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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下山 ...

  •   五层式的阁楼弯弯绕绕,贴墙挂柜装着无数卷宗,美名其曰藏书阁。
      林且欲百无聊赖的翻动古籍,眼睛对着字,心却不知飘去哪。
      “不如让我抄书,哎——”说罢,直笔笔的往坐垫撞去。
      自他四岁起便拜入空山师尊门下,那时候师尊还未担任林氏弟子的法阵授课义师,仅是他林且欲的一对一剑术指导。
      最初几年林且欲尚未开化,二人也有“使尔多财,吾为尔宰”的温馨时光。
      后来,林且欲不知怎的,开始话里夹枪带棒,行事鬼祟,开始还当是小子逆反期,后来动不动私自下山又夜半潜回、销毁宴会的名单、往贵宾的恭厕放霹雳弹。
      最严重那次是莫名把一个弟子胖揍到卧床不起,形势愈发不可收拾,还说出“吾以三省吾身,不知错在何处”这样的话。
      他爹他哥他师父轮番上阵把他打得皮开肉绽也毫不起效,才明白他林且欲就是生性顽劣,不服管教!
      再过了些年岁,林且欲总是笑脸相迎,也不再做那些找骂的事。表面跟你和和气气,会撒娇会道歉,转过头依旧我行我素,像暗流一样的反抗。
      “算了!闲着也是闲着。”卧在坐垫上的林且欲撅起屁股,下巴抵着地板,含糊地说,“找找净化法阵吧。”
      阁中治疗、封印、预言等类型的法阵覆盖全面,可是净化类型的法阵让林且欲从日光直射头顶到现下的斜洒黄昏都只见了寥寥数本。
      同门师兄弟刚入门的时候都听说过这样一段话:去后山,你会遇见独自舞剑的二师兄;去书院,你会碰上缠着师尊讨教的二师兄;去清溪径,他还是会在那打坐。
      后来,二师兄沉寂了一段时间。
      再见到他,他还是那般爱得瑟,只是开始不喜谈论汗水。
      累月经年,大家只道二师兄天赋异禀。
      “大厦将倾啊,林氏该亡啦......哎。”天赋异禀的二师兄抱着唯一的那本破旧小册子,走到书案前仔细阅读。
      “屁话”
      ...
      “这谁不知道”
      ...
      “谁写的破烂,这也敢出版?”翻到最后一页瞧了瞧。
      “哦哦哦哦哦哦来了来了!”
      “祭盘浸入活水,待水面浮起油膜时,割开受净化者左手无名指......”

      傍晚,三师弟拿着油包纸潜入藏书阁时,最先扑向他的不是感激涕零的二师兄,而是墨迹未干的黄色宣纸。
      “师兄,你...”三师弟扯下糊脸的纸,左右环视,“你在哪呢??”
      只见书案后猛地立起一个人,被撕成两条的符纸贴在少年隆起的眉弓,即使被遮住了大半眼睛,也能看出眼尾扬起,林且欲诧异地说:“你怎么来了?”
      月朗星稀,微风拂过尚未萌芽的树梢。
      “好兄弟,一生一世一起走......”
      “呀,别说话,喷出来了。”三师弟嫌弃的注视埋头苦吃的二师兄。
      “你同师尊认个错吧,”进入藏书阁需要令牌,三师弟今天是被空山师尊派来藏书阁拿档案的,“这么多年都插科打诨地摸过来了,何必因为外人,哦,外狐伤了师徒情分呢?”
      林且欲不语,全当作没听见,筷子夹空撞出一声清脆的‘噔’响。
      突然,前方大门敞开,一张蓝色符纸飞进藏书阁,接着响起:且欲,我与家主在清溪径等你。
      林且欲一霎那目光凝滞,兄长夜晚符咒传唤必有大事,况且父亲早已闭关,这次又为何提前出关?
      他当即抛下油纸,说:“剩下的两日禁闭我日后再还。师弟你先走吧。”

