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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之约之知为谁生(一) ...

  •   第四章十年之约之知为谁生(一)
      “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宋代的郭熙给这一年四时的景色赋予了淡淡朗朗的清香。花落花开,冬去春又来,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似是在转眼间,万物皆已幡然一新;也似转眼间,一个轮回又开始运转。
      四海龙王为了保卫各自海域的安全,合力在通往各海的大道上,用幻术凝成四座“通海山”。
      “通海山”虽只有二十丈高,但却能阻止法力浅薄的小妖通过。若是道行高深的妖想要通过,便是任何人都无法轻易阻挠的。若是人想通过,“通海山”便会化为虚无,散于天穹。毕竟幻术是不被允许扰乱人间秩序的。
      正是阳春三月,东海大道上的“通海山”上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时不时窜出一两只互相追赶的野兔,将这春日的勃勃生机尽致展现。
      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山洞里滚了出来,越滚越快,不一会儿便滚至山崖边。就在那团东西掉下悬崖之际,只见一股黑烟倏地冒出,那团东西竟变成了一位少年!那少年此刻正紧紧攀住悬崖边缘,只要一放松,整个人便会落至悬崖下。
      少年眉头紧蹙,心想自己坚持不了几个时辰,若没人来搭救,自己是必死无疑了!思及此,少年便放开声音喊道:“救命啊!救命——”
      还没喊至第二声,亮绿的裙裾便映入眼里。少年抬眼看去,一张秀丽的面容映着暮春的阳光,有着让人心神顿然清新的力量。
      少女立即握住少年的手臂,将他拉了上来。
      少年甫一定神,便听见少女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次幸好有我经过,要不然你就得和阎王下棋去了!”言语之间,竟好像是相识的朋友一般亲切。
      少年疑道:“你是谁?身上无妖气,凡人又不可能出现在这……你是仙?”
      少女听了却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以为自己是仙了!”
      少年看她也不像坏人,且不管她是妖是仙,毕竟是她救了自己,便笑道:“刚才多亏了你。我叫品生。姑娘……”
      “我叫青悠。‘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青悠’。”
      “青悠姑娘要去哪里?为报答青悠姑娘的救命之恩,这一路上就让品生来保护你的安全。”
      青悠连忙道:“不用不用,你别看我一个人,其实我很厉害的。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你看,我这里面都是珍珠啊,金子啊……”青悠边说边得意地拍拍挂在身上的小包袱。品生一听她这么说,反倒更加坚定了护送青悠的决心。
      “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更何况青悠姑娘于我是救命之恩,品生结草衔环都不为过。”
      青悠想了想,道:“要是我被人救了,但我的恩人不让我报答他,那我一定不听!”
      品生笑道:“青悠姑娘能将心比心,自然就是答应了品生!”
      青悠笑,“嗯!我要到夷陵去找一个人!游女姐姐告诉我武浔路上鬼妖多。我刚才还在琢磨着得花多少银子让他们放过我呢!这下好了,多一个人我就不怕了!”

      浔阳地处江西北部,因其“南开六道,途道五岭,北守长江,运行岷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除此之外,浔阳亦是“四大米市”之一,每日来来往往的商人、慕名而来的游人以及进城想要一展宏图的有志之士都是多不胜数。可是今日却是例外。
      青悠和品生一进城便驻足不前。往日的繁荣街道如今像是被人用巨帚打扫了一番,空空荡荡,竟连一丝人气也感觉不到。
      青悠小声问道:“以前这里真的是一挥汗就如同下雨、快走一步就会踩到别人的地方吗?”
