《相思罪》业清

2、第二章 赵

　　赵相思没想到的是，他在咬着牙忍痛的时候还有功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话来。
　　“你好...我...叫林庚舆。”
　　赵相思愣了一下，最后在商量和提醒之中选择了命令他：“林庚舆，让我看看，你的意识。”
　　林庚舆没有抵抗什么，他在承受赵相思的过程中几度快要晕厥过去又被反复撕扯着醒来，但就是不抵抗，他把自己当成一块任人揉搓的橡皮泥。反正，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了。

　　赵相思眼里事物变了又变，最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孩子。
　　他提着拖鞋给刚进家的妈妈穿，妈妈进家没多久和爸爸争执了起来，爸爸摔门而去，孩子在门口吓得愣神，妈妈看着烦，甩手把他关到了门外。
　　五六月份的天气，他只穿了一条齐腿根的短裤无处可去，楼道里有人来回上下，不冷，但是羞。

　　画面再一转，男孩眉眼间有了些青涩的英气。但屋里还是充盈着打骂声，妈妈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斥责他不帮协自己管管他的爸爸。他不再听这些不合逻辑的废话，拳头和巴掌却拐了个弯迎着他而来......

　　男孩到了外省，凭着自己的本事慢慢有了些安定生活，却赶上了经济下行，到处是降本增效，企业倒闭，公司裁员。
　　他艰难而僵硬的守着自己的岗位，像一只蜗牛在悬崖上慢慢石化。
　　但是生活依旧没有放过他，家庭压力和社会压力没有给过他一刻喘息的机会，人生对他而言，就像是——他凭借着自己向上伸手，努力够到了一颗最下面酸涩干瘪的葡萄果腹，而周围一直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用梯子？
　　梯子？他左顾右盼，哪里有梯子？
　　周围人捂嘴偷笑：真是个呆子，没有不会自己造吗，周围都是树啊。
　　树？那...锯子呢？我没有锯子。但他没再问了，这问题太蠢了。

　　赵相思慢慢看完了，她收回了自己。看着林庚舆脱力的倒在脚边，她有些感慨，但是要让她共情，她做不到。
　　赵相思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功课不必说，身上的异能更是搭上了公家的车，一路绿灯的往前开。
　　她这一生没有挫折，也很少会有情绪，换句话说，她的情绪都用去压制自己的病痛了，那些疼痛，恐怕下地狱的恶鬼也难赶上。

　　人间类似的苦多的不能再多了，她不是来拯救苍生的神仙。
　　反正现在看来，这个污染体不是特殊罪犯，最起码不是他阴谋主导的，顶不过是个受害者。
　　只不过...为什么只有他没死呢？
　　赵相思想了想，还是不打算放他回去，他还有研究的价值。

　　林庚舆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透明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林庚舆震惊的晃了晃手，抬了抬脚，绕着实验台走了一圈，回头看着赵相思，满眼的不敢置信。
　　赵相思不以为意：“我说了，我能帮你。”
　　“那是不是...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以后再说。我没遇到过你这种情况，我的这个能力很少用。”赵相思的后半句话默默咽了回去——用了就是要准备杀人的，本来也没奔着救你去。
　　林庚舆点点头：“我配合你，你做什么都行。”他也咽下了半句——实在不行就彻底杀了我吧，早就活够了。
　　“你先在这待着，我有点别的事要出去。”赵相思推开门走了。

　　赵相思走到外面的街上，点了根烟。
　　爆炸产生的原因，有没有可能是压力？她随便这么一想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如果真是压力导致的爆炸，解决方案是什么呢？
　　社会上谁没有压力，别说人了，就是一条兔子一只狗也有生存的压力。如果就这么报到上面去，庞大的压力恐怕砸的就是自己的头了。
　　再想想，再想一想...爆炸人员除了压力超载，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办案思路还有没有能开拓一些的...
　　她能进到林庚舆的记忆里提取信息，是不是也能进入到其他污染体？她之前还没有试过呢。
　　正思考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呼吸顺畅了一些。这是什么原理？是从林庚舆身体里汲取到什么养分了？这理由太荒唐，她要多求证几次才行。

　　嗡－嗡－嗡——
　　赵相思掏出来手机接通。
　　“老大，”电话那头的组员声音很急促：“四中又爆了一个，就刚刚，家属还没赶到，你要不要先来看看现场？”
　　良安四中...赵相思一脚踩灭了烟头冲上了车。

　　爆炸地点发生在楼顶上，周围除了全副武装的调查员还有离得远一点几个戴着口罩凑热闹的老师。
　　“可惜啊......蒋老师那么一表人才的小伙子...”人群里有一些惋惜的声音。
　　“你认识？”赵相思刚好赶到，她低下身钻进警戒线，回头看了眼说话的大姐。
　　大姐看了看赵相思的派头，很有眼色的大概介绍了下自己知道的情况。

