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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百般红紫斗芳菲(四) ...

  •   日子早从四月就开始越发的暖和了,草长莺飞时节本是万物生,可现下花山村内尽管还有锦簇的花团、艳丽的花园,却多了许多骇人的张嘴死尸。原来是一种尚无医药可治的瘟疫已在村中蔓延数日。此种瘟疫轻则让人奇痒难耐,重则让人失去理智,牙齿打颤,见肉就咬。公孙董衍早已下令封村,严令禁止人进,更不许人出。那些拿高奉禄的太医们皆自称不济,毫无余力赶赴灾区调查瘟疫的成因。因此,朝廷对瘟疫一事迟迟拿不出对策,便由得花山村的村民自生自灭。
      花山村蔓延扩散的瘟疫虽不致命,但却使已是重症之人几乎变成一头嗜肉的牲畜。如此一来,那些还未被感染的村民便集结起来,拿起锄头铲子,狠下心,将胡乱咬人吃人的重患打死,奇怪的是打死之人无一例外都大张着嘴。那些村民也不敢细究,只将死了的人丢弃荒野。感染瘟疫,病情加重,乱棒打死,花山村似是每天都在上演着这几个剧目。几日下来,花山村的人数已大为减少,若再将这死亡延续下去,不到一个月,花山村势必会变成一个堆满死尸腐体的村庄。那些越发艳丽的花朵,便成了一个对朝廷极大的讽刺。
      “王,二王子求见。”
      “让他进来。”公孙董衍眼不离奏折,听到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站定。
      “父王。”声音温润却透着坚定。
      公孙董衍抬眼看向公孙南渡,脸上的神情显然是已猜到公孙南渡的来意。
      “父王,花山村如今正遭受瘟疫之灾,每天被抛尸荒野的人数令人闻之变色。现下宫中无一人肯涉足花山村,如此便不可能究其病因,病因不出,死亡的人数便会继续增加。如此以往,儿臣担心黎民百姓会对朝廷心有怨恨,以为朝廷视人命如草芥,不派一医不予一药,冷眼看着花山村村民承受瘟疫之苦,失亲之痛。所以,儿臣来向父王请愿,请父王让儿臣到花山村寻究病因,消除瘟疫。”
      公孙董衍靠上王座,如鹰眼般锐利的双眼直直望着金銮宝殿的顶端,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公孙南渡恰好说出了公孙董衍心中最在意也最惧惮的事情,百姓对朝廷的看法。百姓若不对你侧眼皱眉,你便可以高高兴兴地做你的王;若百姓对你是极为厌恶,那不待多时,天下定要易主。如今花山村情势严峻,天下人莫不注意着朝廷的一举一动。若此次朝廷能将瘟疫解除,那百姓对朝廷定是千万般的顺服;但若相反,朝廷对瘟疫束手无策,让花山村村民皆因此死去,那后果便是不言而喻的了。如此形势,宫中太医却皆都不愿进入花山村,一个个如感染了瘟疫一般,相继告病回乡。宫中无太医,要想拿出对策,便比登天还难。公孙董衍曾想张贴布告寻出沧医部落,但近二十年来天下皆无疾病之灾,沧医部落便已失了踪迹。公孙董衍不解,天下人亦困惑,如今花山村病死之人与日俱增,可悲悯天下的沧医部落却还未出现,难道是沧医部落已然不存在,消失于世了?当下,难得有人肯不顾自身安危,欲为花山村扫除病痛,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无奈此人却是公孙董衍最器重的公孙南渡。若是让公孙南渡进入花山村,驱除了瘟疫,治愈了村人,自然功不可没;但若寻究不出病因,治不了他人,自己反倒感染了瘟疫,此种结果令公孙董衍不能接受。
      “南渡,”公孙董衍缓缓开口道,“你若进了花山村,性命便如同挂在了树干上。只等风一大,你的性命便掉下树干,从此再无见天之日。如此,你也毫无畏惧?”
      公孙南渡道:“即便儿臣性命未等挂上树干之时,便要变为畿粉,只要是为了天下苍生,儿臣不但不会畏惧,还会心甘情愿地双手将性命交出。若父王答应了儿臣的请求,儿臣一定倾尽全力,查出病因,消除瘟疫!”