      品生皱眉,走至一家客栈门前,试着敲了敲门。
      良久也无人应答。正当品生转身之际,“吱”的一声,门开了。
      只见从门里探出了一个圆尖的脑袋,显然是刚被敲门声吵醒,脸上还是睡意朦胧。那人的小眼珠在品生二人身上转了转,像确定了什么,将身子挪到里边,让二人进店。
      青悠刚想迈进,却被品生拉住。品生先行进去,将店里仔细看了一遍,便朝门口道:“青悠姑娘,可以进来了。”
      青悠一下便跳了进来。
      “两位客官是吃饭呢,还是住店呢?”看来来开门的那人十有八九是店小二了。
      品生道:“住店。不过先来点吃的。”
      店小二打了个哈欠,“好……二位客官先等等,我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吃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店小二听了这话,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事,瞪着小眼道:“什么什么意思?!二位客官难道不知道这天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品生和青悠面面相觑,如坠五里雾中。
      店小二又将他的小眼拼命睁大,一副“你们是不是人,怎么连天下大事都不知”的表情,不过他倒怀疑对了,他们确实都不是人。
      “我来告诉你。”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三人朝发声处望去,只见一显出福态的女子孑然立在楼梯上。品生身子明显一颤。
      这女子虽然肥胖,但却不像一般肥胖女子给人以憨实的感觉,反倒是如一块寒冬的冰,周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女子左手握着一支宝蓝色的剑,一步步往楼下走来。
      “公孙董衍前年颁布了一条法令,凡是家里死了人都要给尸体撒上‘不腐不烂粉’,然后将它置于家中,等到每年三月十六,朝廷便会派人前往各地搬运尸体,统一入葬。”那女子冷笑,“说是入葬,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干什么。”
      青悠道:“那如果自己下葬呢?”
      店小二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去年赵家老太一死,赵家老爷便自行将她埋了。结果,埋下赵家老太的第二天,赵家老爷便被人杀死了!杀死赵家老爷的人还把老爷的首级挂到城门上,旁边还有一条垂下的白布,上面用血写着‘违者将如同此人’!”
      青悠听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地挨近了品生。
      品生看准这时机,立即对青悠灌输这人世的险恶,“你以为死了人不告诉朝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只要有人举报,便得奖赏。在金钱的利诱下,多少人背信弃义,毁家灭亲。再者,朝廷布在市井的探子多如牛毛,今天你和他还在把酒言欢,也许明天他就将你的事情上报朝廷。这个世界处处蛰伏危机,只要稍不小心,便会让人设计陷害,甚者,便会由黑白无常压着到阎王殿。到时,你还敢说这个世界其实没这么坏?”几天相处下来,品生看出青悠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善良得令人禁不住想保护她。可是人心险恶,像她这样的女子若不学会用谎言、冷漠、无情来保护自己,那于她的真是好人好报吗?
      青悠听了品生的话,差点就脱口道“我要回东海”,但是她不能这样懦弱。因为有人告诉过她,就算她不会武功,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他那么厉害,自己又怎么能够做一只永远长不大的小鸟,呆在温暖安全的窝里?所以,自己要学着坚强,这样才能配得起他,永永远远和他在一起!
      不过青悠却疑到,像品生这样知道世事险恶的人,怎么又会不知道天下发生了什么事呢?青悠又想到,自己可以出现在“通海山”上,而品生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通海山”上的呢?青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怎么能怀疑自己的朋友呢?只要品生对自己好,那他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了?”品生关心到。
      还没等青悠回答,那女子便用毫无温度的声音问:“你刚出来?”
      青悠以为她问的是自己,刚想要回答,却看到那女子是看着品生说的。
      品生面色似乎不太对劲,“嗯。你若有事便走。”
      那女子讥笑道:“你放心,我和你毕竟是同类。你不想让人知道的,我更不想。”
      品生微怒道:“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女子的脸色竟倏地柔和了许多,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品生不语。
      女子接着道:“帮我带一句话给……夷陵的一个捕快。”
      品生嘲讽,“原来是快要回去了!和凡人相恋却不能在一起的滋味如何?”
      女子不理会品生的讥讽,“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曾经相爱过,不论结局如何,都是值得的。况且……”女子的眼里含着笑,但那笑里似乎又有隐隐的痛,“况且,他不是不爱我了……可是,我现在倒宁愿他不爱我了。”
      青悠和品生对女子的话完全不能理解,而相较之下,青悠更为困惑,因为她连品生和女子的对话也是完全不能理解!
