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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缘来缘聚缘如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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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之时,青悠坐起身,听见屋外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可悲伤却还是深重如昨。青悠只想坐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可是大脑却不听使唤,越不想想到品生,品生的脸便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青悠的泪水又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心像是被人用利刀绞动着,痛到无法呼吸。
正当这时,屋外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青悠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青悠赶紧擦了泪,声音却还是有些哽咽,“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张清秀的笑脸首先探了进来,待看到青悠脸上的泪痕后,脸的主人立即进了屋,青悠才发现她手上端着金色的雕花洗脸盆。
“我叫冬青,大王子让我和姐姐一起照顾你,”女子朝门外轻声叫道,“姐姐你快进来!”
一个头挽高髻的蓝衣女子走了进来,看着青悠,点了点头道:“我叫水苏。从今以后,就由我和冬青来照顾青悠姑娘,我们的性命就交给青悠姑娘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性命要交给我?”
水苏道:“我们对青悠姑娘是以命相护,青悠姑娘若是叫我们死我们绝对不会苟活。若今后遇上什么不测,青悠姑娘应该以自己的安全为先,我们姐妹的生死青悠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不行!我怎么能......”
还没待青悠说完,冬青便将脸盆放到了木凳上,笑道:“青悠姑娘,你先洗脸,待会儿我们带你出去走走。”
青悠接过毛巾,洗了脸,将毛巾拧干后,就突然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花香。
青悠奇道:“这是什么香味?”
水苏答道:“是西府海棠,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还没到呢。”
冬青也跟着道:“对对,等到了六月啊,那花才叫漂亮呢!”
“西府海棠是谁种的?”
冬青道:“大王子!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他一棵棵种下,就算是姐姐告诉我,我也不会相信的!”
青悠将毛巾放下,快速朝外跑去。
青悠跑到院子里,站在一树树西府海棠前,风吹来,青悠的长发被轻轻托起,此情此景,只让人不敢呼吸,怕搅乱了这误落凡间的美景。
西府海棠被风吹得发出“哗啦啦”的美妙声音,树上一朵朵粉红的花瓣像是青涩的小姑娘,欲语还休,不肯现出自己全部的美,只让观赏的人看到美的一半,直把人心挠得发痒。
“西府海棠......”青悠喃喃,“大赖皮,我看到西府海棠了......”
几片柔嫩的花瓣被风吹落,朝着青悠缓缓飘去。
前厅宽广而寂静,若不仔细看,便看不到那一如水般柔静温雅的女子。
女子正静静立于厅堂的中央,面上平静无波,可心里却是浪涛翻涌。
南渡,十年过去了,希望你不是已河清难俟。
女子听到一个客气的声音,思绪立刻收了回来。
“姑娘。”
女子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可入眼的却不是声音的主人,而是他旁边一个身着藏蓝色衣袍的男子,沉静而冷傲。
女子朝着那蓝衣男子低头行礼,柔声道:“大王子。”
公孙执天颔首,“姑娘连日赶到王都,想必姑娘所要办之事对姑娘来说,极为重要。”
女子道:“大王子所说一点不错,小女子此次进京只为寻一个人,只有大王子可助小女子见到他。”
公孙执天却淡淡道:“普天之下,只有一种上古神物能散出五彩华光,姑娘可知是何物?”
女子神色一怔,旋即便笑道,“大王子果真不负盛名,”女子稍稍弯身行了礼,“子殊恳请大王子帮我见到他。”
公孙执天神情淡然,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冰冷漠然,“今晚如何?”
盈子殊一惊,“今晚?!”
盈子殊虽未料到公孙执天能答应得如此迅速,但心里却明晓了一件事情,她明晓,公孙执天更清楚,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
盈子殊道:“子殊......谢过大王子。”这便是答复。
公孙执天便也直截了当,声音却一派冷然,“今晚便让你进宫。”
青悠独自一人在街市里逛着,方才冬青想跟着青悠一道出来,青悠却拒绝了,她现下只想一个人走走。
夷陵城的繁华使青悠越发觉得孤独难耐,原来内心的想法才是真正固若金汤的城池,无论外物多么美好,心里的大门紧闭着,任何事物想要破门而入也是枉然。
青悠心情正感伤之时,忽然听到一阵柔和的琴声传来,这琴声如房檐上挂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呤清脆;如清澈的小溪缓缓不绝的流淌,悦耳动听。青悠觉得它似乎有一种魔力,就像游女与生俱有的神力一样,能轻易地进入她的心里,让她本已悲痛难耐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青悠不自觉,待回过神之时,发现自己已经循着琴声的来源,走出了一段路。青悠继续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周围的景物渐渐充盈了视野,红花绿柳,一派春意。就在这繁花翠柳中,一个朱红色的亭子便赫然出现在青悠的视线里!
