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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降房本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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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书祺毕业那年赶上工签政策调整。消息一出,留学群集体炸锅。不少人痛骂苏纳克,恨不能以身代之,反正论起给异族白眼,们老亚洲谁都不遑多让。这是还关心时事的,也有那种专注精致留学生活,不闻改朝换代的,齐刷刷疑惑:苏纳克又是谁?那个发型放飞的黄毛呢?易书祺打开手机就看到学姐用表情包大翻白眼:醒醒吧,他那会儿对留学生起码还行。
易书祺私信学姐:你还在伦敦吗?
学姐回复得潇洒:还在,也没几天啦,订了十二月初的机票回国。
易书祺回了个哭哭表情,转天约学姐出来吃饭,真流了几滴眼泪。学姐比她早来伦敦,硕士毕业就在各处打工,做过留学顾问,剧场打杂,火锅店员,奶茶店美工,最近一份工作是教育行政,奈何实在是够不着工签标准,毕业生签证到期,只能挥挥衣袖,说声拜拜。易书祺高中就给送来读书,但一直在北边,对伦敦着实没有学姐熟悉,刚搬来的时候也是学姐手把手带着她找房子砍价办牡蛎卡,又倒腾了一堆二手厨具送来,补易书祺搬家时卖掉那堆的缺。反正英区留子,锅碗瓢盆永远形成交易闭环。其实这些易书祺自己也能弄,但学姐照顾人照顾惯了,顺手就做好,易书祺也乐得撒手不管。这次学姐要走,又从家里搜罗出半新家电若干,列了单子给易书祺看,说宝宝你先挑,剩下的我再出二手,你把阿茂挑走吧,它可好用了。
阿茂是扫地机器人的赐名,全称茂丘西奥,是学姐从一个英国朋友那里买来的二手。朋友学文学学出了一身的毛病,移居西班牙当英语老师去了,想换一种语言染文学病,这个德国牌子的扫地机器人就传承到了学姐这里。原本莎翁韵满的洋名,转身换了广粤街头的风貌。易书祺说地狱笑话:这个扫地机经历了完整的殖民历程呀!和学姐一起爆笑,印巴裔侍者来上甜点,频频侧目,她们就用英语再讲一遍,引得对方也笑——也是留学生打工,彼此都有点同情,结账时她们还特意留了小费。不多,但有,计算过的好意也是好意。
她和学姐在南岸散步,赶上露天电影,就坐下来,看个热闹。放的是《波西米亚狂想曲》,大冷天的,在暗夜中看这么热烈的电影,着实有一些氛围。形形色色的人群,挨挨挤挤坐在一起,不同颜色形状的头发交缠,很多亲昵的情侣。
他们前面就坐着一对学生情侣,一个亚洲人一个白人。学姐就提了一句:说起来,Max又分手了,找你哭了没?
易书祺说我知道啊,他前两天半夜跟我说,那男的是深柜老钱,死活不肯公开,恋爱谈得MI6都查不出痕迹。
学姐说,我有点担心这孩子。你俩关系好,你觉得他这次是真伤心了吗?
易书祺就笑,特别爽朗,阔面浓眉大眼组合出灵动缤纷的神情,看得学姐也默默抿嘴,捶她一拳。易书祺这才正经说,嗐,他有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跟失恋不失恋的没关系,不过他也没那么多心可伤,你记不记得他说过他有个中国前任?那个前任把他伤得特别深,之后的恋爱都谈得有点飘忽了,我本来也没觉得这个posh boy能成。
学姐一声叹息化在了略带烟味的冷风里。你们俩,我都当自己的手足看,要好好的。她这么一说,易书祺眼眶就红了。学姐诧异:今天走这么多愁善感的路线呢?别哭,以后到深圳来找我玩,吃住全包。
人群跟着电影唱歌,她俩也唱了,但歌词记得不熟,光顾着挥手。凑完热闹脸都红扑扑的,两人挽着手去地铁站分别,学姐忽然问:“正好想起来,你本名其实挺好听,为什么要叫Sophie这个比较大众的名字?”
