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
“你慢点跑!”梁棉在后面追赶着前面的小男孩,男孩回头粲然一笑,五官活脱脱是缩小版的梁棉。
身侧是大片的田野和郁郁葱葱的树,在梁棉已然有些模糊的记忆里,阳光如同一抹晕染开的油彩,照在她们俩的身前,温暖的像被裹在绵密的泡沫里。
转眼间,阳光变成了浓烈的火海,梁棉轻柔的呼唤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仰着头看着楼上窗户缝不断吞吐的火舌,那是她和弟弟的房间。
“救救他!救救他啊——”
妈妈拦着她的腰:“别过去了!”
妈妈身边有个男人,站在那里像个漆黑又冰凉的鬼魅,他看着梁棉有些困惑:“你怎么不在家...”
“什么意思?”梁棉从脚底升上来一片寒意:“火是你放的?你要杀了我们?”
鬼魅静静的盯着梁棉不作声,旁边的妈妈开了口:“胡说什么!那是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你和爸爸早就离婚了!”
后来,梁棉带着一身的淤青,提着两袋塑料袋装着的衣服,住进了外公家。
奇怪...蒋君在她的记忆里占比很小。
事实上,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不一样的,在赵相思进入后也不会按照人生走马灯一样从小到大按序播放,而是根据记忆主人的情绪重点去穿插跳跃。
这就需要读取人自行梳理,是个伤心伤神的苦力活。
搞什么...根本就没有线索。
赵相思筋疲力尽的回到实验室,她从来没承受过这么多这么杂乱的情绪,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撞的她睁不开眼。
深深的疲惫感一直拖着她向下坠,她一进门直接躺到了地上,扭头看见地板上倒映着一个人影被吓一个激灵。
哦,这小子还在这呢。
“你怎么了?你这是...”林庚舆无所适从的看着她,想扶又扶不起来——他根本没实体。
赵相思张了张嘴,话音未达,两眼一翻昏睡过去。
林庚舆脑子转了几个来回,最后紧紧张张的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用自己覆盖住了赵相思。
呼——吸——吸——呼——
赵相思朦胧中听到了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慢慢转醒,环顾一圈,发现自己在林庚舆的意识里?
见了鬼了,她其实昨天睡过去的时候感受到林庚舆凑过来了,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威胁,就没管他。
但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在睡着后潜意识里面把林庚舆当成了一个紧急避难所,应该是感受到身上温暖包裹的一层意识,然后就直接霸占进去了。
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就像是人家走过来想给你暖暖手,结果你直接把冰手伸人家裤子里了......
“你醒啦?”林庚舆感觉到身体里有些...摇晃?应该是醒了。
“嗯。”赵相思想装死也装不了了,但是她还是不想出去,在里面,头没那么痛。
“你怎么了?”他声音听上去忧心忡忡的。
“没什么,查案子受阻了。你...不疼了?”赵相思狐疑道,上一次进来好像差点要给他挤爆了。
“还好...”林庚舆并不想细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羞耻。
任何人的相处都是人心隔肚皮,哪有这样一次两次挤进来一点遮羞布都不留的呢。
但是他又有点开心了,不需要费口舌就可以证明自己的诚意是很难得的。
“你说,如果想逼死一个人都需要什么步骤?”赵相思在提问,也在自问。
“你不太对劲,”林庚舆沉下声来,尽可能为她提供一个支点:“你遇到什么了?跟我讲讲吧”
赵相思大致讲了今天白天的经历,把自己对蒋君和梁棉的疑虑也一并说了。
“你说的那块魔方,还带着吗?”林庚舆问道。
“带着呢,”赵相思从林庚舆意识里抽离出来,定了定神从裤兜里面掏出了从蒋君宿舍里面搜查到的魔方挂件。
或许,蒋君和梁棉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但是今天消耗的有点多,赵相思并不想勉强自己,适当休息或许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你想不想出去转转?”她看了看还半躺着的林庚舆。
林庚舆刷一下的站起来:“去哪?”
林庚舆站在超市的时候,看着赵相思去推手推车,第一次在死后又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来来往往的行人或许依旧并不幸福,他们有的训斥着孩子不让买糖,有的只看打折临期的食品,有的在结账时看到账单以后局促的往外放了几个不要的东西......
他委屈的看着他们走来走去,他并不是想活过来,但是这里的光线温暖又明亮,充满了生机......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也是这样,一身疲惫的来超市买点续命的水果小吃什么的。
“又怎么了,哭包。”赵相思推着手推车走过来,顺手拿了一瓶牛奶放车里。
哭包?林庚舆愤愤把眼泪忍了回去。
其实赵相思在情绪外放这一点上挺羡慕林庚舆的,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哭了呢?又是什么触动到了他?
