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节者》步语襄

18、百般红紫斗芳菲（五）

　　青悠一行人天大亮方动身驶往遥祝镇，一路上青悠像只小鸟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让人终于感受到了春意的蓬勃和暖意。
　　快到巳时时，青悠掀开车帘，看到不远处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刻有红字“遥祝镇”。
　　青悠高兴道：“我们到了！”话音一落，青悠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继而感觉全身燥热。青悠还没开口询问，马车便停了下来。
　　冬青飞身而下，稳稳落在马车旁，“镇里火热异常，我们不便再驾车。”
　　水苏亦跟着下了车，“现下正值仲春，遥祝镇却似火炉子一般，大家千万要小心。”
　　公孙执天不知何时已下了车，只见他走至青悠所在的马车前，朝她伸出了手。青悠也不多想，便扶着公孙执天的手跳下了车。
　　公孙执天道：“进去之后，你哪都不能乱跑，待清楚了镇上如何会如此之后，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
　　青悠点头，“我没有闻到一点妖气，但是这个镇子真的有些怪，我可不能给大家添麻烦！”青悠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忙转过身去对小嘉道：“小嘉你也不能乱跑，等清楚了为什么镇子这么热之后，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小嘉道：“只要青悠姐姐不乱跑，我自然就不会乱跑了。”
　　进了遥祝镇，青悠看到镇里的情景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破败稀落，镇里摆摊售货的小贩五步一个，搭蓬酒肆十步一家。虽人人汗流不止，但脸上的神情却完全没有任何不快，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异热。
　　青悠脸上的汗如雨般滴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正想着，一只宽厚的手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青悠侧过头，便见棱角刚硬的侧脸出现在自己身旁。青悠刚想收回手，却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涌遍了全身，不安的心也随之平定了下来。
　　“放开你的脏手！”一声愤怒的喊声自青悠身后响起。
　　青悠还未转过身，小嘉便已经跑到了公孙执天和青悠的面前，小嘉怒瞪着公孙执天，伸出手不由分说，便往两人牵着的手劈去。
　　“小嘉！”游女喝道。
　　但小嘉已刹不住势，眼看就要得势，一股强劲之力忽地出现，将小嘉猛地震飞。
　　游女极速飞身而去，险险托住了小嘉。
　　“小嘉！”游女低声紧张地唤了一声。
　　小嘉一句话也不说，只愣愣地看着前方，显然未回过神来。
　　“小嘉！”青悠挣脱公孙执天的手，跑到小嘉面前。
　　“有没有受伤？”青悠担心道。“
　　“对人不敬者，初犯罪不至死。龙太子功力微浅，却妄想将我和青悠分开，实在是自不量力。”公孙执天缓缓走到青悠身边，对青悠柔声道，“怎么说他都是你的朋友，我如何会让他受伤？”
　　小嘉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公孙执天对青悠如此，心中醋意翻滚，怒恨交加。
　　“我警告你，”小嘉怒对公孙执天，“你最好离青悠姐姐远一点，不然我会让我父王把你杀了！”
　　“住口！”游女厉声道，“你忘了姐姐昨晚和你说的话了吗？！快向大王子道歉！”
　　“痴心妄想！”小嘉已管不住自己，抓起青悠的手就要往镇外走去。
