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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不知之十年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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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少年不知之十年之约
游女命丫鬟拿了床千年蚕丝被给她,看到青悠已入睡,便轻手轻脚地开了房门,来到公孙执天房前。确定四处无人,才敢敲了房门。
公孙执天开了门,游女一眼就看到盖置桌上的《史记》。
“之行公子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公孙执天淡淡道:“有事吗?”
游女心凉了一大半,语气也不由得重了些,“这里虽不是海上,但夜里寒气也重。公子到了龙宫便是我的客人,若是不好生招待公子,传出去于我东海亦是不好,所以特地拿了这蚕丝被给公子,若是打扰了公子看书,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公孙执天道:“不用多此一举了。”说完便阖了门。
游女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稍后便气到,我一个东海龙女竟受了这样的窝囊气!今后休想要我再理你!
五岁那年发生的事,公孙执天毕生难忘。
那年昆明大旱,五岁的公孙执天便被公孙董衍放到昆明历练。每天早早起床排着长队等待朝廷拉来的几十大桶水,有时派来的官吏受了乡绅地主的贿赂,几十大桶水便只剩下十五六桶供寻常百姓饮用。公孙执天第一次真切体味到百姓疾苦,自然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好在当地百姓倒是质朴善良,得到的水都先给身边的孩童,公孙执天对给予他水的人都铭记在心。不料大旱一过,曾经施舍于公孙执天的人无一例外都遭了公孙董衍的毒手。公孙执天痛不欲生,对公孙董衍可谓是又畏又恨。公孙董衍告之,若是别人对你施恩,除非你有能力保护他,否则绝不可接受他于你的恩惠。如若不然,你的仇家只会叫你生不如死。
思及此,公孙执天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脊背一片冰凉。
这几日来没命地策马奔驰,功夫荒废了不少,公孙执天一起床便想找个练武的空地。龙宫大是大,但练武总得在外边练,要不然打断了什么金雕玉柱,那岂不是又要欠人家人情了?
公孙执天一上岸就看到了这样的情景:青悠左手拿着小布袋,右手往袋子里一抓,似乎真的拿出了东西,朝身前的柳树撒开。那柳树如所看到的那样,一点没变。但青悠却好像不这么认为,依然从袋子里抓出“东西”撒向杨柳,时不时还跳起来撒向树顶。
不知为何,看到这番情景,公孙执天便忍不住揶揄她,“怪不得别人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真不相信救我的人居然是你。”
青悠才发现公孙执天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青悠笑着向公孙执天招手,示意他过来。公孙执天本不想理她,但青悠一句接一句的“过来呀过来呀”像是有魔力一般,把公孙执天给吸了过去。
“摊开手掌。”
“不摊。”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我刚才在干什么了!”
哼,我摊开手是因为好奇,完全和你无关!
青悠倾斜了袋子,往公孙执天手里倒“东西”。
说来也怪,看着什么也没有,但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有细细软软的东西落在手里。公孙执天好奇得不得了,诧异道:“这是什么?”
青悠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个是隐身粉,看不到却摸得着,对植物有隐身的作用。我要是不撒隐身粉,凡人看到肯定要请道士来做法事了!不过……”青悠叹了口气,“只要在植物十丈之内,就完全没用了。”
“怪不得我还看得到它!”公孙执天一时竟玩心大起,一动气,便跃起数丈高,将手中的隐身粉撒向树顶,眼中笑着,朗声道:“我帮你!”
一跃,一撒,一笑,青悠的笑容渐渐展开,清澈的眼睛亮得连太阳都要嫉妒了。
给柳树隐了身,公孙执天小小的脑袋就要炸开了!原来青悠看到他武功了得,又想到自己虽是妖却连个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于是便缠着公孙执天教她功夫。公孙执天当然是不答应,谁料青悠在百缠不能正果的情况下,没由来地说了句“大赖皮”后,扭头就走。公孙执天又岂能糊里糊涂地接受这罪名,便快快拉住了青悠的手。
青悠没好气道:“放手。”
即使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公孙执天还是红着脸硬嘴,“你要是不说清楚为什么叫我‘大赖皮’,我到死都不放手!”
