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节者》步语襄

6、十年之约之知为谁生（三）

　　第六章十年之约之知为谁生（三）

　　客栈里，众人皆跪在地上，头几乎贴着木质地板，大气也不敢出。
　　“店家，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左手上系有绿线的姑娘？”卫扬风问道。
　　店老板扭过头，哆嗦着问小二，“有……有没有……”
　　小二也哆嗦着回答：“没……”，这时，小二脑子里突地跳出了青悠怀抱着水仙花的情景，那时青悠是左手轻轻托着花瓣，那根绿线在白色花瓣的映衬下，太过于突出，
　　小二抬起头来，提着心颤颤巍巍地看向公孙执天，他与生俱来的冷傲与魄力，险些让小二不敢以实言相告。可小二更明白，若是隐而不告，那下场将不可设想。
　　“确……确有这位姑娘……”
　　公孙执天将目光看向了小二，吓得小二赶忙将头低了下去。
　　“继续。”
　　“是、是，那姑娘住在二楼‘天’字号房……小的知道……知道……她叫青悠……”
　　公孙执天的目光蓦地加紧了。他的直觉没错，方才经过这里时，心里便有股强烈的感觉，她在这。十年的分离……如今便能见到她了吗？
　　卫扬风看着公孙执天，请示道：“王子？”
　　公孙执天径自走上楼，“随我者，斩。”

　　青悠突然现身于云海之上，周围巨大的云朵将她包围其中。
　　青悠原地打着圈，大叫道：“喂！有人吗？”
　　这时，从青悠前方的云朵里走出了一位白须及腰的老人。那老人笑着向青悠走来。
　　“好好……终于来了。”老人喃喃，“老朽在这等了你一千年了。”
　　青悠奇到，“一千年？可我现在才两百岁，老爷爷怎么会等了我一千年？又为什么等我？”
　　老人笑道：“你可知道你虽是妖，但也有前世？”
　　“老爷爷从我前世就开始等我了？”
　　“不错。”
　　“那我的前世是什么？也是妖吗？还是漂亮的仙女？”青悠掩不住兴奋。
　　老人大笑，抚须而言他，“你知道你为何到了这里？”
　　青悠这才感到不对劲，方才她明明是在客栈，怎么现在却到了这？
　　青悠往四周看了看，旋即笑道：“我这是在梦里，只有梦里才奇奇怪怪的。”
　　老人摇着头，“是梦，也不是梦。万事万物皆逃不过一个‘命’字。你出现在这里，这便是你命中必不能跳过的历数。”
　　“你说的话真奇怪，我听不懂。我现在想醒来，我想找大赖皮。”
　　“你现在醒不来。不如来陪我下一盘棋。”老人边说边将手轻轻一扫，一张放着棋盘的木桌便出现在云上。
　　青悠为难地看着老人，自己从来不会这些需要动脑筋的游戏。如果游女姐姐在就好了，那老爷爷肯定会输得不好意思的。
　　老人似是看出了青悠的心思，笑道：“这棋只要认真琢磨一盘，便能将它学会了。”
　　青悠一方面念着公孙执天，一方面又不忍心忤了老人的意，两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再三考虑之下，青悠觉得这十有八九是梦，梦里不用那么在意，于是便选择了公孙执天。青悠虽无法力，但最基本的妖魔鬼怪能在梦中随意醒来的能力还是有的。
　　“醒来！快点醒来！”青悠没有理会老人，而是大声命令着自己。
　　老人见青悠如此，怕她真的离去，便张开嘴，动了动。
　　青悠突然转过头看向老人，“你刚才叫我什么？为什么我觉得那么熟悉？”
　　老人却道：“我刚才可是什么话都没说啊！你要走便走，我还要专心研究这棋局呢！”
　　青悠听他这么一说，倔脾气就上来了，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你骗我！你刚才肯定说话了！你越叫我走，我就越是不走！直到你告诉我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才走！”
　　老人哈哈大笑，“好、好，那就看看谁先认输！”

　　等了十年的女子，当她即将与他相见时，公孙执天反而不急了。
　　公孙执天缓缓走至‘天’字号房，却看到了敞开着的房门。公孙执天心里一空，快速走了进去。
　　公孙执天一进房间，便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床铺，青悠的身影是半点也不见。
　　公孙执天的心蓦地收紧，青悠，接风宴上错过，难道现在也不能相见？
　　这时，卫扬风却跑了上来。
　　不敢等公孙执天开口，卫扬风便先道：“王子，刚才有人被一个叫做‘品生’的人差来退房。王子要找的女子恐怕已经离开了，卑职怕王子在此等候，所以违背王子之令……请王子宽恕！”
　　公孙执天脸上无一丝一毫地变化，但卫扬风却死死低垂着头，海面上不同寻常的平静便是山雨欲来、雷霆大作之前兆。
　　铁盆左右颤抖，木柜将要倒地，床架慢慢开裂，眼看一股狂暴的风要席卷而至，却像是被一个坚硬非常的壁垒给阻挡在中间，那股风生生地被退了回去。
　　卫扬风从未看到过公孙执天收势，经不起诧异，便抬起头顺着公孙执天的视线看了过去。窗台边，那一瓶盈盈而立的水仙花，清新朗朗。

