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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末的镜面      ...


  •   周末的香港有着分明的两面。

      深水湾道,晨光透过百年榕树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光影。

      何家的别墅静卧在半山腰,泳池水波粼粼,园丁正修剪草坪,一切都井然有序得像个精致的模型。

      而在十二公里外的深水埗,桂林街的早晨从六点开始沸腾。

      张文慧五点就起床了,蒸了叉烧包,煮了白粥,看着女儿在狭小空间里做晨间拉伸。

      林夏如的动作精准而克制,即使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每个延伸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司机九点到楼下。”张文慧将叉烧包夹到女儿碗里,“别让人等。”

      林夏如点点头,小口吃着,她的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她穿着最好的衣服,一条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连衣裙,还是去年生日时母亲用加班费买的。

      “紧张?”张文慧看出来了。

      “有点”林夏如诚实地说,“何家明哥哥……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张文慧平静地说,“记得妈妈的话,把头抬起来。”

      八点五十分,黑色奔驰轿车准时停在旧楼楼下,司机是位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陈,为何家开了十五年车。

      他看见张文慧母女从狭窄的楼道走出时,眼中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彬彬有礼地拉开车门。

      “何太太吩咐,接完您们再去接王小姐和李小姐。”陈司机说。

      车厢里有淡淡的皮革和香氛气味,林夏如紧挨母亲坐着,手指扣着旧书包的带子。

      窗外,深水埗的街景飞速后退,然后是西隧昏暗的灯光,再出来时已是港岛的繁华,二十分钟车程,穿越了两个不一样的香港。

      王欣怡住在何文田一处中产屋苑,她今天穿了粉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一上车就元气满满地打招呼:“张阿姨好!夏如你好呀!昨晚我兴奋得都没睡好呢!”

      然后是宝马山,接李悦然,她穿了简单的黑色紧身裤和白色T恤,但颈间一条银色舞者吊坠衬出修长的线条,她用英语和陈司机道早安,然后用流利的粤语与她们交谈。

      “家明哥昨晚发消息,说今天要练双人舞片段。”李悦然说,手指在手机上滑动,“他选了巴兰钦的《小夜曲》改编版。”

      王欣怡吐吐舌头:“天啊,巴兰钦,我连基础的变奏都跳不好。”

      “你可以跳简单的部分。”李悦然安慰道,转向林夏如,“你学过芭蕾吧?”

      林夏如点头,又摇头:“在社区中心学过……不是正规的。”

      “基础好就行。”李悦然微笑,混血的面容在晨光中有种雕塑般的美,“舞蹈最重要的是感受,不是技巧。”

      车驶入深水湾道时,林夏如屏住了呼吸。

      那天是夜晚,今日是白天,那些别墅在阳光下展现出惊人的规模。

      何家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道两侧的紫荆花开得正盛。

      何家明已经在舞蹈室等他们,他今天穿了简单的黑色练功服,眼镜换成隐形,整个人显得更加锐利。

      舞蹈室的音响放着轻柔的钢琴曲,镜子被仔细擦拭过,反射着窗外的绿意。

      “早。”他点头示意,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林夏如身上,“你的鞋。”

      林夏如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母亲给的旧舞鞋,鞋头的粉缎已经磨损泛白。

      “我带了备用鞋。”何家明走向柜子,取出一双崭新的淡粉色芭蕾软鞋,“试试尺码,新的需要时间适应,但比破损的安全。”

      林夏如接过鞋,指尖触到柔软的缎面,这双鞋比她任何一双舞鞋都精致,鞋底的皮革柔软适中,缎带是真正的丝绸。

      “去更衣室换吧。”何家明指了指侧门。

      更衣室宽敞得能放下深水埗的整个家,林夏如坐在长椅上,小心地脱下自己的旧鞋,换上新的,鞋子意外地合脚,仿佛是为她定制,她系好缎带,走到镜前。

      镜中的女孩,穿着洗旧的连衣裙,脚上却是一双崭新的专业舞鞋,这种不协调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准备好了吗?”何家明在门外问。

      “好……好了。”

      回到舞蹈室,王欣怡和李悦然已经在做热身,何家明示意林夏如加入。

      “我们从基础的把杆练习开始。”何家明站在镜前,背脊挺直如松,“悦然,你带一下欣怡,夏如,你跟我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夏如进入了另一种时空。

      何家明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脚背的弧度、膝盖的伸直、指尖的延伸、视线的方向,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小腿开始颤抖,但她咬紧牙关。

      “停。”何家明突然说。

      林夏如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你太紧张了。”何家明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让她不得不仰视,“舞蹈不是模仿,是表达,你在复制动作,不是在跳舞。”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这里,放松,呼吸,感受音乐的节奏,而不是数拍子。”

      他的手指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林夏如的脸红了。

      “再来一次,从五位脚开始。”