      公孙董衍道:“你若能保证安然无恙地回来,我便准许你入花山村。”
      公孙南渡一顿,而后缓缓道:“儿臣不能。”
      公孙董衍微眯起眼,良久,方道:“既然如此……”
      “但儿臣能将病因查出,寻到解药,如此儿臣亦能用解药自救。”此刻,公孙南渡仿若一个豁达泰然的神祗,周身隐隐现出透白的华光,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这样的公孙南渡虽仍如玉般温润,但那从内而外的坚定和自信,却让人不得不由衷信服和依顺,即便是要将自身性命托付与他,也绝无半点怨言。
      公孙董衍脸上渐渐带上了笑,“我儿就当有如此气魄,要成大事之人如何会没有气魄?”
      公孙南渡道:“父王相信儿臣日后能成就一番大业,便更应准许儿臣进花山村!从古至今,能成大事者,必经磨难困苦历练,花山村瘟疫之灾正是给儿臣历练的机会,父王何不让儿臣接下此封战书呢?”
      公孙董衍听了公孙南渡的话,便定定看着公孙南渡,公孙南渡亦无畏惧地看着他的父王。公孙董衍看懂并相信了公孙南渡眼中的镇定,那是只有内心坚定的人方有的神气。
      公孙董衍声音虽不洪亮如洪钟,但却有一股震人心魄的力量,“父王相信你。”不知真是对自己儿子的信任,还是对江山受威胁的恐惧,公孙董衍便准许了公孙南渡进入花山村。

      一个头缠青布的妇女破门而入,“阿昌!你家孩子……你……快去看看吧!”名唤阿昌的男子立即丢了手中的柴火,随妇人跑去。
      阿昌看到妇人在一群手拿棍棒、锄头的村民后停了下来。阿昌心里一个“咯噔”,腿一软,险些倒下。
      不要是远儿……不要是远儿……
      那些围作一团的村人看到阿昌颤抖着过去,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阿昌全身都在颤抖,脸上呆愣愣的表情使许多人禁不住落了泪。村人只道阿昌是精力充沛的老实农民,一天内从未停歇过地干活也减不少他旺盛的精力。但此刻,众人看到了以前不曾注意到的皱纹,看到了不知何时已变了雪白的双鬓。
      阿昌的独子阿远,前天染上了瘟疫,原来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阿远便失去了五岁孩童应有的快乐。阿昌禁止阿远出门,怕他病情加重,也怕他将瘟疫传给他人。
      阿昌每天下午都要拿上篮子,为家里两头生了病的牛到外割草。前天下午阿远和往常一样抢着阿昌的篮子,高兴道:“我也去!我也去!”阿昌忙将篮子拿过,低声道:“你就在家养病,哪儿都不许去!爹回来给你带几株‘野尾巴’,等你病好了,爹天天让你割草给‘阿力’‘阿气’!到时候,准叫你累得走都走不动!”
      未感染瘟疫之前,对家的刘妈子看到阿远穿的衣服已经明显短了很多,于是便对阿远道:“我这正巧还有些布,回头我给你做一件衣服,让你爹爹惭愧惭愧,人家阿远已经长个了,怎么当爹没发现,反倒是我这个刘妈子注意到了?”
      阿远以前吃面的时候,喜欢将面一半含在嘴里,一半挂在嘴外。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到小胖家里,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大声对小胖道:“我是包青天,堂下何人?快快报上名来!”
      可如今,阿远再不能抢着帮爹爹拎篮子了,刘妈子预备做好的衣服,也找不到人穿了,小胖也看不到阿远令人捧腹的动作了。
      阿昌不知道是如何走到阿远鲜血淋淋的尸体旁的,阿昌轻轻跪到了阿远的身旁,慈爱地看着永远无法再睁开眼睛的儿子。
      周遭的村人中有一个极力忍住悲痛的声音响起,“我们知道阿远染上了瘟疫,也知道他的病情加重了。可阿远毕竟是个孩子,就算他想咬人,我们几个大人也能阻止他,等朝廷派了太医下来,再给阿远治病。可阿远这孩子……怕把瘟疫传染给别人,便自己从家里逃出来……用这把铲子……一下一下地往自己脑袋上打……”
      “你说什么……”阿昌的声音此刻听来像是已然干涸的小河一般干巴,“远儿是……自己死的?”