      正值四月,清溪径偶有蒲公英飘起扰人清净。
      林且欲走进径处,见到兄长盘膝而坐正为父亲灌注灵力,房间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父亲!发生何事了?怎会如此?”
      杭南林氏百年来镇守山门,浇熄过七次凡间宗门大战的火种、五次东海水患,百年威名靠的不仅是一式截断九重浪的无锋剑,还有乾坤囊里装着的各方求援令。
      行走江湖,谁敢招惹有满月印的林氏家主?
      林且欲担忧大过愤怒,目光在兄长与父亲之间游移,想要上前却又怕干扰运作,只能咬着嘴唇,握住父亲的双手。
      过了半刻钟,父亲缓缓睁开眼。兄长随即收回灵力,抬起手止住且欲的话头。
      兄长呼出一口气,接着下榻拂衣一跪,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父亲,且欲年幼,平日疏于练习功法,此次下山探案恐有诸多危险,我愿为代劳,以敬兄长职责。”
      “什...么?”林且欲还没从父亲重伤中反应过来,又被兄长的惊天‘一跪’吓到。
      “你不可一味纵容他!”父亲重重的咳嗽几声,“我只是让你把他唤来,如何决定只看他自己。”
      “起——来,我还没死不许跪。把事情同他讲一遍。”
      林父看林且欲的哥哥哪哪都好,做事恪尽职守,待人温润儒雅,就是太过惯纵他弟。
      林之则意识到尴尬,起身微整衣袖,平缓道来,“半月前门下弟子下山除祟,发现一具满北华氏子弟的尸体,经查看上面有长白山魔物的气息。近年来潮汐结界不稳,恐祸患降世,我便传音给父亲。”林之则一顿,神色懊恼,“父亲出关前往寒潭查看地脉,却发现地脉被人布下反噬咒,一时不慎才中奸计......”
      朝瑞年后,南、北、东、西四方各由杭南林氏、满北华氏、吴尔维氏和后来的巴蜀白氏四大家族立派驻守。
      而四方地脉行流交汇于长白山,如果长白山上封印魔童的潮汐结界有异,地脉自然会有所显示。

      “可知是何人下咒?”林且欲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
      自从林氏祖师爷献身封印魔童妙视,四大门派净化其余魔族余孽,四海不曾有过异动。
      谁想妄动这太平年?
      “下咒之人尚未得知,但反噬咒语极为复杂,而且......像是白氏的招数。”林父整理衣冠,盘腿坐定,“此事牵连甚广,敌在暗我们在明。”
      林之则正想开口,便被弟弟打断:“白氏小公子上回托我修复的的机关木匣也该送回去了。”
      林且欲后退一步,一作辑,“父亲病重,理应由兄长暂代家主一职,且欲并非苟且偷安之徒,我愿意追查潮汐谷一案!”
      兄长猛地攥住林且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却压得极低,“你以为江湖是茶馆听书的场子?那凶手能悄无声息潜进我族禁地设法咒,连父亲都能被逼出一口血——你拿什么去查!”
      屋外疾雨嘭地绽开,檐角麻雀被淋得炸毛,啾鸣却比晴日更亮,像是要戳破这装腔作势的冷硬天幕。
      弟弟的眼神缓缓抬起,不带着一丝犹豫,林之则渐渐被他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掩盖,不由得楞神。
      他的弟弟想做什么,他从来拦不下。
      “林之则你留下,林氏的地脉异动还需要处理。”
      林父叹了口气,“身为世家弟子既受了百姓仰慕,就得担了那守道职责。且欲,此事刻不容缓,你即日启程吧!”
      林之则嘴唇抿成一条线,望向林父。后者避而不理。
      “是,”林且欲喉咙发紧,“父亲你的伤打紧吗?”
      “休息几日便好,你此去诸多危险……”嘴里的话打了个转,“万事不可逞强。”

      天刚蒙蒙亮,整个世界像缥缈白纱。
      林且欲正在擦拭灵剑。门轴轻响,林之则裹着药香与铁锈味踏进来,腰间悬的刑堂令牌还沾着未拭净的血渍。
      “兄长,”林且欲起身迎接,最先回应他的是兄长带来的寒风,“可有查出门中奸细?”
      林之则面露难色,轻轻摇头。
      “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个的,”他拿出一枚白釉盖盒,“若遇死局,向东南方洒鹤羽。”
      林且欲打开盖子,羽根渗出暗红,分明浸过他的心头血。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我不要。”
      早春多雨,今日却是静悄悄的,窗外依稀还有萤火虫在草丛里流动。
      林之则笑了一声,“拿着,别闹小脾气啊且且。”
      “咳咳,今日启程,兄长有事在身不便送你。但你走之前也须得告知我一声。”林之则见势不对,踱步走到门边。
      “嗯。”林且欲垂着眼睛嘟囔,“知道了。”
      林之则身后的晨雾缭绕,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转身离去。
      直至被白尘笼罩不见身影,林且欲才收回目光。

      兄长前脚刚走,林且欲便偷偷摸摸抄小路潜进兄长书房,留下昨日誊抄的法阵密咒和一袋清心丸,趁着白雾未散赶紧下了山,并未和门中好友告别。
      我若再慢走一步,是不是得把肾脏挖出来做武器给我用啊林之则。
      吴尔维氏位于西方边塞,镇守的地脉不仅有长白山渡来的魔气,还有天地汇集的灵力,所以啊那里遍地都是聚灵草啊、通明藤蔓啊、元气芝啊这些普通人吃了延年益寿、修仙者吃了□□调息的宝物。
      这次林且欲前去,一是查下咒、二是探魔气,三嘛,是想顺点灵丹妙药给父亲治伤。

