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节者》步语襄

1、少年不知之缘起

　　第一章少年不知之缘起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在历经了十五年局势动乱后，公孙董衍诏告天下豪杰，自己偶得上古神器崆峒印。所谓得崆峒印者得天下，自此公孙董衍坐稳了凡世，娶了美人，喜得二子一女，壮年得意全然在此。
　　江水奔腾翻涌，将一束束水浪打至岸旁，听得到厚重的拍击声。岸旁，两匹骏马凝神而立，竟有身经百战一往无前的气场暗暗涌现。只见骏马上正坐着两位瘦小的孩童：银白色马上的男童目光淡如水，但双眼却紧盯着前方，似是什么也不能拉开他的视线。黑马上的男童则是微皱双眉，眼睛里深邃似海，让人感觉就算是暴风吹过，那片海也不会惊起一丝涟漪。
　　“爹爹，我还从来没见过哥哥这副神情！要是被娘看到了，指不定会说不是她生的呢！”公孙董衍抱起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小女孩，却是对那两位男童道：“你们□□这两匹马，一匹是汉初白登之战，率四十万骑兵围困汉高祖的冒顿单于的坐骑。一匹是暴力长献给汉武帝的‘天马’。两匹汗血宝马能长活至今，自是有它们的灵气。二者速度、体力相当，关键在于主人的骑术、内力、耐力。我要你们从这到黄海再回来，没有五天十天不可能完成，目的就在此。”
　　“爹爹，这样哥哥会不会饿死？莲儿不要哥哥死！”
　　“饿死？哈哈，我公孙董衍的儿子死要死得其所，他要是饿死，也就是生错了地方！你们听好了，沿着长江东行，不日到达浔阳，接着你们到江西，替我向土地爷祈求来年五谷丰登。去吧！”
　　话音一落，两个孩童便飞也似地逆风疾驰，一白一蓝的衣袍被大风扬起，十里开外还能听到猎猎声响。
　　公孙莲仰起小脸，不解到，“又不是比赛，哥哥为什么跑这么快呀？”
　　公孙董衍望着迅速消失的黑点，目光坚硬如铁。劲风袭来，卷起了黄沙败草。

　　一个身著青绿色纱裙的小女孩从白玉砌的窗户上跳了下来，落地轻盈，宛若四月飘絮。女孩一双灵动如水的大眼左右细细张望着，待确定这方防备松懈后，蹑手蹑脚地来到另一扇窗下。女孩轻轻一跃，便穿破窗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屋内。
　　“你看吧姐姐，我说过青悠姐姐一定不会按常理出牌，现下你得让她和你一块睡了。”小嘉整个人泄了气，蔫蔫地坐在白玉床上。
　　那被唤作“姐姐”的女孩笑嗔道：“也不是头一天认识你，知道你不是那些规规矩矩的女子，但也没想到你居然连东海龙宫里的紫纱窗户都照穿不误，看你长大后谁敢娶你！”
　　青悠一脸谄笑道：“这紫纱窗户要是外人穿过它肯定中毒不轻，但我知道游女姐姐一定会舍不得我死的......”
　　“油嘴滑舌！现在我能护着你，那将来怎么办？青悠，你记住，以后无论做什么事前都得想想后果，若是一味地依性子办事，必要承受相应的惩罚。姐姐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么？”
　　“我知道啦！”青悠不耐烦地嘟起嘴，转头对小嘉道：“游女姐姐像个老大人一样，你平时肯定受了不少苦。”
　　小嘉本想帮自己的姐姐，但毕竟是孩子，按不下笑意，便“扑哧”一声笑倒在床上。
　　“死青悠，你休要教坏了小嘉，他长大还要到天宫去做玉帝跟前的红人呢！”
　　这话使小嘉立刻止了笑，稚嫩的小脸上现出一副崇仰和憧憬，“玉帝能够掌管三界十方、四生六道，稳而不乱，能为他效劳是我此生最最大的心愿！我要是学青悠姐姐你不守礼法，那玉帝肯定不要我的！”
　　青悠跺脚道：“哼！你们姐弟两个合伙欺负我，我才不和你们玩了！”言罢，看也不看二人，便跑走了。
　　小嘉有些担心到，“青悠姐姐会不会真生气了？”
　　“你难道还不了解青悠？她若是生气了可是不会说一句话的。我看她一定是又忘记给柳树撒隐身粉，怕我们笑话才作此的。”

