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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父亲,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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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中,但凡有些年头、有些门路的官宦人家,无人不知定国公霍吕思与其嫡子霍方荀之间的关系,说是父子,实则平时疏远的很,看似两人之间父慈子孝,可明眼人都能看出父子俩其中的勉强。若不是为了维持定国府在雍都的体面,霍方荀身上还担着定国公世子的名头,只怕这位美名远播的世子爷,连这座府邸的门都懒得踏进一步。
可偏偏,他是定国公世子。
这个身份,是他母亲用命换来的,他不能丢,也不会丢,他不屑的是霍吕思这个父亲。
至于父子俩为何会闹到这般田地,根子自然在定国公身上。
说起来,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的霍吕思,还只是老定国公膝下排行第二的公子,上头有长兄,底下有两个弟弟,世子的位置本与他毫无干系。他虽生得一副好皮囊,风度翩翩、能言善辩,然而论才干,不过中人之资,论手腕,更不及长兄沉稳老练。在讲究长幼有序的定国府中,他本应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二公子,待兄长袭爵之后,分得些许家产,过他的富贵闲人日子。
可霍吕思不甘心。
他不甘心屈居人下,不甘心眼睁睁看着世子的宝座落入兄长囊中。他深知自己才华不足以服众,便另辟蹊径,将心思用在了别处。
那时节的雍都,太傅薛震可谓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言一行都能在朝堂上掀起风浪。而这位太傅大人,平生最疼爱的,便是他的独生女儿薛青,薛青自幼聪慧过人,才情出众,又生得清丽脱俗,是雍都城中无数世家公子仰慕的对象。多少人踏破薛府的门槛,想要攀上这门亲事,可薛太傅眼光极高,等闲人物入不了他的眼,女儿的婚事便一直耽搁着。
霍吕思看准了这个机会。
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精心谋划、步步为营。与薛青的相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每一句说给薛青听的话,也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敲过的。
可薛青哪里知道这些?
在她那里,这人就是世间最配她,最懂她的儿郎,虽为勋贵子弟,但是洁身自好,对她也不那般急功近利,殷勤地让人生厌。
而薛太傅起初是不大看得上霍吕思的。老定国公虽然也是勋贵之家,可霍吕思排行第二,是嫡非长,前程有限。然而架不住女儿喜欢,更架不住霍吕思那一套滴水不漏的讨好功夫,最终点了头。
这门亲事一成,霍吕思的份量便水涨船高,有薛太傅在背后撑腰,老定国公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二儿子。最终,霍吕思凭借薛太傅这座靠山,顺利坐上了世子的宝座。
婚后的头几年,倒也还算平静。薛青沉浸在初为人妻的喜悦之中,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尽心尽力地借用薛太傅的势力为霍吕思筹谋。
然而,随着薛太傅因为政斗失势离开雍都,霍吕思那掩藏了多年的本性,便一点点暴露了出来,最初是晚归,借口频繁应酬,然后纳妾,先是一个,薛青忍了,可一个之后又是一个,不过两三年的光景,霍吕思便接连纳了四五房妾室,府中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薛青的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失望与煎熬中,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薛青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之前薛青能忍下去,就是因为自己一直怀不了孩子,本身在舆论上就是理亏。
霍吕思虽然没有明说,可他那些妾室们阴阳怪气的言语,府中下人若有似无的目光,还有霍吕思每每看她是那种失望而冷淡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
在这些摧残下,薛青就变得越发敏感多疑,经常因为妾室含沙射影的话而彻夜不眠,越发憔悴,霍吕思待她也越发不好,薛青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痛哭,哭她识人不明,哭她所托非人,可她放不下那个曾经对她温柔体贴的霍吕思,放不下这段她付出了全部的婚姻。她觉得只要自己有了孩子,霍吕思就能回心转意。
然后霍方荀就出生了,可他的降生,并没有如薛青的想的那般挽回霍吕思的心,恰恰相反,霍吕思对他更加冷淡了。
而薛青产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之心情郁结,更是每况愈下。她躺在病榻上,看着霍吕思在妾室们的簇拥下花天酒地,看着妾室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死去。
霍方荀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大概在他四五岁的时候,他用小小的手指握住母亲的手指,认真道:“母亲,你不要管父亲了。等我长大了,我养你,我陪你玩。”
薛青愣了一下,然后笑的格外畅快,可眼底还是凝结着散不去的悲凉,轻声道:“傻孩子,你不懂。”
是啊,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母亲那么痛苦,还是不肯放手,霍吕思明明那般无情,母亲还是对他抱有期待。
那是他的太小了,不懂何为“执念”。
而在霍方荀七岁那年,薛青又生下了一个妹妹,她看着精神好了一些,可结局却没有变好。
那一日,虽是秋日,但阳光亮的刺眼,霍方荀在自己小院读书,忽而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跑过去一看,院子里挤满了人,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顺着众人的视线,他看到他的母亲抱着一个襁褓,站在高楼的栏杆之外,她流着泪,眼眶布满了血丝,唇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在下方,霍吕思衣衫不整,面色铁青,一脸震怒地叫嚷着让薛青下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衣衫凌乱的妾室,那女人浑身发抖,躲在霍吕思身后,不敢抬头。