易书祺想了想,回答:“可能因为这样正好能藏在大众中间吧。”
学姐和她拥抱,嘱咐:“别死了,你和Max都是。”
“你也是,要活到等我们去深圳找你啊。”
学姐回国那天她和Max都请了假去送机。路上Max说,希思罗真是个伤心地,《真爱至上》根本就是骗人。学姐和易书祺双双惊讶:你居然还在看《真爱至上》?这么老这么异性恋的东西早不该做思想纲领了!Max扁扁嘴,很无辜地瞪大眼睛,那谁还没有一点guilty pleasure啦!你们看那种网络小说还好意思说我。插科打诨一通,易书祺和学姐交换了最近的网文书单,地铁轰隆隆驶入地上区域,手机恢复信号,三个人又猛刷一阵手机再抬头。伊丽莎白线坐到底,车上遍是行李大包小包要乘机的旅人。学姐在安检口粲然一笑,冲他们挥手,留在原地的两人不由得贴在一起,都暗暗伤感,这早不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个机场送别要回国的朋友了,但学姐是最亲、最好的一个。每个人的时代划分都有自己的标记,此刻他们就拥有共同的标记点——学姐的离开,意味着他们学生时代的正式终结。
返程路上,两人趁着地铁还有信号,狂刷乐购采购食物日用品——自和深柜老钱分手,Max暂时流落到了易书祺的客厅沙发上。易书祺还问他,是不是很怀念有钱人的肯辛顿大公寓,采光风景一定很好,不像她这里,只能观赏对面楼的垃圾桶。Max拿抱枕扔她,屁嘞,他住得还没你这好,Daddy不给钱没办法。易书祺说他骗人,但也没真追究下去。打打闹闹,日子也就这么过起来,轮流做饭,都做得不怎么样,学姐品尝后曰:非常败坏中国人名声!所幸也不给别人吃。
他们在地铁上纠结到底cabbage究竟是白菜还是卷心菜,最后发觉问题出在中文里他俩对这玩意的理解就不一样,进而发现整个蔬菜体系的南北词汇都大相径庭,世界观小小波荡一下。最后改买了胡萝卜,因为打折,也因为实在不会做可以生啃。学姐移交锅具时也留下了秘方菜谱,走之前亲自来家里教过一遍,做了一桌子盛宴,只不过谁也没学会。
用Max的账号下了单。两人数学也不好,更败坏亚洲人名声,但偷偷以此得意,声明科技进步就是要让人用的,理直气壮用算账App计算他们各自分摊的钱。地铁重又驶入地下,信号中断,开始瞎聊天。聊学姐,聊艺术,聊八卦,忽然Max正经起来,说:“我妈说要在伦敦给我买房。”
“WTF?”易书祺破口大骂,“您有这个资本您蹭我家沙发住?”
“前提是要结婚。”
“So?同婚都合法十几年了,你妈又拦不住你。”
“你听我说完嘛!”Max打断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不婚主义者。”
“So?”易书祺还在鄙夷,“这年头谁不是?我还不婚呢,怎么没有天降房本来考验我的原则?”
“其实可以考验一下。”Max说,“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结。你还可以拿配偶签。”
易书祺愣愣看着他:“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想你走,你自己也不想走,而且……我觉得,和你成为家人,是很好的事。我很爱你,Sophie,如果我有一个姐妹,我就会这样爱她。”
易书祺假装严肃地回应:“我也爱你,但是哥们儿你真没觉得这话听起来特别有伦理问题吗?”
事情就这么定了,在地铁上,买菜的间隙敲定了必要细节。准备材料期间,易书祺还跟学姐打电话,说天啊,没想到审核这么容易过,我和Max共同生活的痕迹都比他那个前任多。说来也巧,Max私生活向来低调,近几年的朋友圈子都不知道深柜老钱这个人,易书祺的存在感却到处都是,而朋友圈居然真有不少人本就以为他们是一对,惹得易书祺啧啧叹笑,异性恋霸权思维真是无处不在。婚就这么结了,本来易书祺还准备了一整篇小论文探讨家庭组建的方式和婚姻与爱情的剥离,想了想还是存在微博草稿箱,没发出去。学姐问他们办不办婚礼,当然不办,随便抓了两个朋友做见证人就登记完事。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念汉语名太过奇形怪状,导致她以为Max叫金燕西,心说Max妈妈难道是陈坤粉丝吗,算年龄好像也对。就这么和金燕西结了誓,登完记一问才知道差远了,自此方知Max的本名,很古朴的三个字:郑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