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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支票的重量 ...
深水埗的清晨是从街市开始的。
天光未亮,桂林街的摊位已陆续亮起灯盏,张文慧提着菜篮,在湿漉漉的巷弄间穿行。
鱼档老板的吆喝、菜贩整理叶菜的窸窣、茶餐厅拉闸门开启的刺耳声响——这些声音构成她二十年来每个早晨的背景音。
与深水湾的静谧判若两个世界。
“张太太,这么早?”猪肉档的陈伯招呼道,手里的刀熟练地分解着半扇猪。
“陈伯,要半斤梅头肉,瘦一点。”张文慧从钱包里仔细数出钞票,那张支票在她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侧腿。
昨夜从何家别墅回来后,她几乎没睡。
女儿在双层床的上铺翻来覆去,她知道林夏如也没睡着。
那张支票,何美琳硬塞给她的,数额足够支付夏如一年的专业舞蹈课。
“又给夏如加营养啊?”陈伯麻利地切肉,“小姑娘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跳舞的人就是身形好。”
张文慧勉强笑了笑,在深水埗,每个人都认识彼此,每笔开销都在邻里眼中。
她曾是何等骄傲的人,演艺学院最被看好的舞者,老师都说她会是下一个“香港之星”。
可命运弄人,一场婚姻耗尽了她的青春,一次投资失败掏空了家底,离婚时她除了女儿,一无所有。
“文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文慧转身,看见陈雪娟站在街口,手里提着两盒刚出炉的蛋挞,显得有些局促。
她显然不常来这里,身上的羊绒开衫与油腻的街道格格不入。
“娟娟?你怎么来了?”
“我……”陈雪娟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昨晚看你脸色不太好,想着今早来看看,顺便给夏如带点吃的,‘美心’刚出炉的。”
张文慧看着那两盒精致的蛋挞,又看了看自己篮子里最便宜的菜心,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三十年过去了,她们之间隔着的已不只是性格差异,而是整个维多利亚港。
“上去坐坐吧。”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劏房在旧楼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贴满通渠和借贷的小广告,墙壁因潮湿而剥落。
陈雪娟跟在后面,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声响,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你就住这里?”推开铁闸门时,陈雪娟终于忍不住问。
十二平方米的空间被巧妙分割:上层是林夏如的床,下层是张文慧的;帘子后是灶台和洗手间,洗衣机上堆着书本。
但房间异常整洁,地板擦得发亮,唯一的窗户前摆着一排绿植,墙上贴满了舞蹈海报和奖状,都是林夏如在社区中心比赛得的。
“地方小,但够用。”张文慧倒了两杯热水,杯子是超市赠品,印着褪色的商标。
陈雪娟坐下,狭窄的空间让她不得不并拢双腿。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上——六个年轻女孩在舞蹈教室的合照,玻璃相框擦得一尘不染。
“你还留着这个。”她轻声说。
“唯一的一张了。”张文慧也看向照片,那时她们都穿着统一的练功服,马尾高高扎起,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其他东西……离婚时都没带走。”
陈雪娟握住她的手:“文慧,有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特别是美琳,她一直惦记着你。”
张文慧抽回手,起身整理灶台上根本不凌乱的瓶罐:“我过得去,夏如很乖,成绩也好,明年就考DSE(香港中学文凭考试,‘香港高考’)了,舞蹈……只是兴趣。”
“只是兴趣?”陈雪娟看向墙上的奖状,“全港青少年芭蕾舞比赛银奖,这叫只是兴趣?文慧,你在自欺欺人,夏如有天赋,像你年轻时一样,你不能让她的天赋被埋没在这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楼下街市的隐约喧哗。
“美琳给你的支票,”陈雪娟终于说,“为什么不收下?对她来说,那点钱不算什么,但对夏如来说……”
“正因为对她不算什么!”张文慧突然转身,声音颤抖,“娟娟,你明白吗?我可以接受自己过得不如意,但我不能接受夏如在她们眼中是……慈善对象,昨晚王丽华看夏如的眼神,那种怜悯,我受不了。”
陈雪娟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里看出去,是密密麻麻的旧楼天台,晾晒的衣服在晨风中飘荡,像一面面灰色的旗。
“你知道红玥去年撞了人吗?”她突然说。
张文慧愣住:“什么?”
