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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诗春深是 ...

  •   诗春深是被胭脂香呛醒的,她喉间似乎还堵着非攻阵祭台上的焦烟,手指无意识抓住身下被褥——粗粝的麻布质感,全然不是熟悉的云锦。
      她猛地坐起身,盯着铜镜里糊着戏子妆容的脸。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非攻阵冲天的莲花型金光,还有满城百姓的哭嚎。
      然后,她沉入黑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死了多年的四叔,前任金陵卫大都督出现了,翘着个二郎腿一边扇风,用一边一脸嫌弃加肉疼的表情看着自己,抱怨了一句:“浪费了我一颗九元大补丹,真是个傻X。”
      “侄女,四叔给你一本秘籍,你好好学习,定能复国。”
      四叔丢给她一本毛毛躁躁的书,瞬间就消失了。
      春深醒来以后,以为是一场梦,结果发现手上捏着一本书,黄皮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屠狗秘籍》。
      再一翻,第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大字:“谢烬是条狗。”
      她对此深表赞同,然后又翻开下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谢烬若动情,则五感尽失。汝可勾引之,令其动情至深失去五感之机,杀之则齐国灭。”
      春深花了小半个时辰,看完了《屠狗秘籍》以后,不由得感慨四叔果然是天生的情报头子,这背后下黑手的手段,真是无人能及。
      随即又有些怨恨,这死老头怎么不早点把这本秘籍传给自己,害得浪费了半年时间,金陵城一役死伤那么多军士。
      对了,也不知非攻阵开启以后,金陵城的百姓有没有按照计划去了兰亭。
      还有余下的金陵卫和沈家军怎么样了。
      算了,先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再说。
      看这身装扮,是一个昆曲花旦。
      春深把那本《屠狗秘籍》揣进怀里,披上衣裳,正准备起床。
      “云姑娘可算醒了!”幔帐外传来尖细嗓音,"班主说了,明天雍王要带着戏班子去西域都护府宴请贵客,您可得好好唱。"
      “都护大人谢烬可是眼光出了名的挑剔,您呢,可小心着呢!”
      谢烬……春深又把那本秘籍捡了起来。
      “现在是哪一年?”
      “姑娘,你莫不是魇着了,现在是永安五年。”
      原来,距离那次金陵城一役,刚好过了一年。
      看来,金陵城那一役,谢烬失利了,所以才被贬到此处。
      春深不由得嘴角微弯。随即又变得凝重起来。
      可是,齐王信重仰仗谢烬,绝不会一直让他留在这里,肯定会找机会让他起复。
      毕竟,天下人皆知,齐国可以没有齐王,但是不能没有谢烬。
      谢烬身为璇玑三子之一,不过短短几年,帮助齐王稳固王位,剪灭群雄,荡平诸国,令齐国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同时,也是天下著名的璇玑三子之一,齐国的情报机构烛雪卫的主人。
      传闻中,他冷酷绝情,不会武功,一直靠身边的燕回舟护卫。
      “谢烬是条狗。”春深拍了拍秘籍上的灰,叹了口气,又翻了开来。
      “屠狗秘籍第一条,以□□之。”
      ***
      齐国永宁八年的雪,从十一月初开始下,竟没有停一停的意思。
      西域都护府府衙的屋檐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十二盏琉璃灯将雪地照得光彩四溢,更衬得那台上唱戏的人姿态妖娆。
      “我家小姐今日归家省亲,探望外祖母,想来是外祖母要与小姐相看郎君。也不知我家小姐花容月貌,谁家公子才堪相配……”
      台上小旦正活泼泼地念着戏词,一边扶着个戴着帷帽的正旦,姿态轻盈地上了台。
      “先生觉得这戏班子如何?”年轻的雍王元煦将青梅酒推至案前,他英俊贵气的脸上朝气蓬勃,“母后特意从江南寻来的庆云班,赏给你的。”
      太后和他谢烬是死对头,雍王是太后幼子,又是谢烬的弟子,想要弥合二人之间的关系。
      谢烬不想戳穿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右手摩挲着手上的金炉,抬眼去看右侧面的楼兰王。
      宴席下首坐着楼兰王,六十多岁年纪,穿着楼兰服装,一身贵气却姿态卑微。
      自从一年前金陵城战事失利以后,谢烬被贬为西域都护府都护,西域的楼兰王就整日战战兢兢,多次带着重礼求见,都被谢烬拒绝。
      今日前来,听说是带了一份特殊的重礼过来,想起近日关于楼兰世子公主叛变的形势,谢烬神色有些凝重。
      “先生请看。”旁边的雍王热情地介绍台上刚刚出场戴着帷帽的正旦,“这可是庆云班的台柱子,花大家。”
      暖黄光影里,正旦的水袖突然掠过雍王案前青梅酒,引得宴席上一声喝彩。
      谢烬冷眼瞟了过去,惯会勾引人的女子,有何可看的。
      春深收回水袖,隔着帷帽,看着台下的谢烬,时隔一年了,他还是和她第一次见到时候的感觉一样。
      灯火煌煌,满座宾客热闹喧嚣,独他一人冷若冰雪,和周围的一切都泾渭分明,不容任何人靠近。
      春深每次看见他,心里总会想起“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这两句话。
      这样的人,该如何勾引?
      简直是地狱难度。
      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可是,她瞟了一眼坐在谢烬身后的那个胖子,顿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那是齐国第一高手,谢烬的贴身护卫,燕回舟。
      有他在,曾经想要刺杀谢烬的人都铩羽而归。
      宴席上还有西域的其他贵人,楼兰王端起一杯酒,敬谢烬:“尊贵的都护大人,我本不愿叨扰大人。只是近日得了一件礼物,想来大人一定喜欢。”
      说完拍拍手,随从们抬上了一个木箱子。
      台上的小旦和武生都唱完了他们的唱词,该轮到她唱了。
      春深攥紧了水袖,额角直冒冷汗,万一被谢烬听出了自己的声音,该如何是好?
      可是,不唱的话,岂不是更显得古怪?
      戏台上的鼓点声低了下去,正等着她唱。
      春深转念一想,戏腔和平时说话大相径庭,脸上又糊了这么厚的妆,想必谢烬断不会认出她来。
      她甩出一截水袖,吊起嗓子唱道:“雨歇桃林半含颦,风递清香近水滨……”
      突然,“咳咳……”,台下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是谢烬在咳嗽。
      自从一年前,自己给了他一杯鸩酒以后,他就中了寒毒,经常咳嗽。
      鼓点密集地响了起来,春深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声,谢烬认出她来了。
      这下子,新仇旧恨,他该如何报复自己?
      是千刀万剐还是凌迟处死?
      然而,下一刻,谢烬却转过头去,问楼兰王:“不知王爷,给谢某送了什么礼物?”
      他神态语气如常,似乎并未认出她来。
      春深略微松了一口气,心里只想着赶紧唱完,然后找个机会偷偷溜走。
      “打开箱子,给都护大人瞧瞧。”楼兰王的人打开箱子,里面滚出来一个人。
      被迫站直了身子以后,春深脑仁又是一炸。
      那人二十七八岁,虽然一身素服,狼狈不堪,也见得个罕见的美男子,更难得有几分儒雅气质。
      是陆砚清,金陵卫副都督。
      春深祭阵之前,明明交代过他,让他跟着沈烈和金陵城百姓一起去往兰亭城。
      还把金陵卫也交给了他。
      他怎么竟然被楼兰王抓住了,还送给了谢烬。
      真是要了命了。
      戏台上的鼓点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接着响得更急。
      谢烬跟前已经重新摆放了一个酒杯,他冷冷道:“楼兰王,你这是何意?”
      楼兰王笑道:“大人,可知他的身份?”
      谢烬淡淡道:“陆砚清?”
      楼兰王大吃一惊:“都护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此人的确就是南宋金陵卫副都督,陆砚清……”
      谢烬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戏台上的花旦,声音冷淡:“一个丧家之犬,有何价值?”
      楼兰王有些诧异,不知为何,他从都护大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淡淡的……愤怒。
      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
      雍王端起一杯酒,笑道:“听说陆都督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擅长诗词歌赋,曾是南宋兰亭公主最宠爱的面首。不如让他现场做一首词,如何?”
      宴会上都是齐国贵人,向来觉得南宋人一向自诩清高,却坐拥锦绣繁华,很是嫉妒又不屑。
      如今有机会羞辱一番江南的著名才子,都纷纷附和,一时之间,气氛又热烈起来。
      陆砚清满脸羞愤,抿唇不吭一声,一幅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春深急了,这兔崽子,还是改不了文人风骨这臭毛病。
      如今这场面,如果不作首诗,在座的齐国人定要加倍羞辱于他。
      然而,陆砚清还是一幅不在意死活的模样。

