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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金陵城朱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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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朱雀门的城砖还残留着晨露,诗春深蹲在雉堞间啃叫花鸡,金莲花面具被油脂浸得发亮。
城下齐军两万铁骑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三万步兵正推着三十六架神功弩缓缓逼近,铁轮碾压过青石板的轰鸣震得人牙根发酸。
"公主,齐军三倍于我。" 蓝衣肘子抖开油纸伞,伞骨弹出精钢盾面,将射来的箭雨撞成星火,“金陵城就要破了。”
"肘子你别催,等公主吃完了再说。" 红衣鸡腿劈开六尺砍刀,转身对春深说道,“公主,你慢慢吃,别噎着……”
蓝衣肘子怒骂:“鸡腿,都这个时候了,还只知道谄媚主上。”
红衣鸡腿俊脸冷笑:“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好看,独得公主宠爱……”
春深突然将啃剩的鸡骨掷向空中,骨碌碌滚过女墙。城下三十万百姓的哭嚎声混着撞门声传来,她伸手咬破手指,在城砖上画了朵血色莲花。
“这鸡味道不对,少放了十三香。”
一阵箭雨从城门外急射进来,春深一脚将吃醋二人组踢开,挥剑将箭全部反射回去,朝着齐军帅旗方向。
齐相谢烬正站在帅旗下,手里握着一支千里镜,黑洞洞的镜口朝着朝朱雀台方向看着。
朱雀台箭楼后面的祭台上,一个戴着金莲花面具的紫衣身影刚刚啃完鸡腿,身影有些……似曾相识。
谢烬来不及细看,箭雨已经朝着面门射来,他身旁的侍卫飞速上前,用盾甲将他层层护在身后,箭雨擦过盾甲,发出刺耳的嗤拉声。
一名虬髯副将拉弓搭箭,对准了诗春深,怒道:“丞相,那就是金陵卫都督,莲花生。让本将替大帅射死他!”
谢烬摩挲着千里镜,遥遥望着朱雀台上的那个紫衣身影,神情有一瞬间的怔然,他伸手拦下身边的副将:“不可。活捉。”
“轰……”城楼下的撞门声有节奏地响起来,肘子往下看了一眼,俊脸煞白:“公主,城门要破了!”
箭雨暂停,城里一片兵荒马乱,南宋君臣早就逃了,只剩下骠骑将军沈烈率领的两万沈家军苦苦支撑,守护着全城三十万百姓。
春深目光扫过城门外的齐军大营。
一万云骑,一万轻骑兵,一万弓箭手,三万步兵,三十六架神功弩,还有隐藏其中的烛雪卫杀手。
看来,谢烬这次不会给金陵留一丝活路。
春深望着齐军中军大营,暗红帅旗上,行书的“谢”字,猎猎飞舞。
几个参将拱卫着一个黑袍书生,书生清隽文弱,一派儒将气息,左手握着一支千里镜,正朝她这边看来。
春深的眼睛红了,就是他!
齐相谢烬。
就是他率兵占领了南宋大半江山,害得她国破家亡,百姓流离。
春深曾经卧底在他身边半年,试图暗杀于他,却最终未能得手。
春深又转头望向金陵城里,部分齐兵已经从云梯翻了进来,和沈家军激战正酣。
满城百姓乱成一片,一片哀嚎。
“快逃啊!齐兵打进来了!”
“还能往哪里逃啊,外面全是齐兵……”
……
有些老成些的人们议论纷纷:“往太和门去吧,过了富春江,再往南走三百里,就是兰亭城,那里有沈老将军镇守,咱们过去就安全了!”
很快,一大群人跟着他们朝着后门跑过去。
混乱的大街上,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被人群冲倒在地,孤零零站在大街上,被慌乱的人群挤倒在地,不停地哭喊:“爹,娘……”
很快,又即将被后面的战马踩倒在地,一名年轻英挺的将军从后面冲了过来,一把捞起小女孩放在胸前,一边艰难应战,一边高声指挥着人群:“不要慌!所有人,朝着太和门而去。我沈烈带你们去兰亭城!”
“哐,哐……”城门的撞击声愈加激烈,三十六架神功弩已经拉开工弦,对准了朱雀台的守军。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
夜风呼啸,火光烈烈,春深遥望着谢烬,眼眶微红。她从腰间缓缓取下了一根三尺长的棍子,用尽全身力气,高举着棍子——
“金陵卫死士,列阵!护法!”