而霍方荀后来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事情的经过,那日,霍吕思竟然在薛青的寝室中,与妾身欢好。
薛青产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哪里经得起这等刺激?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失魂落魄地冲出了寝室,一路跑上了高楼。
“母亲!”霍方荀大喊着,想要冲过去。
可他被下人死死拦住了。
薛青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霍方荀身上。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狰狞和疯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不舍。
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那小小的婴儿正在酣睡,对即将到来的厄运一无所知。薛青的眼中滑下两行清泪,然后她纵身一跃。
从高楼之上,抱着那个还不满月的女儿,直直地坠了下去。
就那般摔在了众人面前,霎那间,院子里响起刺耳的尖叫声,就连霍吕思也吓得瘫软在地。
霍方荀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母亲身边的,他记得母亲身底下都是血,而他的妹妹也早已没了声息,母亲的眼睛虽然是睁着的,却没有痛苦、不甘,只有一种解脱。
那一日,霍方荀同时失去了母亲与妹妹。
消息传到已经官复原职,重新回到雍都的薛太傅耳中,这位老太傅当场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直接进宫向景熙帝哭诉,老泪纵横地控诉定国公霍吕思那些年对薛青的苛待与欺骗。
本来后院之事,景熙帝是不打算管的,可如今霍吕思将薛太傅的独女给逼死了,还是刚刚生产不久,他这个当皇帝的也看不下去,所以就将霍吕思召进宫,当着薛太傅的面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而霍吕思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请罪,一个字也不敢辩解。
而后景熙帝直接册封霍方荀为定国府世子,并且威胁他,若是霍方荀养不好,他直接将定国府的爵位降一级。
那事之后,霍吕思那些妾室被清理的七七八八,尤其是薛青出事那日与霍吕思胡闹的妾室,次日就消失了,悄无声息,所有人都下意识遗忘了她。
如今,霍方荀已经十八了,成了京城许多人家口中的锦绣人物,他生的俊逸出尘,又品性端方,与霍吕思的名声算是两个极端,不知多少世家大族想要与他结亲,许多名门闺秀对他芳心暗许。
他不怎么在意这些。
对于母亲,霍方荀如今已经忘了幼年时她笑的模样,只记得她后面被霍吕思逼得狰狞的样子。
雍都的人都说母亲疯了,可也是被霍吕思逼疯了,若不是他的虚情假意,母亲何以被他逼到那个程度。
母亲将心思一心放在霍吕思身上,失去了颜色、智慧、气度、体面……所以,他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也不想遇到母亲那样的人,当然,也不想成为霍吕思那般的人,霍吕思那人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把感情当作交易的筹码,把婚姻当作攀附的阶梯,其表面上风度翩翩,骨子里却是最冷酷、最自私、最无耻的。
至于娶妻生子?
霍吕思没资格在他跟前摆架子!
夕阳余辉快要散尽的时候,霍方荀回到定国府,刚进门,就见府中有些乱糟糟的。
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定国公霍吕思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却并没有喝。
他的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疲惫而烦躁。
不得不承认,定国公虽然已经年过四旬,可那张脸确实保养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是中年,却依然风度翩翩,当初能骗过薛青,这套皮囊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而时至今日,即便京城中人人都知道他的斑斑劣迹,也依然有不少女子趋之若鹜,前赴后继地想要攀上定国公这棵大树。
想到此处,霍方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他压下这情绪,走上前去,淡然地行了一礼,声音平淡,“父亲。”
定国公见他回来,疲惫一笑,“方荀,最近你大哥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他此生虽然妻妾不少,但是只生了三子,长子木讷沉默,次子机灵奈何才智平庸,三子乃是嫡子,有才有貌,可是因为生母的缘故,与他不太亲近。
霍方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大哥最近似乎为婚事苦恼。”
听他说起这个,定国公胡须微颤,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家三个儿子都老大不小了,奈何都在婚姻上让他头疼,老大不知怎么的,畏女如蛇蝎,女子靠近他三尺之内,他都会浑身不自在,冷汗直冒。
老二虽然机灵,也能近女色,可问题在于他太能近女色了,不挑不拣,来者不拒,不过弱冠之年,名声就已经坏了大半。京城中很多人都说,霍蛟的性子最像定国公。定国公对此是不认账的,他觉得自己虽然也花心,可至少还挑一挑,不像老二那般饥不择食。
至于老三霍方荀,嫡子,有才有貌,是三个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最让他骄傲的。可偏偏,这位儿子对婚姻之事的态度,比老大更加令人头疼。老大是畏女如蛇蝎,至少还能说他是有病,能治。可老三呢?他不畏女,他只是视女如无物。任你千娇百媚、倾国倾城,到了他面前,都像是空气一般,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霍吕思不是没有逼过。可每次他提起亲事,霍方荀便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父亲,你可以让母亲来劝我。”
一句话,便将霍吕思堵得哑口无言。
他去哪里寻薛青?这孩子是不是想让他也去阴曹地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