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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缘来缘聚缘如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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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执天一进府,便看到西北角的厨房方向有浓烟一股接着接着一股,不断向上升起!公孙执天心头一紧,立即朝厨房赶去。卫扬风全神戒备,紧随其后。
公孙执天赶至厨房,看着厨房里连续不断冒出的黑烟,公孙执天一贯的冷静早已匿了踪迹。只见他弯下身,迅速往厨房里去。
卫扬风惊呼,“大王子!”
还未等公孙执天进入厨房,一个乌黑的人便突然冒冒失失地往外冲了出来,直直撞到了公孙执天怀里!公孙执天将那人抱紧,就算看不清那人的脸,公孙执天也知道是谁。怀中的人用尽了力地咳着,双手紧紧攥着公孙执天的袖子。
“有没有受伤?!”公孙执天声音急切沉重。
“我……我没事……冬青……”青悠被烟呛得直咳嗽,眼睛也被薰出了热泪,清秀的脸上此刻乌黑一片,只余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青悠边说着话,边朝身后望去,便见一个同样全身乌黑的人站在那儿。一直静默不语的冬青这才怯怯道:“大王子……”
确定青悠安然无恙后,公孙执天一颗心虽然平复了下来,却是沉着声音道:“这烟是你弄出来的?”
听出公孙执天语气中隐含的怒气,青悠识趣地低头认错,“是我……我本来想学着做饭……没想到……”说到这,青悠抬起头,看向公孙执天,“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照着冬青做的,她做的时候没事,谁知道到了我这里就有事了!”话语间,竟有些“此事不能完全怪我”的意味了。
公孙执天皱眉道:“做错了事,你倒有理了?”
青悠也知自己的马虎给公孙执天带来了麻烦,低下头,不说话。
公孙执天看着一脸愧疚的青悠,本要责备她做事马虎,现在却也不忍心了,只能无奈道:“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可不想看到你们把我府上弄得不堪入目。”
青悠倏地抬起头,十分赞成公孙执天的意见,立即走去拉冬青的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说话,旋即,两人不觉都“扑哧”一声哈哈笑开来。
深广的庭院因了她们的笑声,变得不再如深潭一般,沉闷无波。后院的西府海棠,此时也发出“沙沙”的悦耳声音,让人恍惚觉得世间种种,都如此恬淡美好。
“王后……您的凤体日渐虚弱,如今但凡生于水里的食物都绝不能再吃。老朽……老朽已然尽力!”卧躺于貂裘软床上的女子,只因病魔缠身,一双眸子只若软绵的秋水,盈盈幽幽。但若细看,定不难猜到,她身体康佳之时,双眼便若一把锋利的剑,能于眼波流转间将人狠狠刺伤!女子虽苍白羸弱,但却不能将之倾城之貌掩盖。
女子看了眼站于床边的侍女,那侍女心领神会,立即叫了屋里的其他人,一同退下了。
姜时谡不禁叹了口气。
柳梦贞笑着,声音微弱柔软,“难为你了。”
“你若是想病愈,就算不用……”
“姜时谡,”柳梦贞轻声打断他,“我从来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前是,现在亦是,将来……”柳梦贞笑了笑,“不会有将来了……”
姜时谡道:“你向来看得清,这点我自愧弗如。但你却皆是剑走偏锋,完全不顾及自己……”
“你错了,”柳梦贞强支起身子,斜靠于床案上,“就是因为我太过自私……才会做出如此多偏激的选择。”
姜时谡恨恨地跺脚道:“可你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公孙董衍?!”
柳梦贞闭起了眼睛,半晌,方道:“他是我这一生最错误的选择,却也是我至爱的人。但……若有来生……我不想再遇到他。”
姜时谡看着病如弱柳的柳梦贞,开口道:“你一旦认定的事就不会再改,我便是再多说也是枉然!你好好休息吧……我……”
“姜时谡!”柳梦贞蓦地睁开了眼睛,朝姜时谡看去,“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你说。”
“你也知道,执天和南渡两人性情截然不同。南渡性情温和,对名利看得极淡。执天冷漠孤傲,若是让他平平淡淡过一生,他定是不肯。执天性情虽然冷漠倨傲,但他心智却极高……”
柳梦贞停了下来,姜时谡似有读心术,只见他走至桌旁,用象郡茶杯盛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将它递给了柳梦贞。
柳梦贞笑道:“这一套茶具,是你给的执天,执天却将它送给了我,你可千万别生气。”
姜时谡道:“我本就是送了他两套。”
柳梦贞喝了口水,继续道:“我记得他们小的时候……也就是我病始之时,我将药倒了,莲儿、南渡甚至董衍,都以为我把药喝了。只有执天没有说话,待只剩我和他时,执天生气地对我说,‘娘,你骗人!你为什么不喝药?!’。我当时竟被他吓了一跳,却依旧隐瞒他说,‘娘已经喝了,你看,药已经没有了’。执天指着碗说,‘药是你倒掉的!要是你喝了药,碗沿会有唇留下的药印,可是你看,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执天心智远超于常人,将来定会有不凡之举,”柳梦贞顿了顿,“执天的性情如此,我不敢段论是好是坏,但如今看来,便是因为他这般性情,才让董衍对执天心存忌惮!你也知道……”柳梦贞看了看姜时谡,“董衍的疑心不若一般人……”
“不必再说了。”姜时谡道,“过去的就无需再提了。你若能据实相告,公孙董衍所为何事才如此忌惮大王子,便再好不过了。”
柳梦贞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龙门洞’时,看到的《采撷集》的一页残卷吗?”