      可是青悠知道,爱一个人是很想很想他,自以为那女子的痛苦和自己的一样,便道:“品生不帮你,我可不会不帮你!姐姐要我带什么话?”
      女子这才向青悠展开笑颜,“你告诉他,我离开他是为了能和他在三千年后还能在一起!告诉他……我爱他……只可惜,这句话我没能亲自告诉他。姑娘,若是你以后遇到了你爱的人,一定不要吝惜这三个字!”
      青悠红着脸点点头,我要是再见到大赖皮,我就告诉他……
      青悠忙问道:“姐姐叫什么名字?那个捕快又叫什么?”
      女子轻轻念着那捕快的名字,似是那人便在她身旁,想听她一声温柔地轻唤。
      “浩海……浩海……他叫做孙浩海……”
      “姐姐呢?”
      那女子这才回过神来,却是转向品生,不明地笑道:“这个你问品生,他知道的,是么,品生?”话语还未落,女子两滴清冷的泪便落了下来,喃喃道:“品生……品生……哈哈……品生……”
      品生神色复杂,将眼光转至别处。
      青悠担心道:“姐姐……”
      “咚——咚——”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锣声。
      青悠紧紧攥着品生的衣袖,“那是……”
      女子缓缓走出店门,声音冷然,店里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没错。是一排排的死尸。”

      第二天天还没亮,底楼便听得到窸窸窣窣的人声。声音响了一会儿,店小二听到有人敲门,便提醒那几个客人道:“停下,有人来了。”
      那几个客人便噤了声,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大门处。
      店小二问:“谁啊?”
      门外没有应答。
      一连问了几次都无回应。
      店小二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开了门,一看到来人,不由得舒了口气,“姑娘敲门也不吭个声!我还以为我的死期到了!”
      青悠顽皮一笑,“其实我是有意不说话的,就是想吓吓小二哥!”
      店小二无奈道:“快进来……”待注意到青悠怀里的一堆东西时,吃惊道:“你要这么多花干什么?”
      青悠一个跨步进了店,“咦?居然有客人!”
      那几个客人看到青悠时,都将绷着的神经放松了,其中一个男子问:“小姑娘,这几天都是死尸的运送期,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天没亮就出去采花呢?”
      还没等青悠回答,又有一个男子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青悠笑道:“我可不是卖花女!况且我也不怕鬼!”
      “真难看出……”店小二虽不想相信,但刚才全部人都仍在熟睡的时候,青悠却叫醒自己开门出去了。所以,不相信也不行。
      “你们这么早就迫不及待地要说悄悄话啦?”
      “嘿!”一个男人不悦道:“我们谈的是天下大事,你们女人才说悄悄话!”
      青悠嘻嘻笑着,“好、好,我嘴笨,那我能不能坐下听听你们的天下大事呀?”
      店小二不理青悠,转而对另一个男子道:“刚才说到哪了?”
      “什么说到哪?才刚要说,小姑娘就敲门了!”
      “正好正好。”青悠将满怀的水仙放到另一张桌上,坐到年纪稍长的男子身边,凝神听着。
      那年长男子道:“我们刚才一路行来便得到了消息,昨天晚上,浔阳最大的停尸房‘回命’里的三具尸体被吃了!”
      “啊?!”店小二和青悠以及一位青衣男子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怎么会这样?不是有重兵把守吗?”
      “什么重兵,其实都是一些小兵,不用几招便能将他打倒!”那男子轻蔑道,那神情就好像自己已经将守兵打败过。
      “况且,能吃尸体的会是人么?”
      说到这,全部人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青衣男子颤声道:“那……那朝廷那边知道了吗?”
      年长男子喝了口茶,“不得不说,这公孙董衍的行事速度的确快得惊人!在我们知道之前,朝廷那边都已经有了命令。”
      “什么命令?!”青悠三人脱口道。
      方才坐在一旁不吭声的男子才幽幽道:“王将公孙执天派来了!”