青悠朝亭里仔细看去,便见一位身穿淡绿色开襟长衫的男子正闭着双眼,一副“世事与我无关”的超然神态,他修长白皙的手在古琴上熟练优雅地抚动着琴弦,滑出一连串跳跃的音符。
青悠轻轻走近了他,在路旁的小石凳上坐了下来。
音乐依旧如汩汩流水一样不激不沉地流淌着,仿佛一生无悲,不知世间的冷暖,不食人间的烟火,这像是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可又毋庸置疑的是,这涓流不息的生命力以及它唱出的悦耳歌声,无疑带给人一种豁达,能将万事看通的洒脱。
“为什么我在东海从来没听过‘呤呤呤’的水流声呢?”青悠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篇名为《流》的文章,文中对水的描述,让青悠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看到过水。
那时也在一旁看书的游女闻言,不禁抬起头,笑道:“傻青悠!东海是集大成的汪洋之海,若是有水流动的声音,那便是波涛怒吼!你若想听涓涓流水之声,那得到外面的小溪小河边!”
青悠听罢,一个劲地点头,“会的会的,我长大后可是一定要出东海的!”
游女佯装生气道:“你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东海!”
青悠一听,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稍一深想,便理直气壮道,“没错!我在这待了几百年了,长大了还不能出去,岂不是要闷死我吗?但是……”青悠看着游女,一脸认真道,“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回来的,因为东海才是我的家!”
青悠的心随着渐渐转弱的琴音平复了,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许多,似乎什么事都再不能困扰她了。想到品生时,只觉得他并未走远。也许在以后的某一天,他就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给她一个惊喜。
青悠不禁莞尔,看着亭中抬起头的男子,真心道:“谢谢你!”
男子也不问何来的“谢谢”,温柔似水的双眸里眼波暗转,似带着一种了然的笑。只听他朗声道:“不必,能为小姑娘解忧,兴甚至哉!”
青悠看着他英俊的眉目,觉得有些熟悉,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男子一怔,随即便哈哈笑道:“若是其他人,只会问‘你可是独子?’,哪有人像你,把自己知道的都全盘托出,一点也不懂得如何保留自己,”男子戏谑完青悠后,仍是笑道,“你如何知道我是谁?难不成我脸上写着‘我来历不凡’,又或者是我天生就具备了王族的气场?”
“和刚才弹琴的时候判若两人!”青悠暗暗地想,嘴上也一点不给他面子,道:“都不是!你一点都不像宫里的人!你怎么就不问我,是不是见到了你的哥哥?”
男子听罢,只觉得有趣,不但没有点破,而且还非常配合地问道:“你是不是见过我的王兄了?”
青悠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公孙浩海还是公孙浩云?”
男子将手在琴弦上滑出一连串的琴音,笑问道:“你说呢?”
青悠摇头,“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就不问你了。”
“你难道没听说,公孙浩海公孙浩云都是怎样的人?”
“没听说过。但是听说终归只是听说,不能尽信!不然冤枉了别人,于人于己都是不好!”
“你当真这么想?”男子微眯起眼,显然有些不相信。
果然,只见青悠朝他吐了吐舌头,招供道:“是游女姐姐说的,游女姐姐叫我在外不要尽听谣言,要自己亲眼所见亲自去了解之后才能下结论!所以……你快告诉我你是谁!”
男子想来也没有让青悠继续困惑下去的念头,便坦白相告,“我是公孙浩海。”
青悠回赠他,“那我也告诉你,我见过你的大哥。”
公孙浩海好奇道:“你如何见到他?你们认识?”