“你是说关于冥笂大帝的那张残卷?”
柳梦贞点头,“一百年来,世人所知道的冥笂大帝都是爱民如子、治世有道的完人,却怎会想到冥笂实是弑父夺位?”
“王权本就是群雄必夺之物,更何况冥笂受到南央王的猜忌,让本属于冥笂大帝的王位易主。若是不杀了南央王,冥笂不做王,那当时的混乱如何平定?又如何有后来的太平盛世?”
柳梦贞道:“我现在不是与你论判冥笂大帝的功过。我问你,你可还记得为何南央王对冥笂起疑心吗?”
姜时谡右手抚须,凝思了片刻,突然惊道:“你是说--”
“没错。”
“等等……”姜时谡以手抚额,“我想想……南央王以一文一武二吏来试探冥笂,问他要文吏还是要武将。冥笂当时年龄尚小,不知南央王是何用意,便据实而说,‘孩儿文武皆要’。南央王自觉冥笂霸气太盛,只恐冥笂将来若是继承了王位,不仅不会让政治清明,并且还会让百姓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心中另定他人继承王位,对冥笂变得异常冷淡,”姜时谡叹了口气,“可惜天意弄人……冥笂成王之后,不仅平定了当时混乱的局势,而且任人唯贤,以民之忧乐为忧乐。若是南央王不做此谬断,冥笂便也不会弑父篡位啊!”
“这天下之事本就无章可循,任何事情发生便发生了,再扼腕叹息也是徒劳!”柳梦贞闭起眼,“董衍亦是用此种方法试探执天的。”
“为了冥笂大帝的德名,我们当时便把那张残卷给烧了!知道此事的人只有我和你,你竟然……”姜时谡一脸哀痛,一双枯瘦的老手竟微微颤抖。
柳梦贞不看他,只是叹道:“当时并未想到会有今日之果。”
“唉!”
柳梦贞缓缓道:“那年董衍让执天和南渡相竞到黄海,董衍以为第一个回来的是执天,结果却是执天和南渡一起回来了。于是他便用西王母赐予的两颗玉珠来测探他们,执天的回答便与冥笂大帝相似,‘孩儿两颗都要’……像历史重演一般……”
柳梦贞说到此,突然软声道:“我知道以执天之力,董衍若想……杀了他,定是极其不易。我不求你帮他们任何一个,但求你不要参与他们之间的事。你……能答应我吗?”柳梦贞看着姜时谡,双眼中有强烈地祈求。
姜时谡心中悸动,与她相识至今,从未见过她这般,以前的她似乎从来不曾求过他。可此时……时间真是个能将人磨得无棱无角的东西啊!
姜时谡看着柳梦贞那一双微含泪水的眼,就快忍不住答应了,可又似想到了什么,缓缓道:“他们之间的争斗,我本就不想沾身。只是……我此生注定是要为天下人之安乐尽我一份微薄之力,所以……我为能给我这等承诺之人效力!告辞!”不等柳梦贞回答,姜时谡已大步离开。
姜时谡,你从来都如此,只为天下黎民而活。曾经如此,现在依然如此。谁说时间能将一切磨得无棱无角?
姜时谡一出房门,便有一学童模样的人跟在了身后。
“如何?”姜时谡并未回头,低声问。
“已经送到。”身后的人也低声答到。
阒寂的王宫如深海般幽深惶惶,站在各宫道的守卫士兵个个身着银灰铠甲,身子笔挺刚直,似是英姿逼人。但如若走近一看,便可看到他们面上阴沉,如僵硬的死尸般,毫无生息!
正当天色快将暗下之时,各宫道依稀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便见各宫道入口处相继站了两名身着蓝衣的年轻太监。
宽长的中心宫道上,一身着灰蓝色宦衣的太监缓步而至,身后的两个清俊小太监,皆手持大红的灯笼,紧紧尾随。
带头的太监行至一定距离后,便稳身站定。左旁身材微丰的太监向带头太监躬了躬身,便朝第一条宫道行去。
第一宫道上的两名太监急忙迎了上来。微胖的太监将火镰、火石和火绒一并发给了其中一个太监后,又走至第二宫道。第二宫道的太监急急迎了上来……如此顺序,不一会儿,微胖的太监便将火具悉数发放完讫。
“李公公,今天天色暗得似是比以往早了些。”发放火折的太监回到带头太监身后,笑着低声道了一句。
李晋贵微微颔首,望了望天色,而后,大声道:“点灯!”尖细的声音顿时传开,那声音穿过厚实的红墙,滑过木甍金瓦,似是在回旋百转中传遍了九重宫阙!