　　青悠醒来时，阳光正透过斑驳的铁窗照进来，轻轻抚着她的面庞。
　　“品生。”青悠坐起，看到正背对着她坐在门槛上的品生。
　　品生听到青悠叫他，也不回头，只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下过雨后的浔阳城，宛若初春的嫩柳，每一处都显现出绿油油盎然的生意来。远处有一丛丛的野花，有黄色、红色、白色。以红色居多，可是品生却叫不出名来。
　　品生自嘲地轻笑，自己从一出生便在‘通海山’上，不知这些‘芳名’，也是应当的。
　　青悠将身处之地看了看，问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品生还是不予应答。
　　青悠感到奇怪，品生平时可不会这样。
　　青悠走到门边，拿手在品生眼前晃了晃，“回来，品生的魂魄快快回来……”
　　品生依旧沉默着。
　　青悠有些担心了，“品生，你跟我说说话，我是青悠……”
　　品生这才将视线拉了回来，却道：“青悠，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青悠诧异，“你怎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
　　“不是！”青悠立即否认，“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你……”青悠向周围看了看，俯身在品生耳边低声道：“你是不是被花妖吓坏了？”
　　品生皱眉，声音竟有些嘶哑，“青悠，要说话便好好说，不许如此。”
　　“我是怕花妖听到，你没面子！”
　　品生站起身，看着青悠，眼里哀伤尽显，“青悠，你若不是想离开我，为何一声不吭便走了？”
　　青悠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把我背到这里来的？”
　　品生微眯起眼睛，“我如何会这样做？”
　　青悠觉得自己有些不寒而栗，看着品生却未说话。
　　品生见青悠不说话，认为她是无法自圆其说，便道：“也罢，只要到了夷陵，我们也是东西散去，还烦请青悠姑娘再三忍耐与品生同行。”
　　青悠眼泪都要上来了，“你不相信我？”
　　品生笑道：“我们动身吧，早一些到夷陵也好，品生还有事情去办，青悠姑娘的恩情品生也想早日报答完。”
　　青悠急了，“品生！”
　　正当这时，品生神经突然一紧，将青悠拉至身后，厉声道：“出来！”
　　几片花瓣从空中落下，伴着柔媚的笑声，一个女子曼妙的身材便渐渐显现出来。
　　青悠懊恼道：“我真是个笨蛋！刚才怎么忘了用附气瓶？！”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今天姐姐一定把你送到阎王那儿，你说好不好？”
　　青悠撇撇嘴，“不好。”
　　品生道：“你的来意我知道，但你最好不要伤及无辜！”
　　陌颜笑道：“我喜欢要谁死，谁就得死，还从来没有人敢威胁我。真是没想到，第一个威胁我的人，竟是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品生青筋暴起，右手倏地飞出一道光，陌颜轻袖一挥，再不跟他客气，右手瞬间向他抓来！
　　品生用力将青悠推至一旁，命令道：“快走！”
　　青悠叫了一声“我帮你！”，便投身战局。
　　青悠这三脚猫的功夫，对付一般的青皮无赖倒是可以，但此时在她面前的可是拥有一千年道行的花妖！不过两三下，青悠便被陌颜逼到了墙角。
　　品生急速前来，想从后面攻其虚处。
　　哪料陌颜反身一掌，艳红的光团将品生打至墙上，墙体塌了一半，巨大的冲击使品生瘫倒在地，但奇怪的是，品生却竟未出一滴血！
　　青悠扬掌，欲向陌颜劈下，却没由来的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使她不能动弹！突然，青悠像是被人从背后强攻了一击，身体不能控制地朝前飞去，鲜血便从口中喷涌而出！青悠无法承受住这强劲的一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青悠！”品生大叫，也不顾身上剧烈的疼痛，爬向青悠。
　　陌颜有些疑惑地看着青悠，随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迅速转过身，恭敬道：“婆婆，您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拄着古木拐杖的老太婆便倏然现身。
　　陌颜立刻迎了上去，轻扶着她，“婆婆怎么来了？”
　　老太婆已经老得有些口齿不清了，但那股阴狠的气势倒是一点不弱，“哼，我要是不来……”老太婆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品生，“这么一个千年才见的东西……不就被你一人独占了？”
　　陌颜急忙道：“陌颜怎么敢抢婆婆的东西？陌颜可是一心一意地伺候婆婆，不敢有半点二心。”
