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晴子笺

5、家宴（中） 二十岁的年

　　林熙瞩看着手上抽了半截的烟，大哥和四弟坐在对面聊着天，话题内容无非是战势（军阀混战）和一些经济上的公事。林熙延经营着父亲留下来的央行自是很懂这些，但好在他并不是张扬的性格，相反十分温和谦逊，笑起来像春风和煦拂过少女的脸颊。林熙鹤也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像极了襁褓中婴儿惹人怜惜。好像在场的男子中，只有林熙瞩冷着一个脸，呆的像木头，从不参加兄弟之间的谈话。坐在对面的人有时会转头询问他的见解，他只是敷衍几句不再说更多，平时他虽不爱开口但是有在听的，而今日不同往昔，他的心思全都不在这些“无聊”的谈话上，刚刚遇见的白衣姑娘好像已经扰乱他的思绪，林熙瞩想把她拒之门外但却无法做到，也只好任由她在自己的脑海中游荡，终究是个初入情场的孩子，披着大人的皮罢了。
　　“她的穿着必是新来家奴吧。”
　　“怎会有家奴长得如此好看？”……
　　林熙瞩将手扶在皱起的眉头上，林熙延见他好像有烦心事便开口询问，林熙瞩自是不会承认自己在想什么，只说是生意上的问题。林熙延看出了问题，但也没再多问，多问自己的好弟弟也不会多说，反而会把自己本就沉默寡言的弟弟逼的起身就走。林熙瞩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脑海中会被只见了一次的少女占据一席之地，小时候满脑子都是课业，博取父母的关注，长大后都是看不完的账目，接不完的应酬，谈不完的生意，现在突然进来一个少女，真是让林熙瞩自己都有些吃惊，他不允许有女人走进自己的内心那便不会，或许这个少女的出现也不会，林熙瞩在内心深处许下不再见到那个少女的愿望。但是天不遂人愿那个少女立马就出现了。
　　还是那一身白，撩起橙色的玛瑙珠，脸上泛着红晕，像出水的芙蓉。好一个“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那少女站在钟姨太的身后，微低着头，等钟姨太叫到她才抬起了头。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林熙瞩只抬眸看了一眼，就将头转了过去不敢再看。
　　原来不是什么家奴啊，是表妹。没有血缘的表妹；
　　云剑站在姑妈身后窥探着眼前的三人，一个朗目疏眉，温柔如玉。一个稚嫩未退，眉目间写满了明朗。还有一个……面目寒霜，愁云满面，正是借伞的二少爷。姑妈一一介绍着，眉目温柔的是大哥，林熙延，还有些稚嫩的是四哥，林熙鹤，而那个横眉冷目的是二哥。云剑上去一一行礼，大哥，四哥皆是做出欢迎的样子，而二哥却只是做到了礼数周全，但却没有让这个妹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反而有种拒之千里之外，云剑也不怕他，面上带笑逼着自己盯着对方的眼睛，对面也不甘示弱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眸盯着云剑看。
　　“一秒”
　　“两秒”
　　“三秒……“
　　最后除了两人，在场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姑妈走上前将手搭在云剑的肩膀上，云剑这才缓过神来，低下了头，转过身走到姑妈身旁。再转身，二哥已经后退几步，做回了沙发上，表情毫无波澜。
　　到了点，厨房上了菜，姑妈与哥哥们说着笑，云剑就在旁边听着也对着家中的关系更明晰了。
　　大哥不愧是大哥，最知书达理想事周到，将姑妈哄的合不拢嘴。四哥倒是与姑妈像真母子一般，七璃说过，四哥是过继在大太太名下的现在前两房都没了，姑妈成了家里的小慈禧，四哥还在上学必是要依仗着姑妈的，而这层利益关系下却也真的隐藏了几份温情，想来姥爷还没死之前，姑妈就对四哥也是好的，这也是为她自己守寡后做了打算，不过姑妈熬到了最后，自己坐上了当家主母的一把交椅，就不必再依靠儿子或者男人了。
　　云剑以为家宴只是这一顿饭这么简单，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只是第一关。
　　吃完了饭，姑妈拉住云剑要组牌局。
　　“一缺三，好侄女赏个脸。”
　　这个脸云剑是要给的，她将裙子一缕，坐在了红木椅子上。这牌桌上，坐着姑妈，云剑，大哥，四哥，四人。云剑的位子正对着阳台，阳台的门敞开着，林熙瞩背对着她抽着烟，云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姑妈的声音响起：“云剑啊看什么呢，这么出神，牌都忘了拿。”云剑笑笑低了头，才发现丫鬟已经把拍洗好了放在桌上，正等着她抽呢。
