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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烬白昼 所谓为人师 ...

  •   转眼间,陈余已经升上初三。

      十月的雨丝缠住放学铃声,陈余缩在教室后排擦涂改带。王艳的高跟鞋叩击声停在课桌旁时,兜里的舍曲林药盒跌落在地,正巧滚到那双漆皮尖头鞋下。

      “解释一下。”

      教案拍在桌面震飞了笔袋,舍曲林药盒“啪”地弹开,三粒白色药丸跳进积水的地砖缝,

      “在我的课堂嗑药?”

      陈余的指甲掐进掌心旧疤。今早复诊时沾在请假条上的印泥还未干透,此刻在书包夹层洇出暗红的花。前排男生突然咳嗽,英语周报上的完形填空答案被橡皮擦出毛边。

      “重点班不是你养病的地方,陈余。”

      王艳的指甲刮过药盒标签,红指甲油剥落处露出底下“舍曲林”的字样。她突然抬高声调,“你们知道有些家长多无耻吗?为了逃避体测,连精神病证明都敢造假!”

      窗外惊雷劈开阴云,陈余看见玻璃映出自己煞白的脸。自动铅笔芯“啪”地折断,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我没有,王老师,这是我每天早上按时吃的药,我刚刚只是没有把它揣好,以后会注意,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陈余连忙捡起药片收好,随后道歉。

      “还有,我的病例不是造假,这是正规三甲医院给我开的证明,我父母也给你看了很多遍。”

      话没说完,陈余只感觉到脸上一阵疼痛,啪的一声,回应她的只有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我没让你解释,继续写题。”

      秋雨在窗台蓄起小水洼时,陈余的课桌搬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王艳说,本次座位是按照成绩排名,因为陈余上次考试缺考,理应是班里的最后一名,所以也应该坐在最后。

      “这是艳姐为了督促大家学习做的措施。”

      英语课代表发作业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陈余的练习册永远躺在最底层,封皮凝结着水蒸气。

      王艳在班里有个亲切的称呼,名为艳姐,这个称呼是班里的男同学起的,因为王艳格外偏爱男同学,久而久之一些包括英语课代表在内的女同学也开始叫,甚至王艳还在校外开起了补课班,班里的同学交钱就能上。

      但这是违法行为,王艳这样的行为叫顶风作案。

      每个月复查的时间到了,所以陈余请了一天假,但她回来之后几天,不知为什么班里的同学都在躲着自己,

      陈余在班里有个玩得还可以的女同学,名叫李希。

      和父母双全,不愁吃喝的陈余不同,小希的父母并没有太高收入,夫妻俩整天矜矜业业在外面赚钱,打拼,很少照顾女儿的感受。尤其是母亲,为了赚钱换了一份又一份月薪不高的工作。

      因为父母工作繁忙的缘故,小希原本就是个孤僻性格的孩子。

      陈余可以说是李希生命里的第一道光。

      那是在陈余偷偷告诉白衍,自己要成为一名歌手的那个假期之后,陈余看到某个漫展的自由舞台,心生一计。

      她申请了一个独唱节目,打算一展歌喉。而那天的漫展李希也在。

      李希也没想到自己班上的同学会有如此清澈的歌喉,以及和自己相似的爱好,于是在陈余下台后,拉住了她。

      “是你啊,李希同学,你也来了……”陈余因为同班同学的到来感到惊讶。

      “是的,你唱歌很好听,陈余……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当然了,这种事情也要申请吗,你真可爱。”陈余看着李希同学软软的脸颊,忍不住上手捏了两把。

      自那以后,两人成为了挚友。

      而现在陈余班上唯一的挚友都开始躲着自己。

      李希看到陈余来了,害怕的底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陈余的内心,此刻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感到无比心痛。

      往常自己最无助的时候,白衍都会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但白衍自从考上二十五中之后,一直在住校,平时二人根本没有机会见面,只有在周末才能偶尔搭话。

      现在没有白衍,陈余只能靠自己勇敢起来了。

      陈余在储物柜前数到第七个凹痕时,李希的帆布鞋匆匆掠过走廊拐角。秋雨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泪痕,她望着好友消失的方向,掌心攥紧那枚褪色的发夹——去年夏天别在李希发间的同款,两人曾经友谊的象征。

      此刻正咯的她生疼

      音乐教室的立式钢琴蒙着灰,陈余掀开琴盖时惊飞了栖息的麻雀。指尖落在《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旋律上,却弹成支离破碎的调子。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她猛地回头,只看见马尾辫闪过。

      “小希!”

