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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闻铮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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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郑雁时,距离闻铮第一次开口承认取向,已经过去了十二年。那时候他们从没听说过彼此的名字,也不知道日后纠葛几何,轰轰烈烈几转,沉疴淡去,此刻四目相对,又无法真说一句“认识”了。
莱斯特广场下车,闻铮还记得从哪个出口走。旧座椅味、汗味和香水味就如伦敦的民族一样融合,离了站被风吹散一点,小新港街,过个马路就染上中餐饭食的味道。亚洲面孔混点各色人群,恍惚又没离开上海似的。郑雁时就闷头走在他前面,后脑勺的头发翘起几缕,比先前短了,也没那么扎眼。背影体态,仍是近少年的样子,四肢修长,但摆动起来都有几分无措,仍是那么不协调。可他再转头,正脸对上闻铮的视线,纵然五官没变,又全然不像记忆中的人了。郑雁时看他,又没看见他,目光只是落在他脸上、额上,飘飘乎绕过他不透明的躯体,绕过他的眼睛,更绕过他的心。
“Sophie有和你说在哪里见吗?”
公事公办,这四个字本不会出现在《郑雁时形容词大典》,現在也自动跳起闻铮的脑海中。
郑雁时握着手机,没熄屏,闻铮能看见一大堆蓝紫色气泡罗列在对话框右边,Sophie显然没回消息。闻铮差点脱口而出:结了婚就这么爱查岗啊?适时刹车闭嘴,万幸万幸。不然郑雁时能当场哭出来,他要哭了闻铮可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来了。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八小时的时差,闻铮自觉此刻宛若一坨屎山代码,甚至是靠着上古时代的玄学在运转,一de则bug,求求了,别在这个时候抖机灵。
“没有,我下了飞机她才说来不了。信号也不好,所以没听清解释。”
郑雁时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看着对面鸡排店外的长队,从唇缝中漏出一口咬牙切齿的叹息。闻铮简直又要被逗笑,真的,他这时候不该笑的,可是忍不住。尽管疑团重重,眼前人也不做解释,事已至此,他当然看出郑雁时也是临时被拉出来的。现任妻子让自己去接前任男友,什么双性恋偶像行为——但郑雁时什么时候成双的?干,好俗的双关,闻铮忍不住真笑出来了一点点,没憋住,然后忍不住想到更低俗的比喻:就跟只尿出来一点点一样,不多,但也脏了啊!
笑滚笑,俗生俗,尿和笑一样不能憋,闻铮从几不可闻的嘴角漏气发展成武术表演同款大声“哈!”,只用了不到两秒,进而转为抖擞肩膀头子的狂笑。完了,笑癌扩散。郑雁时那双小鹿眼瞪得更圆,斑比似的难以置信。闻铮等待着,甚至期待着,郑雁时能骂他点什么。结果郑雁时就只是瞪他一眼,转头就看手机去了——不过至少,这一眼是结结实实看向他这个人的,没再绕开。
郑雁时终于拨通了易书祺的电话,讲英文,就好像这样能避开闻铮似的。他倒也没真仔细听,飘进耳朵几句,嗬!还真有些不熟悉的词了,有的要想一会儿才能明白,有的压根就是没听过。幸好妈妈不在这,不然一定念叨:花那么多钱送你去镀金,学英语都花掉几个零的,才几年就忘光了!