如今,敌我悬殊,唯有开启非攻阵,才能为这满城百姓换来七日生机,让他们平安去往兰亭城。。
非攻阵是南宋的上古杀阵,传承八代,唯有金陵卫大都督能够开启。但是,开启阵法者,必以身祭阵。
谢烬身边的副将齐声惊呼:“丞相,他要开启非攻阵了!”
“非攻阵是上古杀阵,我军恐难抵挡!”
“丞相,杀了他!”
谢烬紧握着千里镜,挥了挥衣袖,沉声道:“阻止她!”
嗖的一声第一支火箭钉入了她左肩,紫衣烧出焦黑的洞。
六年前先帝的话混着剧痛在耳畔炸响:
"春深吾女,朕无人可信,你是朕唯一的女儿,唯有把金陵卫交到你手中,朕才能放心。"
“春深吾女,执金陵卫者,将失去名声,身份,甚至性命,只为守护南宋子民,你可明白?”
“臣女明白。”
“金陵蒙难,旧咒重宣……”当春深举起阵眼柱,才刚刚开口念出古老的咒语,谢烬的第一支箭射中了她。
她身子微微一侧,反手折断肩上箭杆,箭镞上"谢"字沾着血。
春深忽然想起三日前,谢烬在阵前嗤笑:"这南宋,君不似君,臣不似臣。面对我大齐铁骑,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江南无骨,也配坐拥锦绣山河?"
诗春深微微一笑,划破掌心将阵眼柱按上阵眼,一阵金光腾起,迅速撕开了整个夜空,整座金陵城突然升起金色屏障。
与此同时,谢烬的第二支箭破空而至,直逼面门,春深躲避不及,咔嚓一声,面具被箭尖击碎成为两半。
“天地共鸣,星辰聚焕……”诗春深身上的紫衣被火光撕裂,露出内里十二幅莲花宫装。金线在阵光中流转,照亮了她的脸。
谢烬手中的千里镜滑落了半寸。
是她。
那个半年前来投诚他的女子,口口声声说和金陵卫都督有深仇大恨因此来举发她身份的女子。
在他府上住了半年,多次试图暗杀他,却始终未能得手。半个月前,留下一杯鸩酒给他以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找了她很久都没找到。
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和他对峙。
金陵城里,骠骑将军沈烈手里的长枪铿然顿住。城楼上下的厮杀声诡异地静了一瞬,数十万人仰头望着那张脸——金莲花面具下,竟是传闻中暴虐无度的兰亭公主,诗春深。
“兰亭公主,她……就是大都督?”
“这不可能……不可能啊……”
……
更多的人却沉默了,满眼通红地望着朱雀门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那名紫衣女子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右手高举着阵眼柱,浑身浴血,脸上的金莲面具已经掉落,火光映出了她的绝世容颜。
神色还带着往日的桀骜不驯,此刻却多了几分凝重。
是她。
所有人都认出了她。
曾经金陵城里人人都唾弃的祸国公主。
掌掴皇后,鞭打御史,养面首三千,劫掠良家少年,逼婚骠骑将军沈烈。
"妖女!你岂配执阵!"礼部尚书突然在城下尖叫,"列祖列宗在上..."
然而,他的嘶吼声很快被周围的一名紫衣金陵卫士冷冷打断:“避让!金陵卫大都督开启非攻阵!将为尔等争取七日生机!”
“金陵卫大都督有命,请金陵城所有百姓赶紧收拾东西,跟着骠骑大将军沈烈离开金陵,前往兰亭城。”
震天的喊杀声中,金陵卫三千紫衣死士自巷陌涌出。
金陵百姓惊觉这些"面首"眉眼熟稔——正是三年来陆续"失踪"的寒门学子、被世家迫害的匠人、还有御史台地牢里"暴毙"的死囚。
“吾身赴难,护城之畔。”嗖的一声,谢烬的第三箭洞穿她右膝。春深再无力躲避,她跪在祭台上,看着金色的莲花阵纹爬满手臂。
金光暴涨,钻心刺骨,一口腥热的血噗嗤一声吐了出来。
“春深……不要啊……”
春深在灼目的阵光中回头,看见沈烈疯魔般劈开箭雨,策马朝她奔来,一边疯狂嘶吼道。
三年来,这是第一次见他用不顾一切的姿态奔向自己,不顾一切。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沈烈,走吧!记住我的交代,把金陵城三十万百姓带去兰亭城。
春深望着沈烈的方向,无声地摇了摇头。
城南突然传来骚动。曾经往春深马车上扔烂菜叶的老汉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去年洪灾...是大都督救了我儿子……公主……”
曾经往春深轿辇扔狗血的屠户突然捶胸:“我闺女被拐进青楼,是大都督救出来的!公主啊……”
曾经背后痛骂过春深祸国殃民的参将突然红了眼眶:“昔日我被奸相所害,是大都督救了我……是公主……”
“兰亭城是公主的封地啊!”