      “啊?!”
      “谁是公孙执天?”
      青悠这话一出,几人都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无法回过神来。
      青悠看到这情形,连忙补充了句,“游女姐姐告诉我现在是公孙董衍掌天下,所以我只是不知道公孙执天罢了……”
      青衣男子首先接受了这个不争的事实,耐心替青悠介绍道:“公孙董衍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公孙执天和公孙南渡以及小女儿公孙莲是柳皇后所生,公孙浩海和公孙浩云的母亲恐怕只有他们父子三人知道。只是听人家说,公孙浩海和公孙浩云的生母只是个民间女子,而且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公孙执天因性情冷漠与人难以相处,公孙董衍便让他独自住在宫外的大府邸上,其余儿女便一同住在宫里。民间猜测是因为公孙执天不得王心,所以被冷落,王位只怕与他无缘。但也有人说是因为公孙执天自小就有天人之姿、王者之气,不论是武功或是才智都不是其他王子能比的,公孙董衍怕他威胁到自己的王位,只好将他送出宫外。不过,公孙执天似乎并不关心朝廷之事,而是着手商业,在夷陵城开了两三家药店后,便无所作为了。所以,此次浔阳吃尸事件,对于公孙董衍突然派公孙执天来调查此事,自然令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公孙董衍为何这样做。”
      青悠语气哀伤,“那公孙执天岂不是没有朋友……”
      “若是需要朋友,公孙执天也不必如此冷漠待人了。”此话并不是在座的人说的,大家都看向楼梯口处。
      青悠道:“可是没有朋友……活在世上岂不孤独?”
      品生道:“孤独……你们怎知他忍受不了孤独?况且你……我们凡人孤独又能孤独得了几年?”
      年长的男子道:“几年?哼,老朽已经活了半百,不说时时刻刻需要朋友,却也是时时刻刻离不开朋友。年轻人不识生活,自然可以口出狂言了。”
      品生微笑,不予回应,而是对青悠道:“青悠姑娘不在房中睡着,怎么想起采花来了?”
      青悠这才记起自己的水仙花,赶紧将它们抱起,往楼上跑去。
      品生跟上了楼,只见青悠从木柜里拿出了一个长颈瓷瓶,将瓷瓶盛满水后,青悠小心翼翼地将水仙花一支支插入瓶中。不一会儿,一支支盈盈而立的水仙花便使这显得沉闷的房间显出一丝盎然的活力来。
      品生倚在门框上饶有趣味地看着青悠忙碌的身影,待看到青悠因大功告成而不自觉露出的笑容时,品生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跳了一跳。
      青悠不由得俯下身子,细细闻着花香,不知道西府海棠是不是也这般香气宜人?
      品生似乎是醉了,不知道是这花香醉人,还是这如花香的女子让人醉?
      青悠这才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却看到品生正定定地看着自己。还没等青悠进一步理解过来,品生又恢复到以往无任何波澜的眼神。
      “剩下的这些,青悠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青悠笑道:“我早就把你的那份算在内啦,你是要我帮你呢,还是自己动手?”
      品生笑,“品生对这些一窍不通,还是劳烦青悠姑娘帮忙。”
      青悠将水仙花抱起,走到房门处时,由于水仙将视线挡住,青悠也不记得还有个门槛,脚未抬高,便措不及防地被绊着了,身子向前一倾,还没来得及反应,青悠便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将自己拉了回来。只是过犹不及,青悠不往前倾反倒往后倒了。不料,这一倒却准确无误地入了品生的怀抱!
      青悠像是碰了热铁一般,迅速弹开了。
      青悠红着脸,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品生,原先的惊愕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然地笑,“就当是帮我插花的答谢,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青悠立即恢复过来,笑道:“那我也不用总在心里想让你出点小事,好让我来报答你了!”
      品生笑。

      天色大亮之时有消息传来:为防止偷尸人逃离,城门将不对任何人开放,直至朝廷将偷尸人押解归案。
      “说是偷尸人,可谁不知道是吃人妖怪所为啊?”