　　老太婆转过身对着陌颜，一边颤巍巍地将她逼退，一边恶狠狠道：“如果不是我三千年的法力没有完全衰退，我看你早就吸走我这个老太婆的魂魄了！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我一千岁的时候就在打我姥姥的主意……盼着她哪天法力衰退,好让我早早吸她的魂魄，来提升我的道行……妖都是六亲不认……你……还想骗我？”
　　陌颜强笑道：“婆婆言重了，陌颜对婆婆一片孝心。陌颜想着能抓个‘成长人’给婆婆贺寿，这才没告诉婆婆。”
　　老太婆冷哼了一声便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
　　老太婆走至品生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
　　“‘成长人’的血真是香得让人心痒难耐啊！”
　　“婆婆，让陌颜来帮您，您……”
　　“多管闲事！没我的话你一步都不能过来！听见没有？”
　　陌颜狠咬牙，却低头轻声道：“听见了……”
　　“哈哈……”老太婆大笑，“只要‘成长人’的一滴血，我就可以再活一百年，三滴血我便能变回两千年前的样子，与世同存，永生不死！”
　　品生将青悠紧紧抱在怀里，即使知道自己就算没有受伤也不是老花妖的对手，但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凝结法力，想要博得最后一击。
　　老花妖张开皱成一团的嘴，对着品生吸气。只见品生的皮肤开始一块一块地向外拱出，像是白皙的皮肤下藏有数不清的细针，想要冲破皮肤的阻隔，向外飞出！
　　老花妖显得更加的兴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把淡紫色的利剑向老花妖极速刺来！老花妖察觉，立刻收了势，那把利剑竟是擦着老花妖的衣袂而过！
　　老花妖一惊，来者不善！
　　还没由得老花妖细想，那把紫色的利剑像是通人性，又反身朝老花妖刺来！
　　老花妖挥动起拐杖，那拐杖散发出强烈的红光，将那把利剑给暂时定在了原地。但只稍一停顿，那把利剑便以不急不慢的速度一点点冲破红光的防圈！
　　老花妖凝气加用法力，只见一抹白色人影倏地飞出，将紫色利剑紧握手中，向前一送——
　　老花妖立马处在了下风，被动收招，一步步快速倒退。
　　对面的白衣男子脸上冰冷如霜，剑眉微蹙，眼神犀利而冷冽。
　　老花妖正感困惑之时，突然浑身一个战栗——他的剑！
　　那把剑散发着淡紫色的冷光，使人感到寒入骨髓，只要剑出鞘，武功浅薄之人必要受到重创！而能拥有这等神力的宝剑，普天之下只有两把，一把是龙泉，一把是太阿。《晋书•张华传》里记载，牛、斗二星之间常现紫气，张华于是请来南昌人雷焕来解惑，雷焕经过观察，告诉张华，那紫气是宝剑的光芒通上了天穹。后来果然在豫章丰城掘出了双剑，便是龙泉与太阿。牛、斗之间的紫气也随之消失。
　　龙泉与太阿出世后，天下英雄豪杰纷纷执戈而战，为夺得双剑，丰城里血流成河，亡魂遍布。如此惨烈的混战，一直到了冥笂称王，才得以解决。但龙泉与太阿已消失于江湖，似是它们的出世只是为了引起一场持久而血腥的争夺战。
　　一百年过去，如今龙泉又现于世，不知又要引来怎样的一场风暴！
　　老花妖知道能驾驭龙泉之人决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自己的死期恐怕就是今日！
　　白衣男子左手微微抬起，一股强劲的法力便凝结于手，没等老花妖全力一击，白衣男子手上的光团倏地飞出，那速度堪比疾风！
　　老花妖无力抗衡，随着老花妖大喝一声“来者何人？！”，光团冲破老花妖的身体，将她的五脏六腑化为肉末，向四周溅开！
　　老花妖瞪着双眼，倒下了。陌颜眼见大局已定，立即遁形而逃。
　　这一场打斗，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周遭重归平静的时候，让人恍惚以为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品生回过神来，警惕地看着白衣男子，抱着青悠的手猛地加紧了。
　　白衣男子径直向品生走来，品生想凝聚法力，不料动一发而痛全身，根本就力不从心。
　　白衣男子靠近品生，品生道：“你若是想要我的血……我给你便是，只是……只是你绝不能伤害她！”
　　白衣男子置若罔闻，俯下身，将食指放到青悠的脖颈处，过了一会儿，白衣男子将手收回，面无表情道：“五日之内若是没有人能救她，必死。”
　　品生惊道：“你说什么？！”
　　白衣男子不多一言，转身便走。
　　品生愤怒道：“你武功高强，为什么不救她？！”
　　白衣男子步调不变，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青悠，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即便是用我的性命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