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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十指环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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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寻我?不怕……”
谭巷打开府宅后门,警惕地逡巡四周,生怕被人窥伺。
狭窄街巷已被夜色笼罩,四邻俱寂,想来是安全的。
冯为誉揭下面纱,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王上去了别宫过夜……”
“快进来吧。”谭巷伸手揽住冯为誉,将其径直带入府中。
府内上下烛火已然熄灭,周遭漆黑一片。好在谭巷对自家府邸布局稔熟于心,他领着冯为誉快步穿过曲折的回廊,很快就抵达了自己的寝房。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直以来,两人密会都会提前互通,事先知会合适时间与地点,断然不会毫无交代就突然出现。故而他猜测冯为誉今夜这般匆匆赶来,想必定是有要紧事。
“你此前不是说过至肯心悦尤术士吗?”冯为誉坐于案几旁,伸手接过谭巷递过来的茶盏,“我们得赶紧想个法子,我看王上对尤术士也……”
谭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冯为誉问:“怎么了?”
“至肯他不想争取……”
那日他问谭至肯是否需要助力,谭至肯毫不迟疑地摆了摆手:“不用了爹,我只是喜欢他,并不想与他建立关系。”
谭巷面露震惊,试问这世上谁不渴望与自己心上之人两心相知、共度一生?
“我说不定哪天突然就离开了……”
谭至肯话音未落,头部便骤然袭来一阵疼痛感,他下意识抬手按揉,不满道:“爹,你打我干什么!”
“你爹我一把年纪都还活得好好的,你这么年轻,人生刚起头,怎么能讲这些丧气话 ?”
“我没说丧气话,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说罢,他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刚迈出两步,又猝然转身,刻意提醒:“爹,此事你就别替我操心了。你什么也别忙活,经营好你自己的感情就行。”
谭巷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故作随意地问:“你爹我能有什么感情?”
谭至肯眉梢轻挑,目光笃定,反问:“真的没有吗?”
冯为誉这边正说着关礼浚对尤此有意一事,却瞧见谭巷若有所思,他忍不住出口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至肯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和你的事了。”
冯为誉正想说什么,上下唇一磨,谭至肯的声音便如苍蝇一般破墙而入,回旋在两人耳边。
“是啊,早知道了。”
谭巷双目圆睁,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谭至肯也压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发出刺耳嗡嗡声:“马上就不止我知道了……”
一阵凛冽的寒风穿梭在巍峨的王宫之上,透过厚厚的宫墙呼啸至其中一处宫殿内,促使微弱的烛火奄奄将息。
只见一众宫人瑟缩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担忧。
关礼浚坐在紫檀木琴桌前,目光直直地盯着琴弦,手指也搭在其上,眉头紧紧蹙着,眸中痛楚与愤懑交织。
“赶紧交代吧。”宦官行至宫女身前,“你们主子去了何处?”
宫女颤声道:“奴婢真的不知,公子很早便歇息了,我们也……”
一侍卫匆匆禀报:“王上,适才宫门守卫来报,说值岗之时,见一男子与誉姬身形极其相似,已出了宫……”
关礼浚喃喃道:“难怪他与我同塌之时,总是心不在焉……”他缓缓阖眼,手指紧紧扣着琴弦,“想来是与心上人相会去了吧……”
宦官走近关礼浚身旁,宽解道:“王上,您怕是多虑了,誉姬一直以来恪守本分……”
关礼浚狠狠击拍琴身,压抑的声响瞬间回荡至每一处角落,众人身体不自觉一颤,默默将头埋得更低了。
宦官对着侍卫严令道:“还不快速速去寻!”
侍卫领命转身,刚一举步,就听殿外同僚传来一声:“王上,誉姬回来了。”
关礼浚迅速摆正琴身,让其恢复原位,随后起身坐至案几旁。
冯为誉不慌不忙地步入宫殿,瞧见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的宫人们,他满脸写着茫然,开口问:“王上,你这是……”
“你去哪了?”关礼浚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北愉街。”冯为誉轻轻抬了抬手中之物,笑道:“给你带雪耳露……”
“是吗?”关礼浚满眼已被猜忌占据,丝毫未因冯为誉这句言辞削减分毫,“那你怎么选在夜晚去?”
冯为誉将其放置在案上,揭开罐盖,雪耳露的真容瞬间避无可避。
宦官叹道:“原来这就是雪耳露。”
那雪耳肉彷如一片片米色花瓣于露汤中浸透舒展,质地微微透明,内里稀疏嵌入着几缕绿丝。
关礼浚看向宦官,“你知道此物?”