      “你可别乱说,我觉得可能是有人偷偷将尸体拿去埋了。你看啊,自从公孙董衍执政以来,何时有妖怪敢这么胆大妄为?”
      “以前没有,难不保现在没有啊!”
      “我看你是多虑了……”
      楼上的客人陆陆续续下了楼,三三两两的人都在小声议论着昨晚的吃尸事件。只是,一来朝廷说的是“偷尸”而不是“吃尸”,二来自公孙董衍登基以来,大大小小的妖怪都是不敢明着与朝廷作对,若此次事件真是妖怪所为,那分明摆着是和朝廷过不去。所以,便有人说其实是“偷尸”而非“吃尸”。但也有人认为,公孙执天明着对朝廷之事毫不关心,但暗里却已拥有不亚于朝廷的军队,只欠一个时机便可夺取王位,称霸天下。总之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除了“吃尸事件”成为众人议论的话题外,另一件事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便是“花满楼”的老鸨不惜以千金来为公孙执天办一场“接风宴”。因了这“接风宴”,各种相关的商铺纷纷壮大胆子开了店门,而与这些商铺相关的产业又相继营业。如此,一环紧扣着一环,一条经济链条又开始迅速运转起来。于是夷陵城便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不禁让人感慨,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去。
      “花满楼”乃浔阳“第一妓院”,之所以有此名号,姑娘们的功夫自是不必说的。要说的当是名动浔阳的“花满楼”头牌,白素素。既然是头牌,那么定是生得芙蓉面,描的柳叶眉,一颦一蹙皆是情韵。但白素素扬名却不是因了她的容貌,而是她的舞。见过她跳舞的人,屈指可数。但每一个看过她跳舞的人,都不得不由衷赞一句,舞袖一甩,仙子无颜。有着令仙子汗颜的舞技,但却不是人人都能看到,这自然就使白素素的名声鹊起。
      “花满楼”的老鸨举办“接风宴”,并以白素素领头的舞蹈为压轴大戏,人人都看出她的意图。公孙四兄弟,现今只有大儿子公孙执天和二儿子公孙南渡尚未娶妻。此次公孙执天要亲临浔阳,若是能抓住这次机会,借白素素攀上公孙家的高枝,那么“花满楼”的产业便可轻易占据天下这个庞大的市场。余下的,便是日进斗金,荣华富贵的事情了。

      吃早饭的时候,青悠一直盯着品生的衣服看,弄得品生食不知味,无法再动筷。
      “青悠姑娘,品生有什么不对劲吗?”
      青悠皱着眉头,小声道:“品生,你是不是没有钱?”
      品生不解:“如何这样说?”
      “自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穿的都是同一件衣服......你千万别说什么有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我可是偷偷观察过的。”
      品生听完,整张秀气白皙的面庞全都红透,不自在道:“确如......青悠姑娘所说,但......我每天入睡前都将衣服洗过,第二天一干便穿着了......”况且,这于他们这类“人”来说,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品生没想到自己的“悲惨生活”竟令青悠眼中泛起了泪光,一时间心竟隐隐痛着,一个莫名的角落似是被风吹软了、吹化了。
      品生不自觉地缓缓伸出了手,想要将青悠眼中的泪光隐去,可还没触碰到她的脸庞,青悠便抓着品生停在半空的手朝外走去。
      品生这才回过神来,亦无法明白自己刚才的举动到底是从何而来。
      “青悠姑娘要带品生去哪?”