      这次,林夏如闭上眼睛,深呼吸,音乐响起,她开始移动,起初依然生涩,但渐渐地,身体记住了那些在社区中心偷偷练习的夜晚,记住了对着YouTube视频模仿的每个清晨。

      她的延伸变得更自然,旋转时多了一丝流畅。

      何家明站在镜前看着,表情没有变化,但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可以了。”音乐结束时他说,“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试双人舞片段。”

      休息时,王欣怡瘫坐在地板上:“我的天,家明哥你也太严格了,我腿都在抖。”

      “严格是为了你们好。”何家明递给她一瓶水,“舞蹈是诚实的艺术,你的身体不会说谎。”

      李悦然在压腿,她的身体柔软得惊人:“在英国时,我的老师更严格,他会用棍子点你的膝盖,如果弯了的话。”

      “体罚啊?”王欣怡咋舌。

      “是纪律。”李悦然纠正。

      林夏如小口喝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何家明,他正在看手机,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轮廓分明。

      她突然想起那晚,月光下他独自起舞的身影。

      “看入迷了?”王欣怡用胳膊肘碰碰她,压低声音笑道。

      林夏如的脸瞬间通红:“没、没有……”

      “别逗她。”李悦然说,递给林夏如一块巧克力,“补充能量,你跳得很好,基础很扎实。”

      “真的吗?”林夏如眼睛亮了。

      “真的,特别是你的脚背,很漂亮。”李悦然真诚地说,“这是天赋,练不出来的。”

      十分钟后,何家明开始讲解《小夜曲》的双人舞片段,这是巴兰钦为新世界舞蹈创作的经典,需要舞者之间有微妙的默契。

      “悦然,你和我示范一遍。”何家明说。

      音乐起,两人在舞蹈室中央开始起舞,何家明的动作精准如钟表,李悦然的回应流畅如流水。

      他们的手在空气中相遇、分离,身体靠近又远离,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镜子里,无数个他们在旋转、延伸、定格。

      林夏如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专业舞者跳舞,每一个呼吸的节奏,每一块肌肉的控制,都让她震撼。

      “看懂了吗?”音乐结束时,何家明微微喘息着问。

      三个女孩点头。

      “好,现在分组练习,欣怡和夏如一组,悦然单独练习女步,我来看。”

      王欣怡苦着脸:“夏如,我可能会踩到你……”

      “不会的。”林夏如小声说,其实心里比谁都紧张。

      开始的几次果然磕磕绊绊,王欣怡记不住动作顺序,林夏如则因为紧张而动作僵硬。

      但渐渐地,她们找到了节奏,林夏如发现,当她专注于带领王欣怡时,自己的紧张反而消失了。

      “对,就是这样。”何家明在一旁指导,“夏如,你的手臂再延伸一点,欣怡,信任你的舞伴,把重量交给她。”

      一小时的练习后,四个人都大汗淋漓,何家明难得地露出笑容:“不错,第一次配合,比我想象的好。”

      就在这时,舞蹈室的门被推开,陈红玥倚在门框上,一身黑色机车服,手里拎着头盔。

      “哟,练着呢?”她挑眉,“我是不是来晚了?”

      “红玥姐!”王欣怡眼睛一亮,“你来了!”

      “答应了的。”陈红玥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地板上,“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何家明看了她一眼,对其他人说:“休息十五分钟,然后我们试一下完整的片段。”

      陈红玥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想到什么又塞回去,改掏出一盒薄荷糖,她抛了一颗进嘴里,看向林夏如:“你就是文慧阿姨的女儿吧。”

      林夏如点头,拘谨地站着。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人。”陈红玥笑了,露出一颗虎牙,“听我妈说你很有天赋,刚才我看了会儿,确实不错。”

      这样的直白夸奖让林夏如不知如何回应。

      “不过”陈红玥话锋一转,“你跳舞时有种……讨好的感觉,好像很怕做错。”
      林夏如僵住了,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部分。

      “红玥。”何家明警告地看她一眼。

      “我说错了吗?”陈红玥耸耸肩,“舞蹈是表达,不是取悦,我妈说的,虽然她自己也没做到。”

      舞蹈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悦然打破僵局:“红玥,你说你在港大有舞蹈社团,是什么样的?”

      陈红玥的眼睛亮了:“Breaking,Popping,Locking都有,我们还在尝试融入中国舞元素,上个月编了个《醒狮街舞融合》,在油麻地街头表演,围观的人把路都堵了。”

      “街头表演?”王欣怡好奇地问,“不会被警察赶吗?”