      陈余追到走廊尽头。李希缩在消防栓旁,怀里抱着素描本,铅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漩涡。

      “王老师说......”女孩的声音混着雨声,“在班会上说,说我们身为重点班的学生应该团结,去除掉那些妨碍我们平均分的因素,比如经常请假的你,我害怕被针对,所以我不敢和你说话了,对不起。”

      素描本啪地掉落,陈余看清那些速写——全是去年漫展上的自己。

      “小希……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

      “因为”

      李希声音逐渐颤抖。

      “她说如果我再和你玩,就要告诉我妈,说我在学校学坏了,妈妈为了我每天起早贪黑在公司工作,我不能让妈妈担心。”

      女孩的哭声逐渐响亮,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陈余抱住李希。

      “这不是你的错,小希,你听我说……”

      陈余贴近李希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

      生物实验室的福尔马林气味刺鼻。陈余教室门后,听见王艳尖细高亢的嗓音:

      “你妈好不容易争取到贫困补助,不想因为交友不慎丢了吧?”

      李希褪了色的帆布鞋在地面蹭出刺耳声响。陈余透过门缝,看见好友颤抖的指尖正死死抠住素描本边缘。

      “可是老师,我觉得陈余罪不至此,她只是生病了,并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李希,首先,我并不想孤立她,我只是想旁敲侧击,让身为朋友的你们暂时别理她,让她意识到只有跟上其他同学的脚步才能有朋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她来我的补课班提高成绩。”

      陈余拿着录音笔,一脸严肃的望着门背后交谈的二人。

      现在教书育人的本质早就变了。

      王老师在校外开补习班的证据,陈余已经全部录下来了。

      不过现在陈余还不想彻底和她撕破脸,毕竟老师是成年人,匿名举报这样的东西,在她眼里形同虚设,稍微给班上同学一点好处,他们就会把自己供出来,如果就这么举报出去,会对自己和同学们不利。

      很快王老师的生日到了,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凑在一起商量给她过生日。

      九三班有个精通视频剪辑的男同学,叫张豫军,由于全班喜欢剪辑的人只有他和陈余,所以给老师精心剪辑生日祝福视频的担子就落在了他们头上,一开始陈余并不想参与这件事,因为她和王老师的矛盾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做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刻意讨好。

      但在他们班长的祈求下,陈余不情不愿接了这个单子。

      王老师生日当天,班长甚至还请来了上一届的学长学姐。大家聚在一起给老师唱生日歌,如果没有前面发生的破事,陈余一定会觉得这个班就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王老师,您辛苦了,下面请看我们一起给你剪辑的视频”

      老师的生贺视频背景音乐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曲,加上后期配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九三班大家共同的回忆一张张用不同运镜出现在眼前,照片展示环节过后,出现几个大字。

      “王老师,生日快乐——陈余,张豫军”

      这段署名陈余制作的时候并没有,很显然这是张豫军加上去的,虽然说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在关系紧张的二人之间,格外刺眼。

      王艳的表情瞬间从感动的热泪盈眶再到冷脸。

      “陈余?她也参与了你们的视频制作?”

      张豫军忙着邀功:“是啊是啊,这视频大部分都是她剪辑的,文字是我加上去的,我俩是不是特别厉害?”