青悠摆摆手,顿了顿,又点点头。
公孙浩海好笑道:“没人不许你说话!”
“以前不认识,但是现在认识了……”话还未说完,只见青悠的眼睛突然一亮,便见她伸手指向天空,高兴地叫到,“你快看!”
公孙浩海抬头望去,只见一排火红的大鸟振翅朝南!
公孙浩海道:“那是火焰鸟。若是有活了上千年的火焰鸟出现,大鹏便会有所感应,随后迅速赶到,与火焰鸟一同飞走,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离。”公孙浩海眼神突然黯淡,似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可惜……从未有过活到千岁的火焰鸟,大鹏也只能孑然遗世……”公孙浩海不自觉喃喃,“品生……”
青悠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公孙浩海回过神来,对青悠淡然一笑,可眼里却掩饰不住伤痛,“想起了一个人……我时常想,若我们能够早些相遇,现在便也不至于沦落到睹物思人的境地了。”
说罢,公孙浩海笑着抚了抚琴身,“还好有它,让我还能得到一首曲子的平静。说这琴音开解了别人,可它又何尝不是在解救我?”
“你想的人是谁?”
“你可听说过成长人?”青悠摇头,正欲听他继续说下去,却见他将石桌上的古琴一扬,稳稳拿在手上,“我的事便不对你说了!我要走了!你肯定不知道我做了授琴先生,现在这个时候,我的小学生已经在琴房等我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更何况我和你之间还有我王兄,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公孙浩海告辞后,转身便走,走了几步,青悠便连忙把他叫住了,“公孙浩海!你是不是和别人说过你叫孙浩海?”
公孙浩海身体一僵,回过身,直直看着青悠,“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青悠难掩兴奋,“我从一开始就感觉你是姐姐说的那个人!没想到真的是你!”
公孙浩海神色更加疑惑,可心里却是涟漪荡漾,是……关于她吗?
有些人的出现,必定会让原本平静的内心、原本沉着的人,变得不平静、不沉着。
“你见过她?”
“何止见过!姐姐还让我带话给你呢!”
“她……说什么?”
“她说她的离开是为了三千年之后能和你在一起……”
公孙浩海眼中的悲哀再也藏不住,青悠都能看到他深深的哀伤,“她本就极力隐瞒她的身份,以为市井中极少有人知道‘成长人’,可我又如何会不知呢?但她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也就顺着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青悠听不大明白他的话,却不忍心打断他。公孙浩海像是对着自己说,但他的确又是将青悠当作一个述说的对象,“她以为我不知道她为何离开,其实我不仅知道,而且还比她更希望她回去!”
青悠虽听不懂,但却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因为青悠觉得自己有时候有些事也不想告诉别人。
青悠对公孙浩海笑道:“最最重要的一句话我还没说呢!”
公孙浩海似是突然紧张起来,“什么话?”
青悠看着公孙浩海,眼中带着笑意,一字一字道:“她说——她、爱、你!”
公孙浩海一愣,有些不敢相信,“你没骗我?她从未对我说过……”
青悠叹了口气,毫不知羞地道:“我倒是非常想说给一个人听,但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
公孙浩海笑她,“告诉哥哥,小姑娘的心上人是谁?”
青悠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道:“我不想告诉你!公孙浩海,你也不要叫我小姑娘,我都不知道比你大了多少岁呢!我的名字叫青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青悠’?”
“你怎么知道?!”
公孙浩海笑道:“猜的!你也别叫我‘公孙浩海’,叫我一声‘哥哥’,就姑且让你占个便宜。”说罢,公孙浩海转而认真道,“我和她都谢谢你!不论你喜欢的是野味佳肴还是满汉全席,改日一定请你!”
青悠急忙道:“我虽然帮了你,但是你的琴声也帮了我,所以你不用请我吃饭!”
公孙浩海笑,“若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你去不去?”
“朋友?”青悠一时间不明白,朋友是不是如此容易便能交上?但她旋即便笑了,看着公孙浩海,重重地点了点头,才不想那么多呢!
茫茫人世间,有些人认识的时间不论是长是短,认识的场合不论是好是坏,亦都能够彼我相吸。只因他们终归会因命中的注定而缘归一处,若高山流水,若伯牙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