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鸡毛要羽毛》石越川

3、第 3 章 九十年代大

　　程绡纭是卡着计划生育DDL降生的小孩。生她时母亲已年逾四十，大哥大姐都十好几岁了，父亲则向来是个古板老头，带她出门常被认成爷爷，恼羞成怒几次，就不肯再参加她的家长会了。母亲在纺织厂做供销科长，操劳奔波，余暇也欠缺，眼见家里老大老二都懂事了，便将给老幺做家长的职责让渡出去。自程绡纭上小学三年级，所有请家长的活动都是大哥大姐轮流来的。很快大哥考上了外地的大专，来学校的就只有大姐。大姐念书更厉害些，考上了本地的大学，正经本科。听亲戚闲话说，本来大姐的分数能去外省的重点，但家里已经有一个在外头了，又说姑娘家别走太远，干脆改填了本地的志愿。程绡纭听到的闲话都没有主语，因而也不知大姐本人的心愿。只记得上大学前的那个夏天，大姐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她赶出去，再开门时眼睛总是红红的。
　　1992年，程绡纭小学毕业，参加了大哥的婚礼，其余都不记得，只知道吃。又过两年，大姐神神秘秘，开始有一些宝贝得不得了的书信往来。程绡纭已是青春期叛逆少女，自觉懂事，主动给大姐保守秘密，也暗暗好奇那波涛汹涌的大人世界。半年过去，大姐忽然从矿务局辞了职，全家都吓一大跳。转头一张车票去了深圳，全家吓第二跳。程绡纭一个人睡大床颇不习惯，夜里滚来滚去，滚到地上，咕咚一声，头晕眼花，却透着泪眼看见床底藏着铁皮饼干盒，打开是两条绑头发的绢带，粉红的绣了绡字，粉白的绣了纭字，另有两百块钱，用纸条包好，书三个字：别瞎买。是大姐的字迹。此乃独属程绡纭的惊跳，旁人都没告诉。全家的第三跳落在来年春天，大姐忽然出现在家门口，和离开时一样毫无预警。
　　大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来一个小婴儿。圆头圆脑，白白净净，已经会看人了。程绡纭第一次抱婴儿，发现远比她想象的要小，那么软，像西瓜一样沉，又生怕自己将小东西像西瓜一样打碎了。大姐说这小东西也有名字，叫小铮。
　　程绡纭还没来得及勾勒大姐婚礼的幻想，就已经要接受大姐生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她观察大姐，胖了一些，憔悴了一些，还有一些形容不出的变化，她归类为头发梳得不一样了，但心里明白这样划分是不准确的。家里氛围也怪怪的，她有心要和大姐多亲近，毕竟一年多都没见面了，有好多话想和大姐说。那两百块钱也收得好好的，只花了两块八，是买参考书用的，牢牢遵守了别乱花的指示。但大姐却不亲近她了，脾气暴躁，总是和爸妈吵架，和她说话说到一半，有时就走了神去，不知所云。
　　不过她对小铮似乎没有新为人母的保护欲，看程绡纭好奇，也就随便抱给她玩了。程绡纭又怕，又忍不住上手，戳戳这里，摸摸那里，软乎乎热乎乎，确实好玩，但时不时还要再吓自己一跳，因为想起来这是一个人呀！活人！会长成和大姐大哥一样的形状！
　　程绡纭没有问大姐怎么没带一个姐夫回来。她正是偷偷在班里传阅小说的年纪，几日下来已在心中填补出一整部狗血大戏，默默垂泪，为大姐，也为身世坎坷的小铮。一天夜里，她躺在大姐旁边，听着小铮的呼吸声，忽然坐起来，还是从床底下掏出那个铁皮盒，端端正正塞给了大姐。“花掉的两块八我补上了，是去刘阿姨烧烤店打工赚来的。你拿着吧，当单亲妈妈也不容易。”
　　大姐抬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哼哧笑了出来。程绡纭像被毛衣针刺了一下，一甩脸要走，大姐又叫住她，带着久违的笑意说：“一年比一年大了，胡思乱想的毛病怎么还不改。”程绡纭大怒，跳下床要走，一转头看见小铮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竟然盯着她笑，心又软下来，伸手去握小东西的拳头。大姐在她头上呼了一把，沉下气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中考，少想七想八。
　　程绡纭真听进去了，中考考得不错，进了大姐当年的高中。余下三年，应试备考，挑灯苦读，和同省的几十万高三学子一样，卯着劲不生波澜，平稳度过高考。老房子夏天太热，母亲要大哥在新房收拾出一间屋子，给程绡纭复习，据说引发了一场小小的不愉快。母亲说是大嫂不愿意，大哥一句话没说。最后屋子还是腾出来了，程绡纭过去，大嫂还是热络的样子，看不出为此事生过罅隙。又拿水果给她吃，只是忘了削皮。十八岁的程绡纭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钝，直觉大嫂确实不欢迎她，只是缺了观察，不明白那是因何缘故。不过放榜之时，听闻程绡纭录取了远在南方的大学，大嫂的祝贺明显是真心的。
　　填志愿时大姐还打长途回来过，嘱咐程绡纭千万不要走她的老路，能考上哪儿就去哪儿。录的是最远的学校，程绡纭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到广州，衣服汗湿一层，和灰尘一起粘在皮肤上，车厢把乘客都腌成一种味道，从没这么狼狈过。大姐从深圳坐大巴来接，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又脸色暗暗的，领着她登记办手续买日用品，也没什么好声气，坐公交都差点和插队的人吵起来，语言不通才各自熄火。程绡纭早习惯大姐阴晴不定的脾气，只学乖乖女，说什么是什么，完全不顶嘴。大姐觉出别扭，说怎么一点个性都没了，唯唯诺诺的，程绡纭也起了脾气，甩开大姐就要自己走，再次被叫住。
　　“得啦，一个人跑这么远过来，带你见个新鲜的，咱坐地铁去。”
　　她们坐上刚开通的一号线，也没什么目的地，就是好玩，广州东站坐到黄沙，又再坐回来。送她回学校的路上，有飞车党抢了程绡纭的包，大姐追着人骂，但无济于事，只吸了满腔车尾气。程绡纭吓呆了，但见大姐回来懊恼的样子，很快收拾起情绪，拍拍大姐的肩：没事儿，你瞧，钱都在衣服内袋里呢，包里没东西，就几件文具！其实还有一个随身听，是高中三年的假期零工攒下钱买的，但大姐不知道，她就也没说。大姐擦掉脸上的汗，发丝粘连在眼角细纹里，有些惶然，不停问：真的？真的？也就是这一刻，程绡纭发现自己比大姐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