那些掌灯的太监听了李晋贵的话,齐声道了声“喳!”,便纷纷走上了各宫道。
每条宫道的两个太监互相配合,一人用数尺长的金竿将大红灯笼挑下,另一人点了火绒。点火绒的太监,微微俯身,倏地,灯笼便亮了起来,拿金竿的太监此时便将灯笼小心翼翼地挂了上去。
“我听说……王后的病情又加重了,可王却隔上好几天才去看她一次!你说这王后到底得的什么病,竟连姜神医都束手无策,她还能……”第三宫道的一个太监朝四周望了望,小声道,“还能活多久……”
另一太监慌忙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命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还是在你乡下爹娘家?刚进宫就不想要你的小命了?!”
那太监立时赏了自己几个耳光,“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好了好了,”另一太监制止了他,“你呀,得把我的话记到脑子里!”
太监将另一个灯笼挑下,“与其浪费力气打自己,还不如留着来点灯呢!”
“万福。”李晋贵轻道了声。
那微胖的太监低身,“李公公。”
“大蛇族的贡品现在也该到了,你替我去收了,回头将贡品种类、数量、价格详详细细报到我这儿,一个点儿,你都不能够出错!”
“喳!”
万福走后,李晋贵头也不回,只盯着前方道:“跟我来。”
方才一直未说话的太监,紧紧跟着李晋贵,头低低垂着,似要将它埋进胸口里。
李晋贵带着那太监走过了守卫的士兵,七拐八弯,来到了一个庭院里。
李晋贵从袖里拿出了一块玉石,上面刻了一个楷书的“李”。李晋贵将它递给了面前的太监,道:“你就在这儿等他,万一他今晚有事耽搁了,你便用这东西来找我。那些个卫兵看到它,便会带你来见我。”
那太监将玉石收下了,心中虽感激万分,却也只能轻声道:“谢谢你,李公公。”
这声音分明是温温润润的女声!
李晋贵道:“你不必谢我,姜神医曾救过我一命,我帮你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李晋贵点头告辞,朝庭院外走去。李晋贵阖了门,庭院里复又变得又静又暗了。
当夜色降临时,那些大红灯笼散发出的柔美华光,将夜色缀点得越发的神秘,王宫中鳞次栉比的金楼玉阁也呈现出一派美轮美奂的景象来。
庭院里,时不时有风吹过,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再大胆的人恐怕也不能将这清风吹拂当作一种惬意的享受。
树叶因风发出了“哗哗”的响声,庭院里的人突然挨紧了身旁的旧墙,只因那人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女声,夹在风中幽幽传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声音越发的凄切怵人。
“你是谁?”庭院里的人颤声问道。
可那女声却未回答她,依旧幽幽,“还--我--命--来--”
庭院里的人咬着下唇,身子紧紧贴着旧墙,一言不发。
“是你杀了我!”那女声愤怒至极。
“我不认识你!”
“你为什么来打扰我--”
“我……我不知道你住……”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等人……”
“等谁?”挨在墙上的人听着那“鬼”的声音,渐感有些怪异之时,又听到那“鬼”追问道:“快说是谁?”
“你是谁?”墙边的人反客为主。
“我?”那鬼顿了一顿,“你竟连我是谁都不知道,那必定不是宫里的人!”
“你为何不出来见我?你不是鬼,我说得可对?”
庭院里静默了一瞬,便听到一俏皮的女声响起,“真没趣!”接着,便看到庭院的一隅亮起了火光,“这么容易就被你看穿了!”
盈子殊看到了那冒充鬼的女子,火光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可仍然能看出她漂亮的面容。
“你是谁?为何装神弄鬼来戏弄他人?”
“这里是我家,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管不着!倒是你……”女子饶有趣味地将盈子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个能迷死天下所有男人的女子,怎么和我一样喜欢穿男人的衣服?”女子接着又补充道,“不对,太监不能算作‘男人’!所以说,你比我还怪!”
盈子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心里却只盼着她等的人能赶快来见她。
女子等不到盈子殊的回答,又兀自猜道:“看你长得这么美,又穿着太监的衣服,还是在这鬼地方等人,那等的人想必定是英俊至极的男子!”
“恕不能相告。”
“哎!”那女子将手里的灯笼朝上提了提,“你告诉我你们的事,要是把我打动了,就算是什么上刀山啊下火海啊,我都不怕,一定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入洞房!”
盈子殊脸上一热,这位姑娘说话毫无顾忌,我听说公孙董衍的小女便是如此,她莫不是……
正当盈子殊暗自推测时,便听到了一温润的男声,“莲儿?是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