　　公孙执天和公孙南渡你追我赶，两人相距总是不远，从夷陵跑到武汉也未分伯仲。待二人到了武汉至浔阳的半道时，见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银灰色的单衣上全是污泥，胖胖的小脸脏不入目，反倒两道泥泪将泥娃娃衬得楚楚可怜。公孙南渡只稍一犹豫，便勒马在旁。公孙执天本不想理会，但却是停了下来，头也不回道：“爹说武浔路上鬼妖盛行，你要是留下来，必定要输给我！”
　　公孙南渡道：“怎么能不管她？如果她只是个平常百姓，正如大哥说的，这里鬼妖出没，她不就危险了吗？只要等我......”话还未说完，公孙执天已经策马离去。
　　公孙南渡愣了愣，气愤地下了马，他的大哥原来这么不近人情！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望着公孙南渡，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皓白的牙齿紧咬着下唇。此番模样在残阳的余照下，像一朵黄昏里的路边野菊，素洁而不孤清，淡然而不孤傲。
　　公孙南渡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帮你？你家在哪？离这里远不远？”
　　小女孩想，他说要帮我，那一定是好人了。我想要他背我回家，但是我又不好意思说给他听。
　　公孙南渡又问：“你是不是遇到了妖怪？不用怕，我爹爹教了我很多武功，用来打那些小妖怪是绰绰有余的！”
　　小女孩好奇到，“那如果是大妖怪呢？”
　　“如果是大妖怪......那我就......哎呀！你真的遇到大妖怪了？”
　　小女孩瞬时破涕为笑，“没有。我只是走路摔了一跤，脚受伤了，走不动就回不去了。”
　　公孙南渡显然是松了一口气，朗声道：“就算是大妖怪来我也不怕，他可不一定打得过我！你既然走不了，我就送你回去，到家后，你就给我两块馍馍做答谢如何？”
　　小女孩笑着点了头。
　　公孙南渡也跟着笑，却看到小女孩脸红了。
　　公孙南渡问：“你为什么脸红了？”
　　小女孩看了看马，又看看公孙南渡，红着脸说：“我自己上不去……”
　　公孙南渡明白过来，立即对马说了声“银白色马”，那马收到了命令，自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只见银白色马周身散发出温暖的光，“突”地一下，高大健壮的汗血宝马居然变成了一匹可爱的小马驹！
　　“这马是冒顿单于的坐骑！”小女孩惊叫到。
　　“你怎么知道？”
　　“我……”
　　看到小女孩嗫嚅着，公孙南渡潇洒地将手一摆，“不想说就不要说，我公孙南渡从来不强人所难！”
　　小女孩“扑哧”笑出声，“那就走吧。”
　　公孙南渡点头，叫道：“银白色马起来。”两人一马便行去。
　　“你不上来吗？”
　　“不......不用了，我是男子汉，应当这样。”
　　小女孩唇角荡开笑来，从公孙南渡的方向看去，渐渐升起的圆月正在她发髻上，她就像仙女一样美丽。公孙南渡不禁看得出了神。
　　小女孩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便开口道：“这匹马叫什么？”
　　公孙南渡这才回过神来，为自己刚才的冒昧感到羞赧，却也佯装镇定，“它叫银白色马。”
　　小女孩笑道：“我能给它起个更好的名字吗？”
　　公孙南渡觉得自己就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你叫什么？”
　　“公孙南渡。”
　　“嗯......”小女孩微微思忖后道，“‘南华’可好？”
　　“你说好就好。我知道这‘南’是取自我的名，可这‘华’如何得来？”
　　夜幕渐渐低垂，公孙南渡看不到小女孩脸上三分羞七分甜的笑，只听得她道：“你看今晚月华如水，应景取的。”
　　“既然它的名字是你取的，为什么不加上你的名呢？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却将话题一转，“你到过西域吗？”
　　“没去过。”
　　“那‘南华’从哪里来的？”
　　“我爹给我的！我爹可厉害着呢，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小女孩未答，而是高兴道：“到了！”
　　不知为何，两人心里都有些失落。
　　一对年轻夫妇将小女孩扶进了屋，给了公孙南渡一袋馍馍。
　　公孙南渡只要了两个，“我说过只会要两个，多一个也不拿。”
　　小女孩道：“公孙哥哥，天色已晚，你若是一定要上路的话，请将这个收下。”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五彩玉石。
　　那对夫妇见此情景，惊道：“小姐！”
　　“小姐？”公孙南渡奇道。
　　小女孩恍若未闻，“这块玉石能使妖鬼不能近身，持有它的人能够一个月不吃不喝，并且在寒天里能散发热量以供取暖。请公孙哥哥一定好好保管它，说不定以后我会找你要回它呢！”
　　公孙南渡道：“怪不得你刚才没被鬼捉，原来有神石护身啊！我拿了它你怎么办？”
　　“我家还有一块呢！公孙哥哥你快走吧，再过一个时辰路上都是鬼魂，到时你一定会被吓得不轻的！”
　　“好......你刚才说......长大了会来找我？”
　　“谁要找你啊，我是找你要玉石的！”
　　公孙南渡笑道：“好、好......那我走了......”
　　“嗯。”