      “申请了许可的。”陈红玥说,站起身,突然来了段即兴的街头舞步,动作利落有力,与刚才的芭蕾完全是两个世界,“舞蹈不该关在教室里,它应该在街上,在人群中,在阳光下。”

      何家明看着,没有评价,但林夏如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陈红玥的动作。

      休息结束,他们开始练习完整片段。

      这次,陈红玥就坐在地板上看,偶尔用手机录一段。

      她的存在让林夏如感到紧张,但想到她刚才的话,“舞蹈不是取悦”,她反而放松了一些。

      当音乐到达高潮,何家明和林夏如有一小段双人配合,他的手扶住她的腰,她的手臂延伸向天空。

      在那一瞬间,林夏如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真的要飞起来。

      “好!”陈红玥突然鼓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段可以!不过夏如,你落地时可以更果断一点,不要怕摔倒。”

      何家明松开手,后退一步:“她说得对,再来一次。”

      整个上午,舞蹈室里回荡着音乐、节拍、呼吸和指导声。

      直到中午十二点,何家明才叫停。

      “今天就到这里,下周六同一时间。”

      “家明哥不留我们吃饭?”王欣怡问。

      “我妈准备了午餐,在花园。”何家明说,“但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他摘下隐形眼镜,重新戴上那副金丝眼镜,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绅士。

      离开前,他看了林夏如一眼:“你的鞋穿回去,下周记得带来。”

      林夏如低头看着脚上崭新的舞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午餐在花园的玻璃房里,何美琳准备了精致的自助餐,但本人不在,佣人说她约了赵太太打高尔夫。

      张文慧也没来,她在深水埗有份周末的兼职。

      四个女孩坐在花园里,陈红玥毫不客气地装了满满一盘。

      “你们知道吗”她边吃边说,“昨晚我社团练习,有人来踢馆。”

      “踢馆?”王欣怡瞪大眼睛。

      “隔壁大学的街舞社,说我们抢了他们演出机会。”陈红玥满不在乎,“比了一场,3比2,我们赢了,不过他们主舞确实厉害,那个托马斯全旋做得比我好。”

      李悦然若有所思:“街舞的竞争也这么激烈?”

      “哪里不激烈?”陈红玥喝了口柠檬水,“香港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跳舞的、唱歌的、画画的,谁不想出头?但机会就那些,给谁不给谁,看背景看人脉看运气。”

      她的话让餐桌安静了一瞬,林夏如小口吃着沙拉,想起母亲的话:天赋在香港,没有钱什么都不是。

      “不过”陈红玥话锋一转,看向林夏如,“你有家明哥教,有我们这帮人,起点已经比很多人高了,抓住机会,别浪费。”

      林夏如抬起头,迎上陈红玥直率的目光,这个看起来叛逆不羁的女孩,其实比谁都清醒。

      饭后,陈司机送她们回家,回程时,王欣怡和李悦然在中途下车,车里只剩下林夏如和陈红玥。

      “深水埗,对吗?”陈红玥问。

      林夏如点头。

      车子驶入隧道,昏暗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陈红玥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撞过人的事。”

      林夏如惊讶地转头。

      “我妈肯定跟你妈说了。”陈红玥看着窗外,“去年的事,我骑机车超速,撞了个外卖员,他腿断了,我没事,很混蛋,对吧?”
      林夏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家赔了十五万,几乎掏空家底。”陈红玥的声音很平静,“那之后,我对自己说,陈红玥,你要是再这么浑浑噩噩,不如去死,舞蹈是我唯一做得好,也唯一真心喜欢的事,所以我现在拼了命地跳,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对得起那个被我撞的人,对得起我爸妈赔出去的钱。”

      她转过头,看着林夏如:“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有包袱,你也有你的,但跳舞的时候,把那些都放下,就只是跳舞。”

      车子停在桂林街口,陈红玥对林夏如挥手:“下周见,好好练,别让家明哥失望,也别让你妈失望。”

      林夏如下车,看着黑色轿车驶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拥挤的街市。

      空气中弥漫着烤鸭、鱼腥和熟食混合的气味,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但她脚上的新舞鞋提醒着她,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上楼时,她遇见下楼倒垃圾的母亲,张文慧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脚上的新鞋上。

      “怎么样?”张文慧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夏如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得让张文慧心头一颤。

      “妈妈”她说,“我想我有点明白舞蹈是什么了。”

      在她们头顶,一架飞机划过香港的天空,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缓缓消散在蔚蓝中。

      而在港岛的另一个角落,何家明独自站在舞蹈室的镜前,回放着上午录制的视频。画面定格在林夏如旋转的瞬间,她的表情不再怯懦,而是一种全然的投入。

      他按下暂停,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晚上赵阿姨一家来吃饭,准备一下。”

      何家明回了个“好”,目光又回到屏幕上,然后他关掉视频,走到窗边。

      花园里,佣人正在收拾午餐的餐具,一切井井有条,完美无瑕。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突然想起陈红玥的话:舞蹈不该关在教室里,它应该在街上,在人群中,在阳光下。

      他重新戴上眼镜,那个瞬间的恍惚消失了,变回了何家明,何家的独子,留学归来的舞者,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镜子里的人,和镜子外的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而他所有的舞蹈,都是在试图打碎这层玻璃,哪怕只是裂开一道缝。

      窗外,香港的午后阳光正好。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六个年轻人正在各自的生活里,以各自的方式,准备着下一次的相遇。

      那些刚刚萌芽的友谊,那些尚未言说的梦想,那些在舞蹈中窥见的可能性,正在这个春天的周六下午,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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