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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何书桓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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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铮对程绡纭最早的记忆追溯到他三岁。有一天,妈妈带着一个齐耳短发、穿吊带裙的大人来家里,说闻铮,这是小姨。被叫作小姨的人大声问:“这孩子姓闻啊?”
“嗯。”
“我还以为你会让他跟你姓。”
“嗐,没讲究那么多,他爸爸这个姓也挺好,随他奶奶。”
小姨更大声了:“他还有爸爸呢?”
闻铮觉得好笑,怎么这么大的小姨什么都不懂呀,每个人都有一个妈妈一个爸爸呀。虽然爸爸出现的时间很少,他也不太记得爸爸长什么样子。妈妈对小姨说了些他没听懂的话,然后小姨就凑过来了,在他面前蹲下,说你好,闻铮,我叫程绡纭。声音和幼儿园教唱歌的老师一样好听,一跳一跳,像自带风琴伴奏。
闻铮有样学样,跟程绡纭握了手,妈妈也笑,说他是小狗学人。闻铮眼睛一亮,妈妈我们可以养小狗吗?妈妈又不笑了,说不行,脏兮兮的,养你都养不过来呢,看你一天到晚裤子上那泥,你比小狗还脏。闻铮就委屈得撅嘴,小鸭子似的,摇摇晃晃游走了。程绡纭追过来,蹲在他耳边悄悄话,别丧气,我要养小狗,你以后可以来我家跟小狗玩。
二十年后妈妈把这段记忆定义为杜撰,附以注解:你和你小姨关系好才把这些事当真。她指出三岁时的记忆绝对不可能如此精确,闻铮也没和她争。毕竟,那真的只是一件小事。二十年后程绡纭的狗都去世好几年了,人也从广州搬到上海,养了一只鹦鹉,说是暂时不想再和哺乳动物同居一室。妈妈依旧不理解小姨对宠物的审美,但说起小时候家里屋檐上有燕子窝,又泛上怀恋的微笑,说那时候你小姨也就小狗小猫那么大,我还抱着她去看老燕子喂小燕子,踩板凳看的,让你姥姥发现了好一顿骂。闻铮没住过平房,也没见过燕子窝,对斯情斯景想象有限。程绡纭也有被人抱在手里的孩提时代吗?
闻铮只见过她特立独行的半生。小姨在广州上大学,放假时常会来他们深圳的家,打扮时髦多变,一会儿短发吊带,一会儿港风红唇大波浪,一会儿戴五颜六色的假发,甚至还剃过光头。闻铮摸过,刚长出来的头发茬刺刺的,有点扎手。小姨的头好圆!妈妈说小姨脑子特别灵光,考的大学比妈妈舅舅都要好一大截,而且对学习心无旁骛,极其专注。但是闻铮分明记得,小学时程绡纭就跟他说过,其实高中的时候她还偷偷谈过恋爱,只不过谁都没发现。她还抽烟,不过不当着闻铮的面抽,工作后养了狗,也不当着狗抽。狗是出差路上在高速旁边捡来的,才几个月大。程绡纭说听见小狗叫,她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历经万难才把小狗带回了家。为此,她丢了工作,但很快又找到新的。闻铮还是孩子,听了只知小姨很酷,不晓得轻描淡写几句话背后,程绡纭到底经历过些什么。
闻铮也真去小姨家和小狗玩了。妈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点评:这只狗眼睛耷拉着,一脸苦相。小姨指导闻铮揉搓小狗脸,呼噜小狗头,说你看着尾巴摇的,哪里苦了,我们是最幸福的小狗狗,对不对呀?妈妈嗤之以鼻,还是给面子问了一句,狗叫什么名字?小姨不是用嘴回答的,而是直接把狗抱起来给妈妈看,扒拉出胸前的小牌牌,刻着三个楷体大字:何书桓。
妈妈实在没忍住,笑得瓜子壳都喷了:“确实挺像。”
后来闻铮陪小姨遛狗,小区里就经常飘荡着“何书桓——书桓——”的呼唤声。程绡纭干脆配了一个复读机,遛狗的时候在口袋里放《情深深雨梦濛濛》专辑磁带,频频引人注目。闻铮一开始还嫌丢人,渐渐也习惯了,遇到相熟的老太太老头寒暄,他甚至能主动给人表演一段节目,扯着稚嫩的童声唱苦情琼瑶曲。
照理说北方家长都期盼孩子大大方方,活泼外向,但闻铮的妈妈有一段时间是真的发愁,一个劲问程绡纭,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外向得有点过了头?谁想又过几年,旧愁改新愁,程绡纭三天两头就接到电话倾诉,说闻铮这孩子上了初二就变得沉默寡言,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怎么小时候嫌他那么闹,现在想听个响儿都没动静了呢?程绡纭说,青春期,也正常吧,上回国庆来我家我看他跟何书桓玩得挺好,亲哥俩似的。