忘光当然不至于。但闻铮知道,语言和爱一样,不保鲜,不使用,就死了,没了,像买多的蔬菜一样在冰箱角落里安静烂掉。一层右角,大二图新鲜报的日语选修,现在五十音图都模糊了,只会用表情包发私密马赛;二层中间,多邻国选的德语法语,小绿鸟死死活活好多次,绿颜白骨阴暗骷髅,心一横再也没看过;底层鲜蔬屉,单独小门小盖,合上看不到内里,打开一览,哇,旧人旧语,全都是郑雁时。关门,灯灭,继续冷藏,低温也会腐烂吗?闻铮物理很烂,他哪里知道。
高二分文理,闻铮拿着考58分的物理卷子,准备在饭桌上跟父亲提一句,时不时还是选文科好。搬来西安,父亲其实不太管他,他以为这一次也如此,结果父亲虬髯一撇,两根指头点了点他的卷子道,考这样,以后理综要拖分的呀。就这么定了理科。妈妈打电话来,分明认定他已经选理,尽管他还没和妈妈说过。很多事妈妈好像就是知道,比如他被选去参加了合唱团,妈妈也会打电话来问,每周联系多久,耽不耽误学习,又说有个特长也不错,你就先唱着。他以为是父母间的通信告知,然而父亲却丝毫不知学校里还有合唱团这种组织。最后发现是妈妈在西安的朋友梁阿姨说的。梁阿姨是妈妈的大学室友,在西安教育局工作,想来他的转学也有梁阿姨的操作。到西安后,见梁阿姨倒比见父亲多。梁阿姨是土生土长的西北女子,眼眉圆美,声音方正,做事泼辣。听见他学了西安人的粗话,也笑骂他。她不做饭,但很会买饭,经常拎了好吃好喝的来投喂闻铮。她个子很高,不穿高跟鞋,走路也噔噔生风,不知道鞋跟里装了些什么,说话也噔噔的,利落爽快,常说笑话。
闻铮探察出梁阿姨和父亲是情人关系,第一反应竟然是,父亲实在是高攀了,梁阿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很是纠结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妈妈,偷偷看了梁阿姨手机,却发现梁阿姨和妈妈的通讯里,分明揭示着妈妈也有了男朋友。再看下去,妈妈似乎也知道梁阿姨和父亲的关系,但是她们有来有回,依旧是老同学的闲谈。闻铮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他不是爱琢磨的人。
学吧,考吧,高中不就这样吗。在西安的父亲和梁阿姨都没找过他什么麻烦,远在深圳的妈妈也不像原先那么唠叨他了。小姨倒是常常发何书桓的照片给他看,真好,他觉得狗还是比人好理解一些。有零花钱,也给何书桓买狗粮玩具。
何书桓死后,他有好几年都没有再跟别人提起自己其实养过狗——他想程绡纭不会介意他把自己算进养何书桓的人。直到遇到郑雁时。他第一次给郑雁时看狗的照片,很没有出息地红了眼眶,吞下哽咽,郑雁时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问他:你刚刚说它名字叫什么?
何书桓。
何书桓,是什么意思?
闻铮没流出来的眼泪被惊讶遮住:你没看过?
郑雁时还是那么无辜:看过什么?但是他的重点明显没放在这,又低头去看手机里的照片,用手指尖点了点小狗的鼻子,说,狗狗很可爱,你也是。
闻铮还能清晰地提取当时的心境。他在想,郑雁时的手指尖真的很漂亮。那个时候郑雁时经常画画,手指上会沾染墨水和丙烯颜料,那天也不例外,有一块粉红色的印记在指节抹开了,像两片花瓣的样子。郑雁时那时颇具神经质的不修边幅,完全不在意地就要拿沾着颜料、摸过手机的手指去开薯片吃。闻铮被妈妈训练出的卫生警铃瞬时大作,抢过薯片,将郑雁时的手指拽进自己手中,从包里抽出消毒湿巾,从指甲盖到手指缝都给他擦了一遍。其时他们在火车上,郑雁时有点懵懵的,身后窗外飞过的绿野和羊群模糊成一片,透亮的阳光从嘴角和眼睛都路过,然后他眯起眼睛,冲闻铮凑过来,很轻很轻,一个吻落在脸颊上。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八年前他们都还是学生。现在闻铮好险没让班味腌成咸菜,而郑雁时——他又在干什么呢?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郑雁时说,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来接你下飞机,接下来什么都不归我管。闻铮笑了,说我问的是你,你最近在做什么?还在画画吗?
郑雁时简直要哭了,好像闻铮问了什么触碰逆鳞的问题。闻铮叹气,再次主动打开话匣子:“我现在在上海工作,出差到这边来的。提前来几天见见书祺,就是Sophie,她妈妈和我小姨是朋友,她算是我,呃,干妹妹?”
“但她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你。”郑雁时说。
“也正常,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我来英国那年,她和你也不认识吧?”
“不认识。我和Sophie是我大学毕业以后才认识的。”
“那也是真的有缘分呢。”闻铮说,“你看,咱俩还是能好好说话的,对不对?”
“闻铮!”郑雁时终于有了点激烈的情绪,“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好像我们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你一点都不好奇,好像八年前我们没有在学校的每一个无障碍卫生间操——”
闻铮的表情没有变化,郑雁时话没说完也自己丧了劲头,不再往下继续了。闻铮说,你知道吗郑雁时,我不好奇,我真的不好奇,因为我早学会了好奇和追问不会带来改变,八年前我们走不下去,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郑雁时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条和穿搭十分不配的方巾,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将方巾系在脖子上。闻铮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找出纸巾,举到他眼睛旁边的位置,郑雁时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闻铮把纸巾展开,轻轻托着郑雁时推开他的手腕,将那上面的颜料擦掉了。
“看到你还在画画,我也很高兴。”
这次他知道自己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