　　公孙执天眼神一凛，显然有些不快，游女见势，立即将小嘉拽过一旁，分开他和青悠，对公孙执天道：“舍弟在东海被家父惯坏了，初出东海不懂为人处事，还望大王子看在舍弟年龄尚小或看在……青悠的面子上，原谅舍弟的不逊之言。”
　　青悠皱眉问道：“小嘉为什么这么生气？大王子只是为了让我不这么热……”
　　“依我看，如果龙太子脾性依旧不改的话，我们最好分成两路，免得再闹不快，亦耽误时间。”冬青再也沉不住气，冷声道。
　　青悠忙道：“不会了不会了，小嘉不会再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就原谅小嘉一次！”
　　公孙执天看到青悠脸上的焦急，便开口道：“龙太子自便。其他人，若想自行一队，便留下。”
　　众人见公孙执天如此，也不再多说，便相继往镇里走。
　　行了一段路，游女奇道：“这镇里热浪滔天，可为何每人身边都备有一件御冬的棉袄？”
　　方说完，原本正往天穹中央爬去的太阳，突地消失在白云中，不一会儿，天空便飘起了小雪花。镇里的商贩、行人皆裹起了棉袄，临街的摊子也都撑起了厚实的帐篷，烧了木炭，热了火炉。
　　青悠方觉冷之时，那雪势更大了，一朵雪花已成了鸡蛋的大小。
　　“前面有家客栈，我们先进去！”水苏握了青悠的手，拉着她向客栈跑去。
　　一行人进了客栈，便有一小二迎了上来，“客官，吃饭呢还是住店？”
　　“住店，”冬青道，“小二哥，为何这镇里的天气如此怪异？好端端的仲春，却上半日炎酷如暑，下半日大雪飘飞？”
　　小二笑道：“诸位有所不知，我们遥祝镇二十年前便出现这鬼天气了。叫来镇上的神婆道士，也都不能使这天气乖乖听话。”
　　“为何不上报朝廷？”游女问道。
　　“怎么没报啊？朝廷派了几个大臣下来，结果还不是和神婆道士一样，一点用也没有！我们啊，都到薛家村的寺庙里烧香求神！实话告诉你吧，我们镇上对朝廷中人呐，是一百万个不信！光吃不吐，啧啧……”
　　小二话一说完，众人都不由得偷偷看向公孙执天，待看到公孙执天一脸的平静，似乎“朝廷中人”不包括他一般，大家心中不知是为小二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兴味索然。
　　但总归有意外，众人中唯有青悠正耐心地向小二解释，“朝廷里的人不都是没用的，就像大王子，他就是……”
　　“青悠。”水苏给她使了个眼色，青悠会意，忙捂了嘴。
　　公孙执天眼带笑意，为何不让她说下去？
　　一众人分了房，游女和青悠一间，小嘉虽嚷着要和“青悠姐姐”一起住，但公孙执天脸色一沉，明显不悦，水苏便让小嘉单独住一间。水苏自然是和冬青一起，公孙执天依旧孑然一人。
　　“青悠……”进了房，游女叫了青悠，可却没再说话。
　　青悠侧过头，不解地看着游女。
　　游女却笑了笑，“你睡床内侧，以免晚上睡觉不老实又掉下床。”
　　青悠羞道：“游女姐姐，我掉下床也是小的时候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哪还会掉下床！”
　　游女将褥子铺开，将一头往里叠了一折，“你可记得你从紫纱窗跃身而入的那天？”
　　青悠得意道：“当然记得！就是从那天起，你才让我和你一起睡的！”
　　游女道：“那天小嘉对我说，你进去的那一瞬间，像个劫富济贫的小侠女！”
　　青悠听了这赞词，高兴得笑出了声，正当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游女走到房门口，问道：“谁？”
　　“店里小二。”
　　“小二哥有何事？”
　　“姑娘，小店有一床东海水绵做成的被褥，遇冷则热，实属御寒极品。但因其一床二百两，所以一直没有人将它买去……”
　　游女暗自觉得好笑，水绵被褥在皆是水流的东海实在不是什么受人喜欢的东西。
　　“所幸它遇到了众位贵客……”
　　游女打开门，笑道：“我便让它有个好的归宿，明早我便把钱付了……”
　　小二忙道：“姑娘，这床被褥已被人买了！”
　　“买了？”游女皱眉道，“既然有人买了，你为何还……”
　　“是这样的，”小二一脸的歉意，“这床被褥已经被那位……就是那位看起来比雪还冷的那位客官买下了……他说让我把它拿到你们房里，所以……”
　　比雪还冷的人……游女心中立刻了然，表情淡然，“我知道了，你把它给我。”
