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节者》步语襄

9、缘来缘聚缘如汇(二）

　　“混账！”公孙董衍将上好的宫廷错玉缀金雕龙茶杯摔至地上，那些青瓷做的杯身顷刻间碎落一地，只余金玉连成的飞龙构架孑孑而立。
　　“王……”
　　“住口！你要是敢替他说一句话，下场便形同此杯！”青龙闻言，识时务地退到了一旁，眼光垂地。
　　空寂的大庭上此时气氛异常紧张，跪于庭下的男子，浑身颤栗，泪水不断地从狭长的双眼中掉出，肥胖的脸庞正剧烈地上下抖动着，“父……王……儿臣、儿臣知……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说什么？！”
　　公孙浩云急急爬到公孙董衍脚旁，仰头看着他，哭求道：“父王……儿臣知错了！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请爹不要责罚儿臣！不要……”
　　公孙董衍却越发气愤，一脚将公孙浩云踢开，公孙浩云这下是真的怕傻了。以往公孙董衍就算再生气也从未有过如此动作！
　　只见他怒目圆瞪，怒道：“我是气你干的好事吗？！这么多年来，你暗地里干的好事还少么？我有哪一样管过你？”
　　公孙董衍看着不开解的儿子，更加气愤道，“你偷偷干的事我不管！但这次烧的却是百年兴旺的大酒楼！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人人在说我公孙董衍养儿不教，徇私枉法！你以为烧的只是那区区一个酒楼？！烧的还有我公孙董衍的名声！”公孙董衍愤怒至极，扬手正欲往公孙浩云脸上打去，却在看到公孙浩云左眉尾处的一点朱色痣后，顿在了空中。
　　公孙董衍将手一收，痛心道：“若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谢谢父王饶恕！谢谢父王饶恕！”公孙浩云忙不迭地将头磕得发出一声声厚实的声响。那颗眉尾的红痣此时像极了女子的朱砂泪！世间男子极少会有朱红色的眉痣，若不是公孙董衍的过分放任，令公孙浩云酒肉无度，以致横肉满身，兴许他会因了他的红色眉痣成为一个容貌媚邪的男子。
　　“父王……”公孙浩云嗫嚅着，不敢继续下去。
　　公孙董衍不耐道：“有事就说！”
　　公孙浩云慌忙道：“父王，我杀了人！”
　　公孙董衍瞪向公孙浩云，“有人知道吗？”
　　“没有！父王，真的没有人知道！”
　　公孙董衍这才收回目光，接过青龙递上的暗红色药丸，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既然无人知情，杀了便杀了，你也不必向我细说了。”
　　“可是……儿臣杀了他们，却不是于己之私，而是为了父王……”
　　公孙董衍挑眉，“哦？”
　　公孙浩云连连点头，恨不能将事情即刻说完，如此便能让公孙董衍明白他孝敬至极。
　　“父王，那时我正喝着酒，便听到隔桌的两个畜生在谈论您，他们说父王您掌朝至今毫无作为，只是在冥笂大帝的基础上享受太平。还说您只让科漠族的人做官，分明是把其他族的人不当人！他们还说……还说您忌惮大、大哥，害怕大哥将王位…… ”
　　“住口！”公孙董衍危颜怒色，伸手指向公孙浩云，“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如此口无遮拦！我看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忘了自己是谁了！”
　　公孙董衍声音充满极端的怒意，似是被人抚到了逆鳞，“来人！将这个畜生拉出去，把他的一根小指给我剁下！”
　　公孙浩云一脸不可置信，神情呆滞，愣愣地看着公孙董衍，仿若一个失了魂魄的傀儡。直待侍卫一人一边将他从地上拉起，他方知道哭声求饶，“父王！父王！父王饶了我、饶了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说了！娘、娘一定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娘一定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公孙董衍双眼突地射出一道狠光，“你还敢用你娘威胁我？！我看连另一根小指也一并剁了！”
　　两个侍卫见势，再不敢迟疑，立即合力将公孙浩云拖了出去。
