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杀手我罩的》星垂大野

3、第三章：重逢 窗外的日头

　　窗外的日头西斜，红光遍处，屋顶瓦片上都是洋洋洒洒的金点子，透过昨日入住的林二公子的纱窗，扎得晃人眼。
　　林且欲意识不清地遮住眼睛，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然后呆呆地坐起身。
　　街上小贩正在收摊，吵闹声环绕耳畔。他挠了挠后颈，打算下楼打水洗漱。
　　“人都睡麻了——”林且欲推开门，听到隔壁也是“嘎吱”一声。
　　哎？林且欲诧异的望过去，见云自羡背上行囊，手持剑器，一副要上路的样子。
　　“你干嘛去？”林且欲闪到他面前，挡在楼梯口。
　　“你还不愿认我吗？”
　　“生气归生气，给我个机会嘛。”
　　这十年里，林且欲每每想起云氏覆灭的那个阴雨天都是无尽的恐慌。原本他好好的在父亲书房温习功课，一个弟子着急忙慌的赶来对父亲耳语什么，他依稀听到“云氏”二字，强硬的要问个明白。结果就是八岁的林且欲被父亲关在屋里，任他怎么拍打喊闹，被下了死令的弟子没有一人敢放他出去。
　　后来破了窗翻出院，听到的都是昔日好友家破人亡的事，他不信，吵着要跟那些人理论，雨水糊住眼睛，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是一直记得那张泛起死皮的嘴喷出唾液，生怕这雨吓得不够猛烈。
　　再后来他发起高烧，彻底醒来已是七日后。父亲诚恳的与他道歉讲和，告诉他云自羡因门派内乱而死。
　　他呆呆地望着父亲道：“为何不派人阻止？”
　　父亲说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且欲不信，仅凭一具分辨不清人脸的焦尸，便能说他死了？
　　所以昨日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林且欲有种尘埃落定的放松。
　　此时此刻的云自羡实在想不起自己是在哪见过这无赖泼皮。
　　呵，仙门中人就是不要脸，仗势行凶，靓色搭讪。
　　他本不欲搭理，但是袖中用来探测心头血的法器突然发起热，他心头一紧，难道是这个人？
　　思索期间云自羡没看他，也不作声，倒是没走。
　　林且欲一见：有戏！
　　万一是长大了变得太俊俏没认出我呢，所以继续说道：“在下杭南林氏林且欲。”顺手作了个辑。
　　过了三息也没动静。
　　是我误会他的意思了？
　　他不想同我讲和？
　　林且欲顿了顿，抬起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起正直盯盯的看着自己。
　　林且欲摸了摸鼻子，才听到那人说：“在下平允，无属门派，昨日失礼了。”
　　......
　　江湖上没有云氏了，与其被旁人问道，不如改名更姓。
　　这对你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为何要你承受这些？
　　林且欲朝天飞速地眨眨眼睛。
　　我可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你连我也骗，那我让你玩到你愿意坦白！
　　也算是久别重逢，林且欲快速扫射云自羡，愈发觉得对方周身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无事无事，”见对方跟自己客气，林且欲得寸进尺地说，“不知公子能否赏脸去我屋里喝杯茶？”
　　云自羡原本还在思索怎么和他套近乎呢，现下梯子给到面前了不得赶紧接。
　　“请。”他微笑回道。
　　泼皮，你既然是林氏的人，想必和云氏灭门一事脱不开关系。今日我杀你取下心头血，魔童重现，你也算是赎了当年的罪。
　　全然不知的林且□□速跑下楼洗了把脸，又同小二要了壶上好的茶，屁颠屁颠给楼上两颗痣的云公子送去。
　　人还未见到，声音已经入耳，“茶来了——”
　　若是小师妹在此，定会取笑他：哟这人是谁呀？林二公子下了趟山就变得这么殷勤呀？