　　“蒋君、男、28岁，毕业于良安师范大学，毕业后到了良安四中任职语文老师，任职三年，父母和睦，无不良嗜好。”赵相思在办公室的白板上写写画画，边念叨边梳理她从民众口中听到的信息。
　　这样的人，也会有承担不住的压力吗？还是说症结根本就不是压力...赵相思咬了咬笔杆。
　　她记得蒋君有不少遗物在教师宿舍吧，那就回去取一趟看看自己能不能进到物体里面读取。
　　如果每个爆炸人都要她去读取的话，脑子可能会烧废掉，所以她必须在前面几个人里面就尽快找到破绽，试错成本几乎为零。

　　由于突发情况引起的封控，教师宿舍的大门锁了。
　　赵相思叹了口气，先四处看了看哪没有监控，然后找了个靠近蒋君宿舍的墙角，贴了上去。
　　墙角没动，赵相思动了。
　　她身体变成了黑色的胶质，从墙缝和墙面中的无数细孔中渗透了过去，到了墙内以后，重新汇成了她的人体。
　　赵相思使着劲把自己像是强力胶一样的身体拔了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避开监控的原因——她对外宣称的能力全都是要依靠器具才能费力完成的，顶多不过是有些小天赋。她独立的那个实验室，也是挂羊头卖狗肉，哀求着上面特批的。
　　其实她什么都不需要，她自己就是技术，也是令人恐慌的灵异体。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到底在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些，但是她知道的是，自己任何能力细节一旦被人发现，那就是真的要下地狱下油锅。
　　恐慌、忌惮、弹劾、看押、实验...根本不需要想，她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下场。赵家保不住自己，所以赵家人也没必要知道她到底会什么。

　　蒋君的房间不算太脏也不算太干净，有正常人的生活气息，脏衣服和零食零零散散的放在沙发上，床边还有一本百年孤独。
　　赵相思低头说了声抱歉，然后开始埋头翻找。
　　一个魔方挂件？赵相思拿着它，突然感知到了一丝特殊的味道，她猛地回头，把房门外偷看的女生逮个正着。
　　女生吓了一大跳，扭头就跑。赵相思挑了挑眉毛，一个闪身就拽住了对方的手腕。

　　“啊！疼！”女生吃痛，顺着惯性差点摔到地上。
　　“干什么的。”赵相思并没有松手，她随时准备进入对方。
　　女生看着像炸毛的猫，冲着赵相思呲牙哈气：“你管我呢，我是这的学生，你是谁啊。”
　　“蒋君是你什么人？”赵相思气场逼人直入主题。
　　她愣住了，眼睛红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沉闷：“是我老师。”
　　赵相思看了她三秒，这孩子身上有种倔强的味道，但并不让人讨厌，她语气温和了些：“你很喜欢他？”
　　对方却一下子像被拔了保险栓的手雷：“我们什么都没有！都是你们逼的！是你们诬告他逼死他的！”
　　哦？老套的师生恋？师生恋会逼死人吗？
　　“你冷静一点，我不是你说的他们，我是来查清楚原委的，可以帮你们正名。”
　　“你到底是谁！”
　　“知道现在到处都有人在爆炸吗？我是被派来专门查这个的人。”
　　女生情绪稳定了一些，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走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梁棉，你怎么在这里，这是老师们的宿舍，你来干什么。”然后转头对着赵相思：“您是？”
　　“调查员。”赵相思言简意赅。
　　这个男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赔上笑脸，但赵相思还是看到了他不自然的呼吸和胳膊上不自觉起来的鸡皮疙瘩。
　　“我是学校的校长，这孩子不懂事，跟她们老师有点...哎，青春期嘛，只可惜把人家老师弄得...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怎么收场，我们肯定会尽人道主义给受害者家属一些赔偿的。”
　　“你胡说什么？”梁棉气的发抖要上前推他：“你胡说什么呢！”
　　赵相思一只手拉住梁棉，看着这位校长道：“还得麻烦您带我去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校长连连应声，眼珠子却转得飞快：“肯定会配合您工作的，但是您看这孩子现在还倔着，我刚联系了她家长等会来把她带回去，要处理一阵子，要不您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喝喝茶？我一忙完马上过去。”
　　“我不回去，你从哪找到的他们？”梁棉声音带着沾染了恐惧的哭腔：“我不回去！明明是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说是我！”
　　“你这孩子，他们说到底是你爸爸妈妈，你外公知道你在学校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气的脑出血了你知道吗。”
　　“你别说了！”赵相思紧急呵斥了校长，她敏锐的感知到一丝不对劲，她手里还握着梁棉的手腕，此刻手腕烫的吓人。
　　等等...赵相思心里突然像被指甲划过一样毛了起来，她回头看向梁棉：“等一下！”

　　赵相思这辈子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污染体爆炸前夕的一瞬间进入对方体内，试图这样保住对方的命。
　　而她本人则亲自感受了一次爆炸——浑身滚烫，痛苦的情绪憋胀到了一个峰值，它们竟然有序的一股脑涌向了大脑神经。
　　赵相思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情绪崩溃，想哭，想死，但眼泪早就流干了，死亡成了最大的靠山，可投奔靠山的途中她又闻到了花香，花香袅袅，引着她又看到了身后一片绝美的夕阳。
　　生不如死，死不舍生。

　　挽救的结果当然不用说，她失败了，梁棉在她进入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但是她也没想到，她还是能看到梁棉的记忆。
　　记忆开头，是一个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