      林且欲连续三日一路西行,终是赶到了两派交界的桂安城。他路过市集看见客栈彩旗飘飘,这才想起是该歇歇脚了。便驮着行李进了门。
      开门的手还未放下,乌泱泱的人头攒动着望过来,有无意被惊扰的,也有上下打量探视的,但他们的眼神里都充满莫名的戒备。
      林且欲眼珠微微一转,抿嘴挤出梨涡,散发出无辜的气息。
      小二的声音挤过人群:“公子,是过夜吗?先来我这登记啊!”
      且欲放下心中怪异,胳膊肘靠在被擦得反光的桌面,余光扫过一众人。
      “公子,您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五间,这是钥匙。”小二躬身。
      通常来讲夜晚的客栈最是热闹,可这——没有觥筹交错、没有拍板吟唱,桌上酒菜也是几乎未动。
      这群人统一身穿焦褐色裂襟广袖袍,肩甲上绣着饕餮吞口的样式,但是发冠并未绑上金丝,看样子是吴尔维氏的外门弟子。
      林且欲一手勾住钥匙,一手抠着桌角开裂的木刺,低声询问道:“哎~我看这些人不像普通百姓,成片来到这,可是此地发生何事?”他挂出一副弯弯笑眼,以为自己模样人畜无害。
      林且欲从民间话本上看过,这种酒楼、客栈啊,消息最是灵通。
      小二缩着脖子凑近桌边:“客官可听说城南白家?这白家三爷原本是巴蜀白氏现任家主的弟弟,他不愿受那门派规矩,就扎在了这儿。半年前还风光着呢,祖传的《青玉诀》都给修到了第四层,连县太爷都亲自上门送匾......”
      他突然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两下,“可三日前暴雨时,白家二十八口人,连看门的老黄狗,全死了。”
      他抓起茶壶猛灌一口:“今早卖豆腐的老王路过,见大门开着条缝,凑近一瞧——满地都是人,可没有一滴血!白三爷还攥着断剑,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灵核碎裂,自是没有外伤。但不排除老人家看错眼,或是口口相传夸大其词。
      巴蜀白氏——鸠占鹊巢后一直安分守己,谁把人家弟弟给杀了?
      这人真不怕白氏讨伐啊。
      窗外忽地刮过一阵风,客栈幌子拍打木柱的声响让屋内修士时刻保持着警觉。
      “衙役都说从白家宅院里散落的符纸上沾着脏东西,是怨鬼来索命!”
      若官府给出的是鬼神复仇,那便不会动白府的尸首,坐着的仙门修士应该是被叫来善后的。
      那看这苦大仇深的样子?怕是已经去白家祖宅查探过了,而且还空手而归了?
      林且欲嘴角一抽还没笑出声,便被后头一声轻呵抓去视线。
      来者曰是二十出头,长眉若柳、雪肤薄唇,双眸浅若琥珀,一袭蓝色云纹长衫披肩,好一翩翩公子。
      本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相貌,眼尾却缀着两点金痣,平添几分朝霞破云的艳丽。
      客栈昏黄的灯光让长长的睫毛投出蝶状的影,倒让林且欲想起了儿时最爱倒腾的那对并蒂莲。
      男子没有解释那声轻呵,碎银摆上桌,对小二说:“一间厢房。”
      见此人气度不凡,小二陪笑连说“是是是”,说:“您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六间。”
      “多谢。”男子略微颔首。
      哟,住我隔壁。
      林且欲望着那人上楼的身影,舔了舔赶路发干的嘴唇。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人?
      夜色很快降临,放空的林且欲突然从床上鲤鱼打挺,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林且欲走到隔壁厢房前,屈起的指节突然转了个弯,袖中暗藏的探灵诀化作麻雀模样,轻啄三下门框,那房里悬挂的六角铜铃无风自动,“杭南li——”
      话都没蹦出几个,里面的人甩出隔音符,把林且欲的声音滤成模糊的雾霭。
      林家二公子捻着假麻雀被气笑了,虽然平日师父兄长对他的学术、修炼严厉有加,但自打他出生以来,无人不是谄媚献佛、阿谀奉承,旁人都是争抢着为他拭去不存在的尘埃。
      当同龄小孩在为争灵珠打架的时候,他腰间乾坤袋永远是鼓鼓囊囊的,三叔公塞的凤凰羽糖啊、五姑姑偷放的九转金丹呀,连他不近人情的师尊都会悄悄留下桃花酿。
      二少主强装淡定,反正隔着门谁也看不见谁,我就当你不识泰山,没有认出我是林且欲而已!
      是啊,你不认识我了。
      二公子佯装要走,跨进房间没锁门,就杵在那,三息过去人突然往后仰,朝门缝眯眼,先前无视他的人正在打坐冥想,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怪碍眼的。
      儿时欢好在家族覆灭的恨意面前应该不值一提,当年林氏袖手旁观,是我们有愧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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