      “要是我天天都穿同一件衣服,游女姐姐肯定会送给我多到用不完的绫罗绸缎,那样我就可以想穿什么就让裁缝给我做什么。虽然没有人教我什么才是朋友,但我自己能够感觉到,朋友就是一个人没饭吃另一个人一定吃不香。一个人没衣服穿,另一个人恨不得把天下的衣服都送到他的面前。品生你是我的朋友,因为我现在就想把全天下的衣服都搬到你面前。”
      品生愣住了,朋友......像他这一类“人”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便注定了一千年没有朋友,注定孤独一千年。而一千年后的一百年里,品生以为自己一定不会有朋友,因为看遍了世间的种种,心里爬满了沧桑。难道一颗沧桑的心,一颗对世间早无信任的心,也敢奢望突然有一天能够有一双纤尘不染的手来抚平心里的那些沟沟壑壑吗?可是现在......品生开始相信,世界也许并不是一切皆为利来,一切皆为利往,总会有那么个人,心里盛的都是满满的爱。
      “老板,把你这里最最好的布料拿出来!”青悠财大气粗地喊到。
      老板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见两人的气度便知不是一般人,满脸的肥肉便一抽一搭地笑起来。
      “两位客官,本店的布料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您随便点一匹,便是价值不菲啊!譬如说这匹......”
      品生自然知道男子是想将便宜的布料以高价出售,赚得盆满钵满。倒是青悠,以为那男子说的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事实,竟一脸的信服。
      品生打断了男子的话,“这些都是次品。就如你方才说的那匹藏蓝色的布料,说它是举世无双,世上仅此一匹,那么怎么解释你店里伙计们的工作服?再有,你说这匹纯白色的布料是千年蚕丝制成的,而寻常人一碰到千年蚕丝便会被蚕丝缚住,莫非老板是隐而不露的高人?”
      谎言一经点破,中年男子的脸面便挂不住了,只能认错讨好,“我真是财迷心窍!怎么能欺骗客官呢?我真是该死,该死!不过,小人这还真有一匹极佳的布料,不敢说是天下无二,但也绝对是浔阳城一匹!”
      青悠迫不及待道:“快拿出来!”
      中年男子这才捡回了脸面,得意道:“瓜子,将那匹蓝缎丝绸拿出来让二位客官瞧瞧!”
      名唤瓜子的男孩,眨巴着眼睛问,“蓝缎丝绸昨日不是已经卖给白素素了么?”
      中年男子顿了顿,像是醒悟了般,脸上的笑又变得和哭差不多了,“真、真是对不住啊二位客官,您瞧我这记性,简直是连狗,哦不,连猪都不如”话锋一转,“要不二位再看看其它的?”
      青悠哭笑不得,便是以这老板的记性,生意如何做得这般红火,以至于长出一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形态来。
      品生见青悠憋笑憋得难受,便随便点了一两匹布,让老板明日做成衣服给他送去后,拉着青悠快快走了。
      一出店门,青悠便再也憋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品生好笑道:“这也值得你笑成这样?”
      青悠笑道:“你看他哪像个老板的样子啊?简直就是一个没长大的非常非常淘气的孩子!”
      品生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一个人。
      青悠突然止住了笑,“哎,你想不想......”
      “不想”,话还没说完,品生便猜到了青悠打的主意,“你若是想看白素素的舞,接风宴那天我帮你找个靠前的位置。若是你想偷看别人练舞,出了事,不用说都是我来处理。你不怕,品生怕。”
      品生说完,便拉着不情不愿的青悠回客栈。
      白姐姐的舞那么令人好奇,接风宴那天人人都可以看到,这样一来我就没什么可向大赖皮炫耀的了。
      青悠看了一眼品生,你不让我去,但我又很想去,所以我还是要去!

      偌大的府邸,越往里越发觉得深幽似海。
      卫扬风知道,深的是人心。
      当以为那些深沉阒然会一直延伸至府邸的尾端时,一种清香便若有似无地萦绕于身,让人心情顿舒,紧锁的眉头仿似也受了感染,渐渐舒展开来。
      可卫扬风却无法将这清香和他那冷然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主人联系到一起。他的主人对一切皆无情,但他却有着一切皆被他运于掌中的傲然。冷漠如他,无情如他,怎么会在院中种上了西府海棠?
      卫扬风从来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卫扬风笑,天底下又有谁能猜透他的想法呢?