等到下一个假期,程绡纭给了闻铮一台iPhone 4,打量他脸色,调侃道:“这不是脸上肌肉都正常,能说能笑的么?怎么跟你妈妈都板着脸扮僵尸呐?”闻铮收了手机,但没被收买,打哈哈过去了,说小姨我帮你带书桓洗澡吧,他早该洗了。程绡纭拍拍他手臂——因为踮脚拍肩膀有点太兴师动众了——“我也不跟你说教,但真遇到什么事情,就算不跟你妈说,也别憋着,知道不?你要不想跟我说,一股脑告诉何书桓也行,横竖他不会给你泄露出去。”
他带着狗去洗澡。都说摸摸小狗头,万事不用愁,小狗蹭他,舔他,呜呜叫着钻进他臂弯,甩他一身的水,确实让人心里发软。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缘故,那双下垂的圆眼睛总是盈着一汪泪似的,专注又深情。闻铮把下巴搁在小狗头顶,也学狗叫,汪汪汪,因为他实在不知道那些缠连的心事用人话要怎么说。
这些也还是青春插曲。九五后赶上应试教育万卷齐发又不成系统的年代,闻铮的中二期性格问题很快让位于更重要的考量——初三那年,他上了好几年的补习班曝出双重丑闻:上课场地是危房;此事揭发,是因为有老师在空教室□□学生,学生跳窗逃跑,砸下来两扇窗户一个空调外机。事情暴露后,不止一个学生声称遭受过体罚,一时人心惶惶,补习班整改,家长联名抗议,一路闹到了市政厅,还上了本地纸媒和市民论坛,同一片区几所中学的贴吧都议论纷纷,牵连到各校内部的同类传闻,校方删帖都删了很久,稀稀拉拉总有新帖冒出来。但联名抗议的结果,闻铮一直没听说。后来结盟的家长团另觅场地,有手段的家长自行组织了新的补习班,原先那个跳窗的同学没再来了,据说已经成了植物人。这些,闻铮也都是听同学说的,因为他的母亲没有参与家长团的组织——她直接把闻铮转学到了西安。
“找你爸去。”
闻铮在忙碌的青春期记忆里捞出一笔,哦,他还有一个爸呢,是有这么回事。那个棱角分明、长鼻子长眼角的男人,高高大大,曾经单手就能把他扛在肩上,据说现在可以单手操纵某公司员工薪资。逢年过节也能见面通电话,但这两年频率越发少了,只不过妈妈不怎么提,他也不怎么想。
转学这件事他毫无决定权,反应过来的时候手续已经办好,一张机票两个行李箱,就这么成了高考移民。先前被征用的手机交还到他手中,办了新的手机卡,广东IP变陕西IP,从最新的城市搬到最老的城市。周围人一下全变成佟湘玉的口音,他好长时间都忍不住觉得自己每天在演《武林外传》。
他爸还是棱角分明,算得上俊朗,就是体积扩大了一圈,介于敦实和发福之间,总有同僚说是有福相。他也不怎么提妈妈,只是告诉闻铮,你小时候学说话,也是这个调调。闻铮不记得,虽然家里不讲粤语,前十五年也早被广东腔腌入味。结果模考期间程绡纭陪妈妈一起来看他,遇上他和同学在街边聊天,听了几句问:“‘额贼’是什么意思?语气词吗?”他才恍悟,连口音这样细致的灵魂代码都让这三年给重写过了。
离开广东时,妈妈总说这孩子和深圳这座城市一样没有个性,在西安三年,个性确乎炼出一点,但不知从何而起,总有些看不透。程绡纭说,十几岁小男生都这样,神神秘秘的就当个性了。闻铮带她们去吃羊肉泡馍,和本地食客交流,游刃有余,不紧不慢给妈妈小姨把馍都掰好。妈妈研读他的动作,深深长叹,对小姨说,你看他,确实还挺像他爸爸年轻时候的模样。小姨不语。闻铮则忽然直视着妈妈的眼睛: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妈妈没有问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从谁那里听说,只是捋了捋脸边的头发,扯了一张纸巾擦嘴,细细地抿了口红,这才告诉他,我们离不离婚,横竖不会影响到你。
已经影响了。他没说出口,但妈妈看懂了。
“那你认命吧,每个人都得认点不想认的命罢了。”
那一年闻铮十八岁,三个秘密在他的人生中揭穿。原来这些年父母一直维持着法律上的婚姻关系,但两个人又都有了新的伴侣。这是第一个,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另外两个秘密听众限定,时机警觉。妈妈去洗手间的工夫,闻铮和程绡纭对视一眼,这一眼就洞悉了,对方都有憋了很久的话要说。于是同时吐露。
“小铮,我必须跟你说,何书桓年底安乐了,你给他网购那个新窝的第二天。”
“小姨,我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