青悠也不示弱,“你要是不教我武功,我死也不告诉你!”
两人的倔脾气一冲,谁也不愿妥协。
白天转至正午,艳阳高照,东海上浮起层层水汽,若不细看竟是看不到的。
“扑哧”“扑哧”群鸟回巢,把日落的晚霞也给带来了。
公孙执天怀疑自己的眼睛定是坏了,不然他怎么看到从青悠的眼睛里有一颗接着一颗的水珠掉了出来!还没回过神,青悠把手一扯,就蹲下大哭起来。
公孙执天虽然慌了神,但还是装着一点不在意,“我爹说,哭是女孩子的武器,男孩子都没办法抵挡。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吗?”
“哇——”这话倒使青悠愈哭得大声了。
嘹亮的哭声让公孙执天彻底乱了阵脚,连看青悠的眼神都满是紧张和愧疚。
“你……不许哭……别……”
“姑且让你叫我‘大赖皮’……”
还是一点用都没有,公孙执天蹲在青悠身旁,轻拍着她的背,“我让你打我?”
青悠想,我打你做什么?
公孙执天犹豫了片刻,一咬牙,道:“若是你不哭,我就教你武功!”
哭声渐渐小了,只见青悠抬起头,抽抽噎噎道:“真、真的?”
“不信就算!”一看到青悠满脸的泪珠,公孙执天的心“咯噔”一响,语气也不由得软了许多。
青悠这才破涕为笑,“之行哥……大赖皮,你真好!”
“哼!”公孙执天立即换了张冰块脸,“到时可不要嫌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青悠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青悠对天上的月亮发誓,对月亮里的小兔子发誓,对嫦娥姐姐发誓,对正在砍树的吴刚哥哥发誓,要是我学到一半就喊累,半途而废,那就罚青悠永远都呆在东海!”青悠这一誓言,对她可真是决绝了。游女每年一月和七月都能跟着老龙王游历大江南北,每每回来都会告诉青悠,自己去过哪,见过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有趣的事。
青悠记得游女姐姐给她讲西域时,眼中有着以前从未有过的闪闪亮着的光,那种语气就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快乐,“当时我吓坏了,一大群灰色的东西向我们靠近,把我们围在圈子里。眼看着这圈逐渐缩小,我爹就算功夫了得,也没法将大家都保护周全啊!正在这时,一声吼叫响起,不是惊天动地的吼叫,反而是清脆短促,那群东西都站在原地不动了!然后,然后一位女子从不远处走来,走近一看,那女子身穿蓝色丝绸,竟将她曼妙的身姿都显现出来了!脸上还蒙着一层纱,虽看不到她的容貌,但却能让人相信那女子一定美得倾国倾城!只听那女子说:‘还好我回来得早,要不然你们都得让这帮恶狼给吃了’。后来我爹跟我说,那女子虽不是仙子,但却活了两百年,而且容貌还和年轻女子一般!青悠,待我们长大后,我带你去见见那奇女子!”青悠连忙点头答应了,她还从来没看到过游女姐姐这么崇敬一个人,她一定要去看看!
“你难道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青悠忽然道。
公孙执天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百花仙子喜得一女,各路神仙都得上天宫参加五日宴会,这一整天不见东海姐弟来找你,也是当然。”
青悠有点气馁道:“你怎么什么都懂!”