      “如何?”冷然的声音让人心一颤。
      “属下循着死尸的气味找到了那三具尸体,正埋在距浔阳城不到两百里的山洞里。偷尸人曾经当过边防士兵,功夫底子不赖。他首先将守尸房的侍卫杀死,然后将三具尸体的衣服给他们换上,之后用‘蚀骨散’撒遍全身,侍卫的皮肉骨皆化为一滩白水,第二天太阳一出,白水便消失。那些浔阳的官吏,便以为是有妖怪作乱,一传十十传百,浔阳的百姓便也真的相信是妖怪吃了尸体。王子,此事我们应当如何处理?”
      公孙执天没有回答,清冷的月光照着他刚毅冷峻的侧脸,竟将他分明的棱角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良久,卫扬风等不到回答,便道:“公孙董衍让王子调查此事,属下以为是在试探王子。虽然王子明里深居简出,对朝政之事毫不关心,但这些都不能让公孙董衍完全放下猜忌。所以,属下觉得最好的结果就是,王子什么也查不出。”
      “什么也查不出?”公孙执天轻笑到,“我不仅要查,还要将真相广召天下。”
      卫扬风愕然。
      公孙执天望着一树树的西府海棠,风来,吹动了逐渐灿烂的花朵,发出“沙沙”的动人声音。
      青悠,西府海棠快等不及了。

      “你是谁?”看门的小厮拦下女子。
      女子忙道:“我、我是来看白姐姐中午要吃什么,我娘生病了,没办法亲自来问。你看我长得是不是很像平日来送饭的大婶啊?”
      话一出口,守门的两小厮对视一眼 ,便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将女子架了出去。
      关上大门前,其中一小厮道:“不妨告诉你,给白姑娘送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是我爹!”
      女子气得跳脚,好不容易混进了大门,就在要进到练舞房的时候漏了陷!阴沟里翻了船,功亏一篑了!
      女子在院外兜了一圈,发现白素素的练舞房高出了大院的围墙,而她的练舞房的房顶有一条直通练舞房的楼梯......女子做了决定,先爬进大院,再想办法爬上练舞房的房顶,然后......想到这,女子不由得嘿嘿地笑了。
      就在这时,一身穿浅蓝色袍子的男子出现在了女子的身后,开口道:“青悠。”
      女子着实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是品生,不由得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是那两个看门的人呢!”
      品生道:“看门的如何知道你的名字?”
      青悠笑着吐了吐舌头,“我一紧张哪想那么多啊!”
      “你......”
      “别说话,你说什么我还是要偷看白姐姐练舞!”
      “我想说,你需要我帮忙吗?”

      青悠和品生顺利地藏匿于楼梯的拐弯处,两人贼头贼脑地朝里望去。不看则已,一看两人便忘了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
      为了让舞姬们每一场训练都如在舞台上表演,老鸨让大家都穿上了舞衣。
      一切皆就绪后,一旁的乐工便奏起了音乐。
      音乐声宛如汩汩的流水,叮铃叮咚,清脆婉转。舞姬们用蓝色薄纱遮着秀脸,随着音乐缓缓踏着小步而来,仿若天上的仙子因一时的顽皮,落入尘世,在小溪边嬉戏玩闹。淡蓝色的舞衣随着舞姬们的移步显现出小溪缓缓而流的姿态。本是径自流动的小溪,渐渐交汇在了一起。就在舞姬们形成一汪碧水之时,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舞姬们纷纷向后弯着腰肢。一朵“红花”便出现在“碧水”中央。白素素身着耀眼的红色舞衣,舞动在舞台中央。广袖一撒,如开得烂漫的红花在肆意地欢笑;娇躯一转,又如漫天的红花落入水中。突地,乐声戛然而止,白素素提起的纤足便倏地停住了。青悠和品生屏住了呼吸。只听见哀伤的乐曲渐渐流出,如泣如诉。白素素的神情哀伤,在观者也要为之哀伤之时,一颗泪珠竟从白素素的脸庞滴落下来!这滴泪足以让观看的人动容!让人的心为之一颤!是什么?是什么使极致的美丽倏然凋谢?是什么使灿烂的事物瞬间枯萎?流水无情,碧水汹涌而上,将“红花”淹没在清冷中。舞蹈落幕。
      品生看向青悠,发现不知何时,青悠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