　　林且欲给两人倒好茶，双手假模假式地抚平裙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充满希翼的等着云自羡开口。
　　“在下受一村户之托，前来查探近日村里失踪人口之事。”云自羡面色淡淡的陈述。
　　“失踪？可与长白山那物有关？”林且欲瞬时毛骨悚然，挺直腰身。长白山镇压魔物，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而对华氏来说，如果林氏没有发现那具尸体，不也会被认为是失踪吗？
　　云自羡严色点头：“近日长白山附近的村庄都有魔气溢出的现象，万幸没有伤者，我怀疑有人在用魔气之势造次。”
　　“那便是了，看来我们在查同一件事。”林且欲胳膊肘杵着桌子、撑起脑袋，将自己下山的缘由讲述了一遍，当然，突出了自己的勇敢无畏舍身求义。
　　“竟然是这样。”云自羡若有所思，大拇指摩擦着食指关节。
　　看样子这人还是林氏心腹啊，可惜了。你活不过今日，不知你家长辈会何等悲痛欲绝呢。
　　云自羡佯装站起身思考，自然的绕到他身后。
　　“那云兄下一步作何打算？”林且欲扭过头看他。
　　云自羡身姿硕长，掩盖了身后窗户透出的大半黄昏光线，他一动，一束光便逃了出来。
　　此人只应画中见，不知道云自羡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林且欲不敢细想，能长成温润公子的模样肯定不易。
　　“今夜去白家祖宅瞧瞧。”云自羡见林且欲因光刺眼，转回了头。
　　他暗自运作灵力，抬起的胳膊上，交错的双刺蠢蠢欲动，目光如利刃般盯着前方不足一寸的雪白后颈。
　　“巧了，我俩目标一致！”林且欲喜上眉梢，一拍桌子起身。突然的动作吓得云自羡一颤。
　　林且欲忍不住伸手按住对面人的胳膊，“不如结伴夜行，也好有个照应！”
　　云自羡扯出一个微笑、沉默同意。
　　“天色也不早了，我请云兄吃个便饭吧！吃完再去白家祖宅。”语罢，林且欲没等人回应，冲向门外栏杆，朝下喊道：“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送上来，今天小爷我请客！”
　　林且欲露出两颗小虎牙，朝屋里的人问：“对了，你现在会喝酒了吗？”
　　“哦不行，晚上要办正事。”他自言自语道。
　　里面的人眼皮也没抬。
　　自作多情。

　　林且欲前夜复盘了近日之事，灭白三爷全家的人与下咒的人都使用了潮汐封印里的魔气，这两件事情脱不了干系。灭了白三爷约等于断白氏羽翼，所以说不定此人还与白氏有深仇大恨。而且又能窥得吴尔维氏的法术，许是曾经的门中族人。要想追查下咒之人，还真得去白三家祖宅找找线索。
　　亥时的街道一片漆黑，只有点点烛火透出窗口，二人并肩走在前往城北白家的路上，林且欲却听出了今夜星星格外耀人眼。
　　“云...云也没有一片。”林且欲深觉这名字烫嘴。
　　云自羡抬眼。
　　他侧头望向云自羡，接着说：“平兄，你觉得哪种人会灭人全家呢？”
　　“家族仇敌。”回答得没有一丝停顿。
　　“嗯......”林且欲说：“也有可能是站错阵营。”
　　林且欲感觉身旁人僵了一下，然后他脑中突然蹦出个念头，脱口而出：“你认为白三爷被灭门与从前的巴蜀云氏有关联吗？”
　　“云氏早已覆灭，无心也不能。白三爷独立门户已有十余载，况且巴蜀白氏近年来扶倾济弱、功德无量，与他能有深仇大恨的人该是寥寥无几。”云自羡说出口的话正义凛然，心里却想的是：蛇鼠一窝，他们都该死。
　　另一边且欲暗自唾弃自己，是啊，十多年了，林且欲你何必如此试探，卑鄙小人！他也是受害者啊。然后对云自羡又多了几分怜惜。
　　林且欲埋着头，盯着旁边人的鞋履，一路走到了白家祖宅。
　　白家残破的匾额斜挂门头，"悬壶济世"的烫金字被雷火咒劈出焦黑的经脉。
　　云自羡屈指弹出一缕灵气，却在触及门环时诡异地变成灰烟。定睛看去，青铜饕餮口中衔着的根本不是寻常门环，而是半枚逆时针转动的子午盘，刻度间渗出暗红血迹。
　　是结界！
　　呵，无耻狗贼，杀人全家还不让人查？
　　这种结界只能挡修仙人，没有灵核的普通人并不会受影响，那人定是自大的觉得普通人不能查出什么名堂，就算他们查出来了也绝不敢上门报仇。