这几日青悠一给柳树撒完隐身粉,便跟着公孙执天学功夫。
起初青悠觉得练武果真如她想的那样有趣,学功夫时可谓是全神贯注,全身精力都置于打招式上。但慢慢地,青悠发现一天下来,扎马步用去了大半的时间,竟感觉什么也没有学到。公孙执天知道青悠想什么,但却不给她解惑,反道,现在你若是说不想学,我也不会吃惊的。一听这话,青悠立即卯足了劲,稳稳扎着马步。但有时公孙执天教的一招半式,青悠无论如何都学不会,也不怪公孙执天暗叫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她!可青悠却不认为问题出在她身上,于是急道,大赖皮,你教我简单点的,这么难的招式只有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才学得来!公孙执天这时都会无奈,青悠,再简单的就是没武功了。青悠只好作罢,乖乖的练着拳法。
日子像是长了翅,“扑哧”一声,三天就这么飞走了。
青悠心里顿时难过极了,这两天和公孙执天白天练武,晚上一起看星星。青悠会给公孙执天讲自己从游女那儿听来的故事,讲到兴奋处,公孙执天便会笑道,青悠你慢点讲,没人赶着你。有时,青悠噼里啪啦地讲着,公孙执天便会从旁递过水来,看着青悠,安静地听着。公孙执天知道青悠只吃素,所以每次上桌的食物绝无肉类,后来厨娘告诉青悠,是之行公子吩咐的。此般悄无声息地关怀,让青悠的心竟有种甜甜的温暖,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带着浓浓的甜味。
可是……明天他就要走了……
青悠和公孙执天坐在柳树下,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
“你平时话不是最多,怎么现在倒安静了?”
青悠将头枕在膝上,“大赖皮,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公孙执天不答。
青悠又道:“大赖皮,我要跟你一起走!”
“不行!”
“为什么,难道你……你讨厌我?”
“不是!”公孙执天镇了镇心神,“外面的世界并不如你想的简单,而我现在完全没有能力保护你。我绝不做项羽,你也不是虞姬。”
青悠渐渐暗下的眼光却突然一亮,“那我十年之后去找你!”
公孙执天的心一凛,十年?
看着青悠满怀期待的目光,公孙执天心里一舒,嗯,十年足够了。
似是怕公孙执天不答应,青悠未等他回答便又自顾自道:“大赖皮,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种花,被称作‘花贵妃’‘花中神仙’。它们四月花开时是深粉色的,开得最美最绚烂的时候是六月。十年之后,花开的四月我就要找到你,然后我再和你一起看它们六月花开!好不好?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青悠说得极快,完全不给公孙执天回答的机会。只是青悠一说完,便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了。
看到青悠如此,公孙执天便立即道:“你说的是海棠。海棠有四品,你要我种哪一种来等你?”
青悠一听,两眼倏地放出光来,“我真的能去找你?!那、那就种最好的海棠,最好的海棠花一开,我就一定找得到你!”
公孙执天笑道:“那我就种西府海棠等你。若是十年之期一到,你却不来夷陵找我,就不要怪我发动全天下的人去找你,让天下人都知道你青悠不守承诺,看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
青悠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娶我?”
公孙执天尽管脸上红晕浮动,还是坚定地看着青悠的眼睛,“青悠,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
青悠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周围瞬间万籁俱寂。这句话,她竟像是足足等了一千年!
公孙执天没等到青悠的回答,紧张道:“青悠!”
被拉回神的青悠瞬间脸就变得红通通,还好还好,天黑了大赖皮看不到!
“如果我嫁给你,你会不会要我天天练武,最后成为一代高手?”
公孙执天好笑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自寻烦恼。再说十年之后,即使你不会武功又何妨?我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青悠道:“那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孩子……”公孙执天的难以掩饰兴奋,“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夜色如墨,青悠害羞的点头仿似低垂的繁星一亮,硬是把公孙执天的心给照软了。突然,青悠措不及防地被一只有力地小手拉进了温暖结实地怀抱!
“青悠,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二日清晨,云海翻涌,见一大鸟从北飞来,青悠知道,那是鹏。
公孙执天以柳叶为哨,那大鹏听闻哨声,缓缓振翅,待要栖息于岸。
公孙执天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青悠,此物便作为我们的婚证,十年之后,你带它来找我。”
青悠急了,“可是……我没东西可以送给你……”低头便看见系在左手的绿绳,“这绿绳从我一出生就系在了手上,游女姐姐说这是‘生命结’,一离开它,我就会魂飞魄散……”
公孙执天道:“你不必送我东西,一看到你我便认得。”
公孙执天微微思忖,而后道:“青悠,我不叫之行。”
青悠不屑道:“我才不管你叫什么,我只知道你叫‘大赖皮’!我会一直叫你‘大赖皮’,叫到下辈子为止!”青悠的回答让公孙执天心头一暖。她是明白他的,她知道他有不能说的理由,她亦不强求他。
公孙执天笑道:“‘大赖皮’只许你一人叫!不过你还未告诉我,‘大赖皮’如何得来?”