      回去的路上,以往蹦蹦跳跳的青悠,此时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泪水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品生心如刀绞,伸出手将青悠脸上的泪擦干。暖风吹过,青悠的几缕发丝被吹起,宛若风雨后无力微笑的百合。
      “为什么哭?”品生问。
      “不知道。”青悠摇头。

      十五天后,公孙执天到达浔阳城。
      当天晚上,“花满楼”的老鸨为公孙执天举办了“接风宴”。青悠和品生本来已经占了个有利的位置,但青悠看到后台人进人出,怕他们人手不够,立即跑过去帮忙。品生担心两人都走位置就会被人占去,于是留了下来,想青悠一忙完就会回来观看表演。
      青悠一来,真是发挥了作用。帮忙拿道具,帮演员换衣服,帮人带话,帮忙找人......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是青悠却乐此不疲。
      “小丫头,到那檀木盒子里把素素的红瑚面纱拿过来。”
      “红瑚面纱、红瑚面纱……”青悠嘴里念到,只怕一不小心便忘了,自己岂不是帮了倒忙了!
      开了檀木盒,看着那薄如蝉翼的面纱,青悠不禁弯了嘴角,东海里的舞女姐姐们都有好多这种面纱,现在看到就觉得很亲切。
      老鸨将面纱轻轻拿过,见青悠一脸的无动于衷,忍不住道:“哟,我看你是不知道这面纱值多少钱吧?说出来怕是让你见笑,最少也就值一家客栈。”
      “一家客栈?!”
      青悠的反应显然让老鸨的心情好了不少,也不理青悠的诧异,笑着转了身。
      最后一个节目是白素素的舞蹈,青悠竟有些怕看了。准备登台时,白素素发现竟有一舞姬不知所踪!青悠跟着众人将后台找遍了都找不到那名舞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老鸨愤恨道:“这也太不像话了!竟然趁着现在逃了!她刚来时整日闹着要离开,我说这几年怎么突然安静了……要是让我找到她……”
      白素素急道:“妈妈,您就不要再说了,当务之急是要找个人替上小秋!”
      老鸨这才意识到此刻的情势急迫,老鸨用目光扫了众人,最后将视线投向了青悠。青悠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我不会跳舞!”
      “你只要跟着舞姬们走,她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快把衣服换上!”
      青悠眼泪涌上了眼眶,“我真的不行!”
      “不行也得行!”老鸨威胁道。
      “请你帮帮我!”白素素看向了青悠,眼中隐约有泪。
      不知为何,青悠想到了那天白素素流泪时的样子,她觉得那滴泪不是戏子的眼泪,而是白素素内心的眼泪。一个小姑娘是如何成为名动浔阳的花魁,没有人问过她;成了花魁,有了财富,快不快乐,亦没有人问过她。名利双收后,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是不是都关心她?这样一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走到现在?
      看着白素素的眼睛,青悠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她!

      青悠身着淡蓝色的舞衣,面罩薄纱混在舞姬中,踩着音乐缓缓走出。
      台下开始了响彻云霄的欢呼。
      听说公孙执天很厉害,自己滥竽充数会不会被他发现?
      红花绽放了,如夏之绚烂,万物为它生。红花凋残了,万物皆失去了颜色。
      虽然青悠已经看过了这唯美的舞蹈,但这次却和台下的观众一样,被深深地打动了!一定有些什么,是青悠无法理解,却又能感受到的东西,深藏在舞韵之中。

      那是什么?

      青悠小心翼翼地跳着,走一步怕踩到别人的裙子,跳一下怕撞到人家。兴许是自己早前偷看了白素素的舞蹈,有些印象,恐慌地跳到了最后,竟也没出什么大的差错。
      当她庆幸地舒一口气时,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青悠小心地看过去,便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样熟悉的眼睛,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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