　　“恶心！”林且欲在心里呸了一声。
　　林且欲和云自羡相视点头，二人开始运转体内灵力，避免受到魔气冲击。
　　两人一同跨进宅内，空气中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并不是小厮说的那样滴血未露。原本宽敞的庭院里躺着几十具头都朝向大门的尸体，显得进来两个活人就格外拥挤。还有单独的残肢被抛进鱼缸，裹着尸骸的衣裳也能看出被刀划破的痕迹。
　　能看出凶手十分享受把玩生命的乐趣。
　　林且欲自从跨进这个大门眉头就一直保持“川”字形。
　　曾经十岁的林且欲偏要挂在兄长身上，撒泼打滚地说自己也要去见识硝烟弥漫的战场，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些没有灵核的人会听从战鼓催动，一个劲的挥动武器朝敌杀去，那些人活着的时候火光冲天，死了也只是淡淡的烟尘味。可是这里，林且欲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得死？
　　白家究竟惹怒了谁？！
　　妇人死前摔出的婴儿裹布敞开，林且欲轻轻抱起他，盖上布，放在了妇人身边。
　　在一旁的云自羡也从进门起没再说过话，如果林且欲能分出丁点视线，都会发现他垂下的手在颤抖。
　　下山前，妙力告诉他，魔族之人已经将吾尔维氏地界的白三一家杀光了，只是遗漏了一具尸体上的傀儡线，让他路过解决一下。事情可大可小，昨日林且欲提起，便为了能和他一路顺着话说了。
　　现在看着这些尸体，云自羡要说没有恻隐之心是假的，但是恨意占据上风。
　　林且欲自顾自的走到回廊角落，发现废弃宅院竟然生长出了吸食灵气的妖植，可以确定凶手吸取了潮汐封印里的魔气，在这里进行了有计划的杀人。
　　“平允，你瞧。”且欲指了指妖植。
　　“非世俗之物。”他的脚步声停在林且欲身侧。
　　两人继续绕进回廊，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蜷着具尸身，一般来说腐尸七窍中会生长出蛆虫，可这具尸体却长着泛出金属光泽的锁魂草。
　　林且欲剑尖轻挑草叶，此人蛇蝎心肠，灭人全家不够还要把灵识锁起来、永世不得超生。
　　尸兄啊尸兄，遇到我算你走运，林且欲默念还魂咒，替人去了枷锁，让魂魄能在头七入九泉。
　　没了锁魂草的阻碍，林且欲发现尸兄脑门儿上有一处亮闪，好像是一根线？正想凑近察看，只听见云自羡一声响亮的“小心”和闪过眼前的一点红光，紧接着他被扯着胳膊拽去，邦邦硬的胸膛撞的他后背疼。
　　云自羡把尸体炸了。
　　......
　　林且欲保持这个姿势愣了五秒，幽幽转过头。
　　“你干什么！！”
　　“那具尸体被操控了。”云自羡推开他，后退一步，说：“合欢铃有异。”
　　他摊开手展示一个外表毫不起眼的、正在努力震动的的青铜铃铛。
　　“？？？”林且欲眼珠子贴着铃铛，云自羡感觉手心火辣辣的。
　　“这玩意儿告诉你刚才的尸体想偷袭我？”林且欲直起身凝视云自羡。
　　云自羡目视前方，平静地说：“是的。”
　　“所以你要诈尸？”
　　“是的。”
　　林且欲闪到他面前，后者不为所动。
　　“......”
　　“行。”
　　“那你会净化怨气吗？”
　　那人头不转眼珠转，“嗯。”
　　但是只会净化死人的。
　　过了很久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林且欲觉得这是自己十八年来过的最累的一天。
　　他往旁边瞧了瞧，正在念咒的云自羡倒是没什么愁容。
　　白家宅院里的最后一缕怨气终于被净化，白虹剑斜插在尸阵中央，使剑之人看着满地狼藉的剑痕一阵心疼。
　　后来林且欲忍着尸臭找遍宅院，都未曾见到额头有亮闪的尸兄弟。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往大门刻字：怨灵已除，趁早收尸！——《｜～（一条鱼）
　　林且欲做好事从来都要留下大名，按他的道理来说，我费了精力、灵力，你们夸夸我怎么了！夸夸又不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