　　牌局就这样进行着，云剑在家里时没参加过什么社交活动，只回答一种牌，其他三人也不觉得无聊边聊着天便随意将手中的牌甩在桌上，只有云剑一人在仔细斟酌麻将桌上的形式。
　　四哥：“怎么又输了，不玩了。让二哥来，我可再输不起了。”
　　姑妈：“诶，诶，怎么说不完就不玩了。等会儿你二叔他们还要来呢，还不是要你作陪，在他老人家面前可没有说不玩就不玩的道理。”
　　姑妈转过头看着云剑，上下扫视了一番：“你上去换身衣服，这件衣服怎么能接客呢。等会儿，你们二叔要来，来了我家他们的二叔就是你的二叔，到时候留心些，不要坏了规矩。“
　　云剑坐在牌桌前，低着头没说话，她用余光偷偷看着姑妈的表情。姑妈见她没有讲话，也明白了大概。使了个眼色，叫银串把云剑带了下去；
　　林熙瞩将烟掐灭，走回了客厅，钟云剑被家奴带去换衣服了。钟姨娘毫无征兆的安排了后半场，林熙瞩在阳台上想好了“逃跑”的说辞，刚要开口就被姨娘打断
　　钟姨娘：“又想临阵逃脱？你啊，你。平时你想走就走，我不拦着你，但这次不行。娘和你说，你二叔这次带的那个洋人正好对你丝绸的那个项目有兴趣，你不为了我，为你自己也赏二叔这个脸。”
　　林熙瞩：“妈……。”
　　钟姨娘：“还有，你二叔的女儿也来的，你知道的。”
　　林熙瞩权衡利弊，决定留了下来，二叔还好说，就是她家小姐真是有些一言难尽；
　　云剑被银串带到姑妈的衣帽间，玲琅满目的丝巾，礼帽，耳环，项链，看的人欲沉欲醉。银串自顾自的为云剑挑选着穿的衣服，念秋和七璃都被锁在了外面，银串给的理由是：“姑妈不喜欢有人进她的房间。”念秋在苏州就对这个多有怠慢自己家小姐的掌事大丫鬟颇感厌恶，现在又被关在门外。
　　念秋：“着银串真是的丫鬟，凭什么她高人一等连小姐都敢嘲笑，真是狗仗人势。”
　　念秋一句话把姑妈和银串都得罪了，吓得七璃赶紧捂上了她的嘴。
　　云剑看中了件白色的苏派旗袍，却被银串一把夺过。
　　银串：“小姐别怪我鲁莽，这次租借区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洋人这么多肯定得穿洋玩意儿，这旗袍是不顶用的。我手上这件太太也穿不下了，你今天穿完就送你了。”
　　银串将手里的衣服扔给云剑，又挑起了配饰。没办法寄人篱下的滋味，云剑终究是尝到了。她掐着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切准备齐全，云剑被蜂拥而上的仆人扒了个精光，站在偌大房间的中央全身上下□□。云剑被一群仆人们观摩着，摆弄着。刚开始云剑总感觉生上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爬，她逼着自己享受什么也不用敢，只需等仆人宽衣解带的感觉，但脸上还是泛出了异乎寻常的红晕。其他人，都低着头干着自己手里的活，银串站在一旁观摩着。
　　云剑被仆人们捯饬了一番，这房间中找不到一面镜子，所以云剑没办法一睹自己的芳容。云剑被推搡到门口，才听到外面一阵喧嚣。这就是姑妈说的家宴？这外面起码有五十号人。
　　钟云剑：“外面都是些什么人呢。”
　　银串：“太太请来的客人啊，有好几个洋人。你和我们太太说你是学外语的？这种场面，在我们这里呆久了就司空见惯了。”
　　门被推开，七璃和念秋不见了，也不知道被打发到哪里干活了。云剑站在围栏边楼观望了一下，客厅里又加了两桌牌桌，不知道哪家姨太又在下赌注，摘掉了手上的镯子。
　　其他到不重要，但牌桌旁吧台边站着的人，手上拿着酒杯，手指轻轻一动，整杯红酒，随之荡漾。谈笑风生间他无意间的回眸看到站在上面，一袭白裙偷偷窥视着这一切的少女。就是这么一个回眸牵动了云剑的心跳，乱了频率。
　　十六岁那年，我的心脏一直为我们的初遇而跳动。
　　二十岁的我，看到一袭白裙的你，亦是如此。
　　云剑看到了，林熙瞩不禁意间的回眸。可谁又知，这又是他这一晚第几次朝二楼看去。
　　虽是背对着云剑，但她知道他在笑，笑得没有一丝破绽，嘴角边生出两道弧线。云剑总觉得他是不会笑的，可他笑的那么真切，沉默寡言的他，口若悬河，天花乱坠。
　　云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了不好的滋味：“真是虚伪的人。”云剑心里想着。可这名利场上又有谁是真实的呢？云剑自知自己理亏，要是把她推上名利场，她也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