　　公孙南渡骑着马向前走，本是夜黑如墨，但怀里的玉石突地射出一道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
　　公孙执天骑马在后出现，连他的黑马走路也不发一声，公孙南渡自然是发现不了。
　　公孙执天微皱了眉，女娲石世间仅此一颗，她如何得来？公孙执天大喝一声“驾”，黑马收到了命令，便使出浑身力气跑了起来。
　　公孙南渡吓了一跳，刚想回头看个究竟，身旁一马如箭一般疾驰而过。公孙南渡看到那匹马，一股暖流涌上心来，大哥一直都未曾离开！

　　天色渐亮之时，两人来到了浔阳。
　　公孙南渡飞奔向江西，替天下苍生祈求。
　　公孙执天道：“若是要人求才施福，这样的神不求也罢！”而后向黄海方向去。未行十几里，晴朗的天气骤变，一股如巨兽般庞大的雾气渐渐向公孙执天包围，黑马毕竟是汗血宝马，此等情形竟是立在原地，不惊不慌。公孙执天虽然只有十岁，但已见了不少的尔虞我诈、血腥残斗，再加上公孙董衍对其残酷的训练，心里自然比同龄孩子老成沉稳许多。此番情景，公孙执天并未急着冲出包围，反是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说来也怪，这大雾只是绕公孙执天转了一圈便散开去，天气复晴朗。公孙执天看清眼前的情景不免吓了一跳：本是花草繁茂的大路，现下已成了枯木败草的乡间小道。黑马此时在原地打转，不知该迈步何方。
　　此时一背柴的樵夫路过，公孙执天忙叫住他。
　　樵夫道：“你是公孙执天，我说的可对？”
　　公孙执天惊疑道：“你如何知道？”
　　樵夫拂须而笑，“我不光知道你叫公孙执天，我还知道你要到黄海去，对也不对？”
　　“正是！”
　　“好好好，终于轮到我这了！”樵夫说着公孙执天不明不白的话，“你可知道我在这等了你一千年了？一千年铁树开花，雄鸡生卵，沧海桑田事尽了......”
　　“老先生在这等了我一千年？你说的我怎么一点都不明白？”
　　“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说。过这来，你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过不了两天黄海自在眼前了！”
　　“这么快？”
　　樵夫笑而不语，只见他突然腾空而起，周身散出金色佛光，“老夫又可回到灵山悉听佛祖教诲了！阿弥陀佛！”
　　公孙执天眼见着樵夫消失后，方策马离去。

　　翌日，公孙执天边吃着野果边骑马慢行，渐觉两侧萧条慢慢变成了绿草野花，再向前则成了高树林荫。心里有喜，就到了！可不想，这时黑马忽然前蹄抬起，仰天长啸，而后像是受了刺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疯狂奔去！
　　公孙执天心里大惊，究竟是何物能让汗血宝马发狂至此？
　　来不及多想，黑马已然奔到海边，发疯似的甩动身体。公孙执天幼小的身体怎有力量稳坐马上？黑马再次卯足了力甩动，公孙执天竟被甩到了海里！年少不谙水性，公孙执天在水中胡乱挣扎，最终无济于事，眼前渐渐模糊......

