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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How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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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思罗机场。落地开机,忘了插本地sim卡,眼睁睁看着信号从无到无,闻铮这才恍悟,正欲起身,客舱内人头攒动,两头挨挤,索性自己是靠窗座,又落回座上。耳机一塞,隔绝大半舱内人声,空乘广播也变得遥远,像蒙了一层旧光碟滤镜。悉窣过后,舱内渐空,半张专辑已播完,闻铮伸手一捞,将背包取下,向门口微笑告别的大胡子空乘打了个招呼,也踏下了飞机。
冷。第一反应就是冷。时维九月,上海还炙烤得人难辨汗泪,伦敦却早降了温。又没冷到开暖气的地步,纵使廊桥不透风,寒意也钻心,闻铮抖了一下,面色不改,心下怅然:是过去太久了。气温是最容易忘却的感官记忆。
过关照例是人多窗少,队伍像九转大肠,缓慢蠕动。闻铮不急着去排队,先找了椅子坐下,从背包夹层里寻出一张旧sim卡,插入手机,早没流量了。不禁莞尔。闻铮连了机场WiFi,消息一股脑涌上屏幕,最显眼的一条来自Sophie Yi,三个红色惊叹号emoji外加标志性的双语混句:“Change of plan,要找别人take over了,对不起周末请你吃饭![爱心][亲亲]”
闻铮一个语音拨过去,奈何信号太差,对方声音断断续续,只听见“……到了吗?……在T3到达口……你别……你们好啊。”
“什么好不好的?你都卡出电音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对面更加飘忽不定了,从机器人电音变成了二倍速RAP,闻铮只听见“该死的老板”和“吃什么你定”,通话就断了。闻铮无奈,给“评价本次通话质量”点了个一星,又切换到微信,给几个对话框都报了平安落地的消息。
“程风飞翔”首先回了他:过关了?
——还没有。
——队伍长吗?
——还行。
——还是易书祺来接你?
闻铮犹豫片刻,回了一个“嗯”。
——代我问她妈妈好,我们也有十几年没见了。
——好。
——在那边多穿点,我查了天气,伦敦这么冷呢!
——我会的,谢谢小姨关心。
闻铮扫了一眼排队过关的队伍,有一多半是中国留学生,还有不少南亚面孔,有学生模样的,也有拖家带口的,人人脸上透露着疲倦,队伍转弯处,彼此相望,并无第三世界国家的理解,只有长途飞行后留下的风尘。闻铮前面就是三两结伴开学的中国学生,还有力气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分享只有密友才觉好笑的没品笑话,闻铮心不在焉地听了一耳朵,嘴角弯起来,想起一些旧事。
那时候也像这些学生一样年轻,高谈阔论很多,真知灼见很少。不过机场排队总轮到他安静,因为话多的那一个不走这个窗口,尽管护照是相近的颜色,上面印的字可不一样。
转念一想,那时候还没脱欧呢,如今那人的护照应该都是蓝的了。闻铮摇头暗笑,把自己的护照先拿出来准备好——今天运气不错,过关窗口从两个忽然增加到了二十个,队伍也不再消化不良似的,队形和人的心情都通畅起来。边检人员微笑着问了他的来意,翻开护照,稳稳盖上了戳。
又见面了,伦敦!
他也随大流发了定位朋友圈:希思罗机场T3到达口。Sophie第一个点赞。“欢迎回来[坏笑]”,他将这条评论视为Sophie式调侃,没有回复,径直取了行李往外走。路上Sophie发来消息问他出来了吗,他回复说还有一分钟,对面发来OK的手势,附一句“我跟接你的人说一声”。
看来他估算得很准。因为一分钟后,他走出到达口,正瞥见一个身影从右边的金属围栏中间钻了出来,忙不迭举起一张“欢迎来到英格兰”的硬纸标牌,几乎刚好落在闻铮视线的正前方。
随后,一双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眼睛从标牌后头探出。两人面面相觑。
两句脏话登时落地。中英双语,异口同声。
“怎么是你?”这是闻铮。
“啊啊啊啊啊——”这是拔腿就跑的傻蛋,闻铮如是说。
三十分钟后,皮卡迪利线。
“你就真一句话不说?”闻铮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轻得完全可以当作地铁行进中晃动作致,那人额前的头发垂下几绺,刚好遮住了眼睛。
“ I don’t know what to say,”飞快的一句,在机场时跑得都没那么快。闻铮仔细打量片刻,半旧宅T,洗出了毛边的牛仔裤,钥匙钱夹依旧鼓鼓囊囊塞在口袋里,仿佛任谁都能撷走。闻铮这么想着,真就伸手探向人腰间,引得人一阵躲,瞪他一眼,目光半嗔半愁,闻铮一愣,指了指摇摇欲坠的钱夹:“要掉出来了。”
“Well, I like it that way!”闻铮挑眉,那人嗫嚅着又吐出一句:不要你管。
“终于肯说中文了?”
“你别这样说话,搞得好像……好像……我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嘛。”语毕,那人又沉默了,手里还摆弄着那张欢迎纸幅。闻铮看得出,那上面的字迹是用sharpie记号笔画的,朴素的蓝黑两色,华丽的花体字。
“你怎么会认识Sophie?”
不语。又问:Sophie知道咱俩认识吗?摇头。闻铮叹气。“也对,知道是接我,你就不会来了,对吧?”依旧不语。闻铮忍不住问:“怎么不说话啦?这几年修闭口禅去了?”
“修什么?”
闻铮笑,那人不高兴了:“你又故意说我听不明白的词。”又。这个字陡然拉回诸多旧忌。两人都立时抬眼,目光对上,地铁晃晃悠悠,记忆也微微荡荡,各自闪回不同的镜头,凑出的已经不是同一部电影。
“雁时。”闻铮慢慢低语,心想,该有多久、多久没有人叫你这个名字了?
除了我外婆,已经没有人这样叫我了。这甚至都是八年前的话,闻铮见到的只是手机上老太太的遗像。那次也是在希思罗,他们第一次一起坐飞机,离开英国。一个回家,一个奔丧。你家亲戚也叫你英文名吗?闻铮记得自己这样问过。他们叫我“知虹家儿子”,其实他们也不太记得我。
“雁时。”那时闻铮就这样念这个名字,两个音节都柔和,足以类同昵语。那人把头靠在他肩上,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中抓紧彼此的手,还有十二个小时可以不松手。很美好的愿望,不过还是输给了长途飞行的困倦。两人先后睡着,睡得脑袋乱点,紧扣的手指最终垂落。后来闻铮不止一次回想,假如当时得知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坐飞机,是否会抓得再紧一些?但抓紧了又能如何?该走散还是要走散的,不该走散的,不会因为一次松手就放开彼此。
“雁时。能见到你,我很高兴。”闻铮说,他相信自己是真心的。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拨开了眼前碎发,直视着闻铮的眼睛。
“Sophie说在唐人街见。我送你过去就走。她今天临时要加班,所以没有办法过来。”
“你们是同事?”
对面踌躇半晌,末了迸出:“是……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