　　“父王！父王！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余下的话庭上便无法听清了。
　　立在一旁的青龙定是不敢说求情的话了，只低声道，“王……属下……”
　　公孙董衍怒气未消，“任何事通通留待明天！”
　　“是……关于不死药。”
　　公孙董衍坐回王座上，沉默了一瞬，道：“说。”
　　青龙小心翼翼道：“不死药的新配方已经定下了，王看这些旧的……”青龙将手中的木盒打开，露出一粒粒暗红的药丸。
　　公孙董衍看也不看那些药丸，手一挥，“倒了倒了！吃得本王越加烦躁！”
　　“是……”青龙得到指令后，却并未退下。
　　“有事便快说！”公孙董衍不耐烦道。
　　青龙获得准许，立即道：“这新不死药的引子……需要请示王……”
　　“本王也想知道是什么东西，竟让你像个妇女一般犹犹豫豫。”
　　青龙垂首道：“禀告王，是年轻女子的眼睛。”

　　青悠才到公孙执天的府前，便发觉了一个明显的变化，那便是，原本不见一人的朱红色大门前，现在却有两个彪悍的男子在把守！青悠见此情景，便有些犹豫，若是自己被拦住了怎么办？怎么解释呢？自己与公孙执天的关系就是什么关系也不是，但却觉得自己应该理所当然地进去，因为她醒来就在公孙执天府上。
　　如此想着，便听到身后有人道：“青悠！”
　　青悠忙转过身，一看，是冬青。
　　“冬青，你来得太及时了！我正愁着怎么进去呢！”
　　冬青一脸笑意，“你可知道为什么府上突然派人把守了吗？”
　　青悠小声道：“是不是府上丢了东西？”
　　冬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府邸，量是什么江湖大盗、天下怪盗，也都不敢踏足咱们大王子府！”
　　青悠一脸疑惑，“那为什么还要人守门呢？”
　　冬青定定看着青悠，轻声道：“因为大王子有想要保护的人。”
　　青悠异常好奇，“是谁？”
　　冬青突然一笑，拉起青悠往府里走去，“一个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

　　姜时谡闩上了门，走至药柜旁，从第五层小药柜中拿出了一钱牡丹皮、二钱竹黄、三钱女贞子、四钱五味子，将之分别放置四张白透的硬纸上。
　　“为何是这四种药材？”声音清冷不带波澜。
　　姜时谡将放着女贞子的硬纸拿起，走至屋子的东侧，手一倾，将女贞子倒在了一条青铜铸造的神龙背上，“苍龙阳气太盛，用至阴的女贞子，能压压它的烈气。”
　　接着，姜时谡走至北边，那里趴着一只铜龟，铜龟的背上一只铜蛇正闭着眼沉睡。姜时谡将四钱五味子一半放至铜铸长蛇尾部，一半放至铜铸乌龟颈部，“五味子通体咸味，老朽以为这只汪海之龟对老朽应甚是感激。”
　　姜时谡将牡丹皮放至西侧的铜铸虎的背上，坐于一旁的男子缓缓道：“神虎本就是神威之相，牡丹皮阴寒，能治其阳烈。”
　　姜时谡不禁笑抚着胡子道：“大王子再说说这竹黄。”
　　公孙执天也笑，道：“《庄子•秋水》道，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这竹黄若不能让它开口，那这世间还有何食能令他开口？”
　　姜时谡拊掌而笑，“大王子果真聪悟过人！老朽认为，这‘四兽布阁’之法，大王子完全可以无师自通！”
　　“姜先生言重。”
　　话语间，只见那四大神兽，苍龙、玄武、白虎、朱雀相继张开嘴，从嘴中突地向上射出一道道耀眼的金光！那四道金光渐渐凝聚成形，须臾，一座小屋便赫然出现在半空中！
　　那小屋呈四方形，仿若一个透明的盒子，但却没有实体的墙面。在屋子的左侧，渐渐延伸出一层层阶梯，阶梯上散发出的温和的金色暖光在轻轻地闪动。突然，小屋的四侧分别现出了四大神兽的画像，仔细看去方让人惊诧，那哪里是画像，分明是活生生的神兽！
　　苍龙突然盘旋而起，浮游在小屋的“墙”上；乌龟倏地睁开眼，将周遭之物尽收眼底，长蛇蓦地挺起身子，“咝咝”地吐着信子；白虎猛然抬起头，怒吼了一声；朱雀忽地振动大翅，似要遨游于九天！
　　此等神物，便是传说中的“四兽布阁”！
　　“四兽布阁”是世间少有人知的神秘机关。相传只有沧医部落贵族中，几位医术极高之人方能掌握得了这开启机关之法。
　　沧医部落是系属神农族的一个部落。在远古时期，神农族是一个以医为生的族群，族人心地善良，悲悯天下受病痛折磨之众生。全族之人无不致力于解救他人之痛的宏业中。但神农族族人若在战场上给人疗伤，便会受到周遭或战火兵器或惨叫哀号的影响。于是神农族里的天才机械师——姚邢，便开始苦心钻研，欲要创造出一种能将一切不利于治疗的因素隔除在外的神物。