“骑机车,在窝打老道,撞倒了一个送外卖的。”陈雪娟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对方腿骨折,住院两个月,我们赔了十五万,几乎掏空积蓄,红玥的爸爸气到高血压住院,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怕对方起诉,怕留案底,怕红玥这辈子完了。”
她转过身,眼里有泪光:“那时美琳第一个打电话来,问需要多少钱,我拒绝了,像你现在一样,自尊心算什么?文慧,当孩子的未来摆在面前时,我们的自尊心一文不值。”
房间里只剩下街市传来的模糊声响。
“最后怎么解决的?”张文慧轻声问。
“私了,对方收了钱,签了和解书,钱是问婉儿借的,分期还。”陈雪娟苦笑,“你看,我们六个,看似天差地别,其实谁都不容易,婉儿看起来风光,可你知道她丈夫的压力吗?廉政公署盯着每一个高官,丽华的茶餐厅去年差点倒闭,是美琳暗中介绍了客户,诗婷的舞蹈学校招生困难,现代舞在香港……你知道的。”
她走回来,握住张文慧的手,这次握得很紧:“那张支票,不是施舍,是美琳在救赎她自己,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当年如果不是她劝你接受那个男人的求婚……”
“不关她的事。”张文慧打断,“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就当是为了夏如。”陈雪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小桌上,“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不多,给夏如买几件像样的练功服,剩下的,收下美琳的支票,让夏如去学,正正经经地学,难道你要她重复你的人生?”
门锁转动,林夏如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从社区中心取回的舞蹈鞋,鞋头已经磨破,用胶水勉强粘着,看见陈雪娟,她愣了一下,小声问好。
“夏如,来。”陈雪娟招手,从蛋挞盒里拿出一个,“还热着。”
林夏如看向母亲,得到默许后才接过,小口吃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是张文慧从小教导的礼仪,与这个狭窄空间形成奇异对比。
“夏如”陈雪娟轻声问,“你想继续跳舞吗?认真地跳,像何家明哥哥那样?”
林夏如的手停在嘴边,她看向母亲,又看向墙上的舞蹈海报,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破旧的舞鞋上。
那个眼神让张文慧心头一紧,里面有渴望,有怯懦,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光芒,那种为舞蹈而燃烧的光芒。
“我……”林夏如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想。”
张文慧闭上眼睛,她知道,她输了。
送走陈雪娟后,母女俩面对面坐在小桌前,支票放在中间,薄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妈妈,我们不一定要……”林夏如小声说。
“你想跳吗?”张文慧直视女儿,“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林夏如的睫毛颤抖着,良久,她点头,眼泪掉在桌面上:“想,每次跳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这里,我可以是任何人,在任何地方。”
张文慧伸手擦去女儿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掉下来。
三十年前,在破旧的舞蹈教室,她也曾对老师说过同样的话,那时老师摸着她的头说:“文慧,你会飞出去的,飞出香港,飞到世界的舞台。”
她没能飞出去,但她的女儿还可以。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去报名,但你要答应妈妈两件事。”
林夏如睁大眼睛,里面燃起希望的火光。
“第一,不能耽误学业,成绩不能退步。”
“第二”张文慧拿起支票,手指收紧,“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们有钱,但你有她们没有的东西,你经历过的人生,你的坚韧,你对舞蹈的渴望,这些是钱买不到的。”
林夏如重重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那天下午,她们去了尖沙咀一间著名的舞蹈学校。
接待处宽敞明亮,镜墙里映出她们的身影,张文慧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林夏如的校服衬衫袖口已经磨损。
“我想给女儿报名芭蕾舞高级班。”张文慧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前台小姐看了她们一眼,递过来价目表,张文慧面不改色地填支票,动作流畅,仿佛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
只有林夏如看见,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周六下午开始上课,每次三小时,需要自备舞鞋和练功服。”前台小姐递回收据,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走出大楼,维多利亚港的风吹来。