　　“青悠！”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青悠到龙宫来，游女担心青悠出事便上了岸。其实这“岸”只是十丈宽长的平地，除了中间一棵柳树，没有多余的东西，一眼便可看完，而青悠的“家”正在此。
　　只见青悠托腮看着一个躺在地上的男孩，神情恍惚，似在想着什么，连游女走近了也未发觉。
　　“他怎么了？”游女蹲下仔细打量着男孩。
　　只见这男孩紧闭着双眼，皱着双眉，即使这般，也掩不住逼人的英气。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股慑人的魄力和霸气，叫人不敢直视。
　　游女微微吃了一惊，随后向青悠打趣，“莫非我们的小青悠看上人家了？”
　　青悠这才回过神来，“游女姐姐，人有来世，一世多者上百年。那我们一世最少多少年呢？”
　　游女道：“少则三千，多则……无限。”
　　青悠又道：“妖有法力，可以穿墙越壁，变幻有无。我本身是杨柳，但我却一点法力都不懂，你说我算是妖吗？”
　　游女竟被问怔了，一直也都未见过青悠这般，担心道：“青悠......”
　　青悠笑道：“游女姐姐，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笑我！我觉得我认识他。”
　　“你可是从未出过东海......”
　　“游女姐姐，他醒了！”
　　公孙执天睁开眼便见一个轻灵跳脱的女孩笑看着他，那笑脸竟像是见过一般！心底顿时五味杂陈，道不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听青悠道：“你是怎么掉到东海里的？我刚才看到你漂过来还以为你死了呢！”
　　“东海？”
　　“对啊，你来东海做什么？”
　　公孙执天气愤道：“那老头骗我！休要我饶过他！”
　　青悠和游女相互看了看，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公孙执天四处看了看，疑道：“东海上怎会凭空出现这方土地？两百年道行的柳妖不应该出现于东海……”
　　“你才不应该出现呢！”青悠撇撇嘴，“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该想想如何来报答我。”
　　“谁让你救我。”
　　“哎！你这人怎么......”
　　“哼，我平生最讨厌欠别人恩情！”
　　青悠倏地站起，笑道：“好！游女姐姐我们到龙宫去，这里只不过是东海中央，他既然不想让人帮他，就让他自己回去吧！”
　　“哼，你当真以为我回不去吗？北海有鲲，六月化鹏，乘大风而图南。我只要在这等至六月风动时，叫它带我回去便可。”
　　“说得倒容易，你知道它飞得有多高吗？”
　　游女笑道：“‘抟扶摇上者九万里’。但若是以柳叶为哨，大鹏自会听到，便会对你有求必应。”
　　公孙执天道：“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走之前帮你清理东海周边的妖怪。东海龙王可是有负盛名，作为一方之主，竟不好好管理周边的秩序，让妖怪胡作非为。”
　　游女气到，“小小年纪竟敢口出狂言！你以为妖怪说收就收，让它安分它就乖乖听话吗？”
　　“我要你搬石头，石头搬不动，你倒说谁叫石头不会走，也不想想你自己能力够不够。老龙王肯定是威力不够，才教这些小鬼目无王法。”
　　游女顿时语塞，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以言语呛住，一股莫名的感觉涌遍全身，似酸似甜，似嗔似喜。
　　青悠疑道：“游女姐姐你为什么脸红通通的？”
　　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愈发地红了。
　　游女急道：“青悠你自小在这长大，可曾看到过有妖怪在岸上为非作歹？”
　　“没有。小鸟们整天叽叽喳喳的，我看才没有什么妖怪呢！是不是你不小心掉到东海里，怕我们笑话才说谎的？”
　　“我从来不说谎！既然没有妖怪，那为什么我的马会突然失常，把我......把我甩到海里？”
　　青悠皱眉想了想，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游女道：“反正一定不是妖怪所为。”
　　“游女姐姐，再过五天就到六月了，我们不如帮帮他，让他在龙宫住......”
　　“不用！”公孙执天毅然道。
　　游女莫名气到，“你怎么如此不领情！凡人若是在海上住一宿，第二天必定风寒缠身！青悠不计较你的冰块脸，你倒是不会好言相向！”
　　“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
　　“你……”游女气极，转身欲走，却被青悠拉住了袖子。
　　青悠道：“东海上的风真的很厉害，就算有什么大鸟经过，你要是生了病，别说是吹柳叶，摘柳叶都困难！到时你要怎么叫它下来呀？”青悠又道：“所以啊，你先在龙宫住上几天，到了六月你再离开。但是你又不想让我们帮你，那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这样谁也没帮谁！你说好不好？”
　　公孙执天显然被青悠说动了，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下，便抬头道：“好！”
　　青悠的心却蓦地疼了，眼泪竟充盈了眼眶。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