　　经过他数十年焚膏继晷的钻研，震慑天下的“四兽布阁”终于被他创造出世！
　　“四兽布阁”一旦开启，四只上古神兽便全身警惕地保卫楼阁，那神力极高的神兽，能将阁内的声音完全隔绝于内，亦不让一个不速之客有靠近的机会！传言道，谅是他玉皇大帝的奋力一击，亦不能将“四兽布阁”摧毁！
　　但“四兽布阁”并非所有神农族族人都能将它开启。能将它开启之人，若不是有极高明的医术，就是有震天慑地的术法！只有他们能在开启“四兽布阁”之前，感应到每个神兽需求的药量。开启之人方能依照不同的药量来唤醒神兽，让它们神口开启，吐出一座“空中楼阁”！
　　但时节如流，世间万物改变的速度越来越快，神农族里各部落开始丢弃医学之理，寻求其他能够致富的业途。时至今日，神农族已基本与其他族群融合到了一起。从事各类各样事业的都大有人在。
　　但神农族中热忱于医术的还大有人在。他们怀着一颗悲悯救世之心，来解救那些生活于病痛中的人。这些心怀天下的神农族各部落之人，因济世的怀愿而聚到了一起，沧医部落便由此而生。
　　公孙执天缓缓拾级而上，“当今世上，除了姜先生能开启这‘四兽布阁’之外，是否还有第二人？”
　　姜时谡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却未立时回答。待随着公孙执天进入“四兽阁”后，姜时谡以掌覆盖住一个手型悬浮模板，只见那“四兽阁”之门迅速关闭，整个“四兽阁”瞬时呈现出一种封闭的状态。
　　姜时谡心若有思，半晌，方道：“老朽的师妹，论医术才智都更胜老朽一筹。”
　　“神医莫不负之女。”公孙执天道。
　　“可惜……”姜时谡眼神飘渺，“她二十五年前已失了踪迹……此后，老朽便不曾再见过她。”
　　公孙执天微一沉吟，姜时谡心头一紧，连忙道：“莫姬虽然医术高明，但老朽敢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将‘四兽布阁’之法传与他人，更不会为那些残害天下之人打开‘四兽阁’！”
　　公孙执天颔首道：“莫姬虽逆上叛道，但对那乱世残民之人却是极为鄙恶。姜先生，多心了。”
　　姜时谡道：“活了半辈子，如今老朽宁可多心，也不愿有丝毫疏忽。”
　　公孙执天淡淡笑道：“先生当年之事，我亦略有耳闻。”
　　姜时谡无奈着笑道：“大王子就不要取笑老朽了！”
　　公孙执天轻轻一笑，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时谡敛了笑，转身走至身后的“浮墙”边。只见他用食指轻触了墙上红色的按钮，一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八荒地图”赫然出现在眼前！
　　公孙执天面上虽平静无波，但他闪动的凌厉眼神，却将他此刻的王者霸气和内心天下尽归于我的勃勃野心显露无遗！
　　“八荒地图”散出金色华光，耀眼的神光叫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八荒地图”将天下的山河陆海尽包罗其中：高低起伏的图面，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是嵚崟的高山，哪些是低矮的丘陵；流动的蓝色曲线，让人清楚地知道哪些为涓涓流动的小溪，哪些为波涛滚滚的大河。
　　姜时谡指着一个散出红色光点的地方，声音有些颤抖，“遥祝镇。”
　　“哪一个？”
　　“神农鼎。”
　　公孙执天眼神突然紧紧攥住那红色的光点，似要将之拔图而出，全然抽离！
　　姜时谡心中亦是按捺不住的激动，“神器一出，便兆示着天下将要易主。若是有人能将上古神器：崆峒印、伏羲琴、昆仑镜、轩辕剑、神农鼎、女娲石尽收于己，那人之力定会胜天，与如来分管天地！”
　　“大王子。”姜时谡笑看着公孙执天。
　　公孙执天冷笑，“分管天地？”
　　姜时谡心中慌然一惊，大王子……
　　公孙执天移开目光，淡淡道：“明天启程。”
　　姜时谡微微俯首，道：“老朽便在药房，静候大王子意得归来。”
　　姜时谡正要将手掌覆于悬浮模板上，却听得公孙执天道：“请姜先生今晚到宫里，为我母后，把把脉。”
　　姜时谡眉头一皱，轻轻叹了口气，最后点头道：“老朽知道了。”
　　“姜先生的学童可够？”
　　“大王子……”
　　“若不够，我这里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