“我想吃这个,”林庚舆手的穿过了一盒黄油年糕。
“吃得了吗你。”赵相思看了看,拿了一盒放车里。
回到实验室,赵相思一手牛奶一手黄油年糕吃了起来,林庚舆在旁边默默的闻。
她咀嚼着年糕,也咀嚼着这几天的事情。
赵相思是一个非常善于反思的人,按道理说她不应该被一次情绪冲击成这个样子,或许这次的问题的症结在于,她突然从一个“执行者”变成了一个“体验者”,那么下一次呢?
她拿起来魔方看了又看。
“我要进去一趟。”赵相思摩挲着上面的金属扣,不光是为了看看蒋君的记忆,更是为了探查自己的承受力,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不能放过。
“好,你注意安全。”林庚舆表情严肃了起来。
赵相思又想笑话他,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在进入魔方之前她背对着林庚舆说:“你没发现,你可以直接对话了吗?”
进入蒋君的记忆以后,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是由远及近的听到了些许虫鸣。
视线像电视的雪花一样滋啦作响,随即慢慢散开,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教室里面阳光明媚,窗外是大片的树冠,阳光照下来,让人一眼看过去感觉树的另一边是片海。
赵相思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环顾一圈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梁棉,还有讲台上意气风发的蒋君和他俊逸的板书。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蒋君的白衬衣在讲解这篇《纪念刘和珍君》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刚好洒进来,铺了他满身黄金。
梁棉看着黑板上写着的“有限的几个生命......能有什么意义?”,眼睛亮的像不知疲惫的星星。
蒋君从上而下的和梁棉对视了,他看到了这个姑娘眼里燃烧着的一团火,像极了一头被激怒的羚羊。
蒋君心里也慢慢燃起了小簇小簇的火苗,他觉得这样的孩子,就是教育和传承的意义。
后来,梁棉下了课经常去找蒋君问题,这个孩子很自觉,一直在刷题,问答案的时候会连带着问自己的思路为什么是错的。
她没有买过班上很流行的卷子或者题库,但是她会借同学的去复印,楼下的复印店一毛钱一张,还可以印双面。
梁棉会用铅笔作答,错了的题目就擦干净过段时间再写。铅笔写卷子会很容易脏,但是在梁棉手里每页都很整洁。
蒋君有一次路过了书店,里面热卖着一套很厚的题库,里面的讲解思路很清晰,还全部是历届真题,但是打了八折还要六十多块。
他买了下来,第二天在班上抽查背诵,只有梁棉通篇流畅的一次过,他把那本册子奖励给了她。
一切其实都顺风顺水的,快要高考了,蒋君在家里认真的给这帮孩子备课,他正在想有哪些知识点还可以再强调强调,父亲敲了敲门进来了。
“小君,你知道今年你带的班有几个指标吗?”
蒋君一头雾水:“什么指标?”
“你们校长不是...”父亲突然压低了声音,坐到蒋君身边才继续说:“你们校长去年送到良安大学三个特长生你知道吗,你争一争这个指标吧。”
“那是人家自己考的...”蒋君是聪明人,他反驳着反驳着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父亲是老一辈公务员退下来的,手里面没太多钱,但是资源人脉多,他说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四中这个岗位他在背后也瞒着自己有打点过,蒋君都知道。
父亲继续苦口婆心:“你任职这么久了还没有一次评优,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但是蒋君有点听不下去了,他一贯不太会“和光同尘”,他就想管好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而已,至于评优,有当然好,没有也不强求。
“爸,我有点累,明天再说吧。”
“哎,你再想想,我在你后备箱放了两条好烟和一箱好酒,明天你抽空去校长家里坐坐。”
蒋君第二天开车之前先打开了后备箱,他取出来那些烟酒,默默的放回了家里的地下室。
他今天照常的给学生们划了重点,回答了几个学生的易错题,然后心不在焉的回了办公室。
蒋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心里好像有块小石头,不至于像泰山压顶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但是小石头来回滚动,总会硌着自己。
他鬼使神差的走向校长办公室,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甚至没想好见了校长要怎么说。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现在是午休时间,大多数老师都回家吃饭了,学生也都回了宿舍,校长也不在吗?
这时候他听到了隔壁班林老师的声音从里面蛇一样的滑了出来:“校长,今年蒋君那小子的优秀教师,还是我的对吗。”
蒋君感觉浑身的血都流向了额头,不然额头怎么会这么烫又这么疼?
他轻轻推开一点门缝,看到了林老师半跪在地上,头靠着校长的大腿根,校长摸着他的头喘着粗气说:“废话,小妖精。”
校长、林百分,这两个摆在蒋君眼前都让他无法相信的男人,突然同时朝门口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