张文慧站在海边,看着对岸的中环摩天大楼,那些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另一个世界。
“妈妈,谢谢您。”林夏如小声说。
张文慧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
她想起昨夜草坪上的舞蹈,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想起何美琳含泪的眼睛。
传承,美琳用了这个词。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舞蹈从来不只是舞蹈,而是一种渡过时间的方式,一种在命运洪流中抓住浮木的姿态。
她没能到达的彼岸,或许女儿可以。
手机震动,是何美琳发来的信息:“文慧,周末让夏如来家里练习吧,家明也在,我让司机去接你们。”
张文慧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回复:“好,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打出来却用尽力气。
傍晚,她们回到深水埗,楼下的茶餐厅飘出菠萝油的香味,街坊坐在路边折叠桌旁吃饭,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播正在报道香港的贫富差距问题。
张文慧买了半只烧鸭,这是难得的奢侈,上楼时遇见邻居陈太,对方好奇地问:“今天有喜事啊张太太?”
“女儿舞蹈比赛得了奖。”张文慧笑着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女儿的舞蹈。
“哇,恭喜恭喜!夏如真有出息!”
回到房间,林夏如已经换上旧练功服,在狭窄的空间里练习把杆动作,她的身姿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每个延伸都充满渴望。
张文慧看着女儿,突然想起陈雪娟的话:“自尊心算什么?当孩子的未来摆在面前时,我们的自尊心一文不值。”
她走到墙角,从旧皮箱底层翻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物件,展开,是一双淡粉色的芭蕾舞鞋,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是她二十岁时买的,第一双专业的舞鞋,花了她整整一个月的兼职薪水。
她曾穿着这双鞋,在学院的舞台上跳吉赛尔,台下掌声如雷。
“夏如。”她唤道。
林夏如停下动作,转身看见母亲手中的舞鞋,眼睛睁大了。
“妈妈……”
“过来试试。”张文慧蹲下身,像三十年前老师为她系鞋带那样,仔细地为女儿穿上这双鞋,鞋有些紧,但勉强能穿。
林夏如站直身体,走到房间中央,她做了一个简单的五位转,裙摆飞扬。
在那一瞬间,张文慧仿佛看见时光倒流,看见镜子里二十岁的自己,看见那些未曾实现的梦,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窗外,深水埗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港岛的另一端,何家明的舞蹈室里,音乐再次响起。
他今晚在排一段新舞,关于束缚与挣脱,动作中充满对抗的力量。
他不知道,与此同时,陈红玥的机车正呼啸穿过东隧,前往观塘的仓库;赵子谦在政务司的会议室里,为明天的简报会做准备;王欣怡在社交网站上发布昨晚的合影,配文“世交聚会”;李悦然在舞蹈学校排练到深夜,为下周的演出做准备。
六条线,六个方向,在这个夜晚各自延伸。但它们终将再次交汇,在舞蹈中,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里,在命运的织网中。
夜深了,林夏如在梦中还在练习旋转,张文慧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支票的存根。
重,很重。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学会承受这份重量,为了女儿能飞起来,她愿意扎根在更深的地底。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维多利亚港永不沉睡。
而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里,梦正在生长,有些破土而出,有些深埋地底,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着光亮。
深水埗是香港十八区之一,位于九龙西北部,是一个人口密集的老城区,这里以电子产品市场、传统街市和地道小吃闻名,也是香港历史悠久的社区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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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支票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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