“你欠我一个人情,但又不教我武功,你说是不是大赖皮?”
公孙执天大笑道:“教你功夫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我要还你人情也要是个大人情!所以,我还是欠你。”
公孙执天揽青悠入怀,“从今以后,你心里只能想我一个!若你还想着其他人,我定不会饶过他!”
青悠问:“想游女姐姐也不行吗?”
“不行!”
“大赖皮,你不讲理!”
“哼,你要是想谁有事就想他,我说到做到!”
青悠气得直跺脚,那大鹏也停至东海岸上。其翼果真若垂天之云,硕大无朋,只见它左翅慢慢伸展开,竟长到了公孙执天身旁!
公孙执天转身,却感觉被什么给定住了。低头一看,青悠正用力拉着他的衣袖。
公孙执天心痛道:“青悠,十年之后你若不来找我,我也一定会去找你!只要你记住,今生今世我们已被绑在一起,你逃也逃不掉!”
青悠放开手,泪眼朦胧,“大赖皮,你走吧……十年……十年后见……”
公孙执天狠下心,纵身一跃,便稳稳落至大翅之上。
柳哨声又起,尽管敖广给东海施了障,东海上还是因大鹏鸟的振翅而波翻浪涌。公孙执天背对青悠,他怕再看一眼便会离不开了。
待大鹏鸟往黄海方向去,只剩一小黑点时,天空出现一红云,向青悠迅速驶来!驶近一看,竟然是游女!
青悠转悲为喜,“游女姐姐!”
游女抬头望向方才大鹏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道:“他……走了?”
青悠想起游女本应是明天回来,便问道:“游女姐姐,不是还有一天宴会才结束吗?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游女复杂的神色隐去,只是道:“身子不舒服便向玉帝告了假,现在已经好多了。”又道:“青悠……之行公子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这一问,青悠的脸便红了。不能告诉游女姐姐,大赖皮叫我心里只能想着他,多羞啊!仔细想了想,方才和公孙执天说的话,竟没有一句想让游女知道的!
但青悠经过艰难的思想挣扎,还是告诉游女,“十年之后我去找他!”
游女不愧是聪明老成,阅历了些许世事后,青悠泛红的脸便能让她将青悠和公孙执天的关系猜得八九不离十。游女的心隐隐作痛,青悠,小时的山盟海誓并不能决定什么,有些事情我能让着你,但爱却不能。
公孙执天到了黄海后,便决定步行返回。
因七月十五未到,酆都大门未开,那些厉鬼自然出不来,法力高超的妖精对孩童是兴味索然,所以公孙执天一路上虽遇了不少的妖怪,但都被他一一降服,弄得那些小妖不得不放弃数百年的道行,重头修炼。
一路斩小妖,降小鬼,公孙执天倒期盼着能有个法力高强的妖怪来和他斗一斗。不料,大妖不见,倒见了公孙南渡!
衣服破旧,面容漆黑,若不是对他熟悉,公孙执天自然不可能立刻认出。公孙执天亦看到自己的黑马正在银色马旁悠闲地吃着草,明眸高颈,身体健硕,竟无半点伤痕。
公孙南渡见了公孙执天,掩不住兴奋,“大哥,这几日我一直在这等你,按理说从浔阳到黄海此路必定要经过,可是我却不见你……而且你的黑马也一直都在这儿……”
“爹是否规定一定要骑马到黄海?”
片刻后,公孙南渡会意着笑道:“借大鹏之力,也难怪我会看不到。”
公孙南渡从怀里拿出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公孙执天。
“大哥,这是馍馍,我特意向……她,要了两个。”
公孙执天却不领情,翻身上马,冷声道:“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