　　小二忙将被褥递上。
　　游女接过被褥的一瞬间，突然想到了，曾几何时，自己也为了爱的人而递给他千年蚕丝被……
　　游女看着这床被褥，只觉得心中有些疑惑的潮涌暗暗流动，似是有什么事情便要呼之欲出。
　　公孙执天负手立于窗前，清冷的月光透过纸窗洒进房中，公孙执天那凌傲的轮廓越发显得冰冷。
　　突然，窗前人影一闪，就连一丝风声也不曾带出。
　　“王子。”公孙执天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人，抱拳而立。
　　公孙执天微微颔首，“何时出发？”
　　“各种珍稀药材已经准备完毕，明天便可动身，快马加鞭，大概酉时便可抵达。”
　　公孙执天缓缓道：“遥祝镇存有异常，你去百里外的薛家村查探，是否有两人相处不和，势同水火。”
　　“是。”

　　第二日，天空方露出银白，一绿衣女子便从房中冲了出来。
　　“热死我了！”女子以手为扇，不停地扇着风。
　　“给，擦擦汗。”从房里又走出了一个女子。
　　那绿衣女子接了素白的手帕，立即往脸上盖去，“游女姐姐，你说这遥祝镇怎么这么怪？我们一定得帮帮他们！”
　　游女道：“帮那是一定要帮，可眼下却不知为何会如此，这忙只怕不易帮。”
　　青悠顿时蔫了，“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天天过春天和冬天吗？”
　　“四时交替，皆有其序。我如何会让它一日之内便能出现冬、夏二季？”
　　游女看向青悠身后，道：“大王子。”
　　青悠转过身，高兴道：“我就知道大王子你非常厉害！你快告诉我，遥祝镇天气为什么这样怪怪的？”
　　公孙执天看到青悠汗如雨下，便伸出手，只在青悠面前一顿，青悠便感觉置身树荫下般凉爽。
　　青悠不由欣羡道：“法力高强就是好，想暖就暖，想凉就凉！那大王子也帮游女姐姐、小嘉、水苏姐……”
　　“青悠，”游女打断她，道，“我们当中唯独你不会武功，这天气虽热，但于我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我们也只要照顾好你便足够了。”
　　青悠眼珠转了转，“要是以前大赖皮教我怎么变热变冷就好了……”
　　游女一愣，不知为何，看向的却是公孙执天。
　　只见公孙执天一笑，“这‘变热变冷’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练出来？更何况，有些人穷其一生修习武功术法，到头来也不能探得武术深髓之一二。你又如何能在三天的时间里练成变换冷暖的法术？”
　　游女心下一震，他如何知道……
　　青悠被人看扁了，扬起头，看着公孙执天道：“你……”才说到这，看到公孙执天带着笑意的眼睛，青悠顿时气馁了，“你说得对，我身为柳妖，却一点法力也没有，更别说学什么绝顶的法术了！”
　　公孙执天道：“有我在，即便你有法力也是多余。”
　　游女道：“大王子对我们青悠甚是照顾，我和小嘉也不知如何谢大王子。不过，游女一直不明白，青悠素未出过东海，为何大王子却待青悠不似常人？”
　　公孙执天将目光移向游女，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意涵的笑，“我以为我对青悠如此，是何用意已是彰明昭著了。可为何独独你不清楚？”
　　游女亦笑道：“若大王子对青悠如明孝宗对张皇后，那游女这做姐姐的，自然为青悠感到高兴。只是，青悠出东海之时日尚短，大王子何以对青悠……”游女顿住了，并不打算将话说全。
　　公孙执天轻笑，缓缓道：“东海龙女倒是继承了老龙王的聪睿，却不知道这聪睿何时能给令弟几分？”
　　游女心中如刀绞般疼痛，不答反问，“你……你真的是……”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青悠终于忍不住疑惑，打断了他们。
　　公孙执天看向青悠，目光深邃似海，“青悠，连旁人都看清了，你还要等到何时？”
　　青悠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脱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