“她这是把自己的封地留给了我们啊!”
“那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你没看出来吗?公主她这是要牺牲自己,为全城百姓争取活命的机会啊!”
……
金陵城上空的金光直射苍穹,城里城外亮如白昼。
肘子全身中箭,像个刺猬,却仍然笑道:“还好,没射到我的脸,下辈子……我还给公主做面首……”
鸡腿右胸和左手各中了一箭,仍然用尽最后的力气,砍断云梯,五个齐兵尖叫着跌进护城河。
“当年殿下说我扮小倌像发情的大鹅...咳咳...这回...像不像话本里的大侠?”
“公主,你还欠我二钱银子……”
诗春深跪倒在地,一条腿已经断了,然而,她仍然死死按住阵眼柱,不让它掉下来。她拼命挤出一个笑容:“本宫不准你们死……你们死了,谁为本宫护法?”
祭台震动,金陵城里忽然响起山呼海啸的声音,无数人跪倒在地——
“甜水巷铁匠李铁柱为大都督护法!”
“钱记当铺钱裕丰为大都督护法!”
“沈家军前锋左卫将军为大都督护法!”
“巡城御史杜明鉴为大都督护法!”
“骠骑大将军沈烈为大都督……为兰亭公主诗春深护法!”
……
春深从登上祭台开始,一直面带微笑,从容自若,此刻却红了眼眶,骂道:“哼!快滚吧!谁要你们护法!”
全城所有人长跪不起,不愿离去。
“吾身赴难,护城之畔。”春深无力地笑了一下,吐出一口血,再念了一句咒语。
谢烬的千里镜突然蒙上雾气——那张脸含泪带笑,像燃烧的金色莲花,带着玉石俱焚的气息。
长安半年,她做小伏低,低眉顺眼,原来都是做戏。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么?
春深撑住阵眼柱,咳出了一口血,开口大声笑道:"谢丞相——听说你前不久中了寒毒,最多活不过一年……"
齐军阵脚大乱。副将惊恐地看着主帅耳后浮起病态潮红,那是寒毒攻心的征兆。
近来严防死守的秘密,竟被她笑着剖在三十万大军面前。
因为,那毒是她亲手下的。
谢烬脸色铁青,挥挥手,第四支箭呼啸而至,射中了春深的右手。她右手一颤,险些脱离了阵眼柱。但是,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整个人死死压在阵眼柱上,说完了最后一句咒语——
“非攻之力,佑世宁安。”
谢烬看着她的莲花红裙在金色阵光中燃成灰烬,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师尊的判词——
"你命中劫火,当焚于莲台。"
阵火大盛,三千紫衣卫的剑光拼成莲花图腾,每一瓣都映着那死去公主的容颜。
倾国倾城,如梦似幻。
沈烈浑身是血,朝着朱雀台方向奔驰而去,伸出双手,想要留住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手心只剩下一片灰烬。他双目赤红,嘶声喊道——
“公主……娘子……”
然而,再无人应他。
轰隆一声,护城河水突然倒卷,吞没了齐军先锋营,齐军倒退三十里。
与此同时,太和门打开,全城百姓在沈家军的保护下,鱼贯而出。
“公主...公主啊!”
嘶哑的哭嚎炸开时,诗春深最后的意识沉入黑暗。她听见齐军大军后退的指令声,听见沈烈捏碎银枪的裂响,听见三千紫衣齐诵《招魂》的悲声。
她听见满城百姓的哭声。
她想起了当年。
她一身华美宫装,高坐明堂,满心期望地问宫人:“世人何以看我?”
“殿下……他们都在骂你……不要脸呢!”
“谁骂我?我宰了他。”
“全金陵城。”
“……哦,只要没骂我丑就好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
我死的样子应该……不难看。
齐军压境,三倍兵力围困金陵。城破之日,三十万百姓命悬一线。
唯有开启上古杀阵“非攻阵”,可阻敌军七日。代价是——金陵卫都督焚身祭天。
永宁三年春深,南宋兰亭公主自曝身份,以身祭阵,身死殉国,被追封为节烈公主。
——《南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