      春深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只得将声线又拔高了一度,唱得语重心长,也不知那兔崽子能不能听懂。
      “想当初,花前月下情丝绕,对天盟誓心不老。那誓言,仿若还在耳边。谁知晓,如今你却将我抛,全然不顾往日好。
      你你你,负心薄幸把情抛,全然忘了当年的好。
      还记得,携手漫步柳丝飘,笑语欢颜情难消。
      那些回忆,怎能就这般忘了。到如今,独留我一人把泪掉,寂寞孤影谁来瞧。
      莫莫莫,莫要将那旧情抛,莫要让我受煎熬……”
      对面的小生和旁边的小旦怔在台上,这段明明不是这样唱的呀?
      莫不是记错了词?
      陆砚清浑身一震,死寂的眼里露出一丝亮光。他想起曾经在金陵卫府里,大都督曾经唱过这段戏词。
      他循声望去,戏台上的正旦正给他使眼色。
      那双眼睛和金莲后的眼睛,一模一样。

      一年前,金陵城被围困的第一个晚上,大都督将一封密信交给他。
      “砚清,一定要活下去……我知道,你想去掉这个副字,已经很多年了,以后我这个位置就让给你吧!”
      “副不副的,有什么打紧,大都督,您这是哪里话……您才是金陵卫永远的主人。”

      大都督……她还活着。
      陆砚清眼眶红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烽烟凋碧树,故苑草萋萋……”
      春深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柳絮沾降帜,桃花委战泥。兰亭歌舞绝,吴越鹧鸪啼。白首江南客,空闻杜宇啼。”
      春深在上面刚刚旋了两个圈,觉得这诗做得不错。不愧为昔年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
      却听见砰的一声,瓷杯炸裂,谢烬的声音冷冷响起:“‘兰亭歌舞绝,吴越鹧鸪啼。’你这是在影射什么?把我大齐君主讽为鹧鸪吗?”
      春深手里的水袖甩得快要断了,左右思索,也想不清楚这首诗里的鹧鸪和齐国君主哪里扯上关系了。
      宴席上,谢烬淡淡开口道:“来人,拖出去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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