“王上,此物甚是稀罕,听说白日里寻不见,只在夜市售卖。极其抢手,通常需排队多时。誉姬不惜耗费心力,亲往选购,可见……”
关礼浚一听此话,脸上更阴沉了。他死死地盯着冯为誉,企图从其眼中捕捉到一丝破绽,“你何时如此有耐性了?亲自排队?难道那里有什么人……”
“还是王上了解我。”冯为誉从容不迫地端起雪耳露,将其搅拌均匀,绿丝的汁水顿时晕染了整碗露汤。
“我承认这不是我排队所得……”
“这么说……”关礼浚眼中那些锐利刀剑顿时不再压制,“你承认你背叛我了?”
“背叛?王上何出此言?”冯为誉将汤碗放置在案上,“我不过是看那队列甚长,实在没有耐性久候,本欲折返,恰巧遇到了尤术士,他得知我是为王上求购,这才将其赠与我,我这顶多算是借……”
“是本王误……”
关礼浚撤回那些待机而动的兵器,寒气随之收敛,角落那危在旦夕的烛火顿时生机勃勃。
冯为誉牵着关礼浚的手,侧头看向宦官,问:“王上向来不会轻易疑心我,此番是否是谁恶意挑拨?”
“王上自然是信您的,前不久……”
“你说王上会相信吗?”
尤此负手踱步在回廊间,目光直直地盯着侧前的任往,烛光将任往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他一步一步踏进阴影与之重叠。
“会吧。”
尤此叹了口气,惋惜道:“我家宝贝辛辛苦苦给我买的雪耳露,就这样给他们了,好可惜……”
就在两个时辰前,尤此经浴汤滋养后清清爽爽地奔向餐桌,挨个品尝菜肴,打着将自己交给酒精控制的目的,如鲸吞般大口饮酒。他发誓,以往与别人共饮时从来没有这么耿直爽快过。禾丰在旁瞧见他这一壮举,连忙劝解他别喝太急。
“不急的话能那么快上头?”
禾丰满眼迷茫,“为何要上头?”
尤此嘿嘿笑道:“上头就可以上头了。”
正当他要拧开下一瓶时,院内传来了谭巷的声音,不等他发起询问,谭巷直接与他说明了来意。此前他本就欠谭巷一个人情,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谭巷能上门来找他,想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思索对策时,目光无意间触及到任往趁他沐浴时专程为他买来的雪耳露,眼神猝然一闪,合适的法子立即显现。
如果这个办法没帮到他们的话,那就白白浪费了。雪耳露能每晚去购,但饱含任往心意的雪耳露仅今日特供。
谁知任往却告诉他支持日常供应。
“没事,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再去给你买。现在应该还没有闭市吧,我再去给你买一份……”
尤此连忙出声制止:“哎哎回来,我现在不想吃。”
他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啊,别人又看不到你,你怎么买的?”他笑着问:“不会是偷的吧?”
“应该不算偷吧?我留了双倍的钱。”说着,任往伸出左臂,摊开掌心,“手给我……”
“想牵手吗?”尤此勾了勾唇,抬手与任往掌心相贴。
任往扣住他的手,右手探去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指环套在他无名指。
回廊间的烛光有些暗淡,无法辨别指环具体细节,但那光泽却透露着不凡。
尤此挑眉笑道:“你还我啊?”
此前任往提出想要谭至肯送他的那枚指环时,他毫不迟疑地慷慨相赠。但任往的手上素手无饰,也不知是否是收藏了起来。
“不是还,是送。”任往牵着他的手,步伐总是先他一步。他一旦与之并肩,任往便立刻大迈一步,固执地要走在他前头,像是生怕他走错路一样。
两人就这么走着,并没说什么甜言蜜语,也没做什么卿卿我我的举动,但迎面拂来的风里却暖烘烘的,热意透过掌心沁出细细密密汗珠,散发出一阵甜丝丝的味道。
任往握着他手的力度稍稍松缓了些,轻轻揉了揉他的食指,一丝冰凉的触感随之滑过指节,最后定在近节指骨上,应是一只指环。
“怎么又……”
不等他问完,那股冰凉触感再次袭来,这次落在了大拇指上,然后是中指,最后是小指。
尤此先是诧异,后又忍不住笑,“你玩连连看呢?”
“不是。”任往一本正经道:“每只都不一样,连不起来。”
“你真玩过连连看啊?”
任往稍一侧身,换了个方位,拉起尤此的另一只手,空荡荡的五只手指顿时也传来了同样的触感,无一只幸免。
许是酒精的后劲儿上来了,他觉得整个人飘飘然、晕乎乎的。他扩起唇角,猛地倾身凑近,柔声问:“我们换一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亲亲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