      一妇人哽噎道:“阿远这么听话……我们怎么、怎么会……”后面的话,妇人再不能说下去了,只伏在身旁男人的肩上痛哭起来。
      众人见阿昌的脸上只是平静到无一丝表情,并不见到应有的悲伤痛苦。
      “远儿,回家了。”阿昌轻声说着,等了一会儿,得不到阿远的回答,便抱起阿远似是还有温度的尸体,一步一步朝家里走去。
      村人看到阿昌这般,只道是他太过伤心,也不跟着他去了。
      阿远死后的第二天早晨,本在耕作的村人忽然听到阿昌兴奋的喊声,“朝廷来人了!朝廷来人了!”
      刘妈子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阿昌从田茔东边跑到了西边,嘴里不停地喊着。
      刘妈子用粗糙的手拭去泪,伤心道:“听人说朝廷早就已经不管我们花山村的死活了,现在谁不想活命,朝廷是不会有人来的……阿昌一定是疯了,就想要朝廷派人来救活阿远……阿远这孩子,一向听话懂事,可怎么就……”正如此说着,朦胧中便看到两个白衣胜雪的人从村口方向走了过来。
      刘妈子顿时愣住了,那两人气质脱尘,若不入世俗的仙人。刘妈子赶紧擦了泪,好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泪水一去,那眼前的两人也愈加的亮眼。走在左边靠近田茔的是一位温华如玉的男子,面容俊美绝伦。走在男子右边的是一位温静姝华的女子,女子的容貌堪称天国之姿,倾绝人城。那两位仙人走在一起,明显使日月无了光彩,星辰褪了璨耀,万花失了芳泽。刘妈子虽从未出过花山村,不曾见过世面,但心中却觉知此二人定非凡人。而有这等姿貌气质之人,刘妈子笃信是天上才有。
      不等二人走近,刘妈子便跑到那二人走的小径上,“扑通”的一声,跪倒在地。
      公孙南渡眼见正于田里干活的一个妇人突然朝他们跑来,但却在不远处跪倒在地。
      公孙南渡一惊,忙将要过去,但还没待他迈开步子,一众村人便跑到小径上,与那妇人一样跪到了地上。
      “求神仙救救我们!”众人纷纷朝他们叩拜。
      “神仙救救我们!”
      “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
      盈子殊心下一痛,“南渡……村民们若此,定是困苦不堪,生活到了末路……我们……”
      “子殊,”公孙南渡知道她所想,“村民遭受瘟疫之害已有数日,其中苦痛外人无法想象。但即便如此,我们亦要倾尽全力救民于苦难之中,”末了,公孙南渡轻轻一笑,盈子殊却从中看到了他的自信与从容,“不然,如何对得起‘神仙’这两个字?”
      盈子殊亦温柔笑开。
      公孙南渡对正俯首叩头的村民大声道:“大家都请起来,我和子殊一定与大家共同抵抗瘟疫!瘟疫一日不除,我们一日不离!”
      为了能让感染瘟疫之人能集中治疗,村子里较偏的房屋都腾了出来,专供病人居住。公孙南渡集结会医之人,让他们都住在离病房稍近的一个屋子里,以便更好地照顾病人,观察病情。公孙南渡还采用一个大夫兼顾多名患者的方法,让仅有的七名大夫照顾一百多名患者,其中的艰难不言而喻。
      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公孙南渡让人采摘艾草,将之晾枯后,分发各户。每户人家每天都需将艾草放于炉中煮沸,并且时刻保持火势旺盛,让炉中飘出的水气充盈房屋,以发挥艾草抑菌止痒之效。晚饭时,家家食艾草粥,增强抵御疾病的能力。故此,艾草的数量急剧减少,若长此以往,艾草将不剩一株,村民又会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因此,当务之急便是查找病因,对症下药。
      公孙南渡让每位大夫将患者每日的病情,生活习惯等记录下来,以便更好的查究病因。公孙南渡根据大夫们反映的情况,研究病情,配置药物。有时也会照顾患者,帮他们煎药涂药,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公孙南渡的仁爱之心,菩萨心肠,让村人由心的感激。村人都说公孙南渡虽贵为王子,却不侍贵而骄,嫌贫趋富,而是以天下苍生为怀,凡此种种,与冥笂大帝何其相似!公孙南渡听闻此言,只是淡淡一笑,仿若名利权贵于他来说,皆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遵循心中所想,方是世间最难得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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