      王艳白了陈余一眼,嘴里嘀咕

      “还生日快乐,祝您每天健康开心……满嘴谎话。”

      给老师庆生这件事,就这么在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又到了陈余回医院复查的日子。

      主任医生看着她填的自测表,一脸欣慰

      “你的病有好转啊,好好吃药,一定会好的。”

      由于复诊的缘故,陈余这一天都没回学校,为了不落下作业,她问了好几个同学作业是什么,可惜无人回复。

      其实因为头天请假不知道作业导致没完成的情况在班里并不是第一次了,所以陈余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仅仅只是差了一天的作业而已,语文老师数学老师都是很好的人,应该不会为难自己。

      课代表走到跟前的时候,陈余不好意思的说
      “我昨天没来,没写,你和老师说,我明天交的时候会补上的。”

      过去了一个课间,课代表再次找到她的时候,神情紧张。

      “陈余,王老师叫你过去。”

      王老师?陈余感到疑惑,因为英语作业是按顺序抄写,自己是完成了英语作业的,为什么会叫自己呢?

      陈余忐忑的来到办公室,虽然她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刚走进办公室,自己的本子就朝脸上飞过来。

      “你现在是越来越猖狂了?是吧?”

      暴怒的王老师用长长的手指甲指着陈余。

      “不是的,老师,我妈妈昨天给您请过假了,我昨天没来,所以语文数学作业没写。”

      “你别给我扯,真是仗着自己有病越来越猖狂了是吧,我今天就杀鸡儆猴,拿你开刀!”
      说完这句话,王艳就指示了旁边两个同班的男生,吩咐他们把陈余的课桌搬到操场上,两个男孩搬桌子的时候同情的看了一眼陈余。

      操场上,王艳对着陈余趾高气扬的说道。

      “你补完了才能上去,现在才知道丢脸两个字怎么写?晚了!”

      说完还不忘一脚踢上陈余的书桌,陈余连忙用手扶着书桌,可还是挨了一脚,白嫩的小手瞬间青了一块。

      那天正是南方特有的“秋老虎”,太阳很大,晒得陈余眼冒金星,快撑不住的时候,老师才让她上来,于是陈余一个人搬着沉重的书桌椅子一步一步回了三楼。

      回家当晚,陈余就发了高烧

      父母围在她的床前急坏了,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发烧了,

      陈母握住她的手,关心的询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陈余迷迷糊糊的讲出了今天的遭遇。

      校长室的檀香熏得人头晕。陈余父亲陈明远推开雕花木门时,王艳正翘着二郎腿翻看月考成绩单,红色指甲油在纸面上刮出刺耳声响。

      “陈余爸爸来得正好。”黄校长从真皮座椅上起身,金丝眼镜片反射着吊灯冷光,"关于她最近经常不交作业......"

      陈明远的公文包"啪"地搁在茶几上,震飞了王艳的教案。他慢条斯理地抽出文件夹,黑色西装袖口露出百达翡丽的表盘:

      “这是04年贵校男学生聚众猥/亵/女同学的事件,是年轻的我出面解决的,我记得当时校长还不是您......”

      校长的笑容僵在脸上。王艳的高跟鞋尖无意识地敲击地面,节奏越来越快。

      “还有我的丈母娘好像是您的恩师,她当初教您的时候没教过您什么是平等吗?”

      “以及教育局长是我妻子的同学......”

      檀香炉的青烟突然呛人。校长扶正歪掉的眼镜,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陈先生,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陈明远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叠照片,"那这些呢?"

      照片散落在红木桌面:陈余被调到教室最后排的座位,王老师校外补习班的名单,还有昨天陈余手上被踢的青一块紫一块。

      “这......这是误会!”王艳猛地站起,珍珠项链甩在茶杯上,“陈余同学她......"

      “王老师。”陈明远打断她,从西装内袋掏出录音笔,“要听听你对李希同学说过的精彩发言吗?带头孤立她只是想激励她好好学习?”

      校长室的空调突然停止运转。王艳的红色指甲掐进掌心,粉底盖不住煞白的脸色。

      “陈先生,您看......”校长掏出手帕擦汗,“这事我们可以私下解决......”

      “解决?”陈明远冷笑,“不好意思,和解不了”

      他从公文包抽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是精神科主任的诊断证明,这份证明我妻子给王老师看过很多遍,她依然不相信。以及教育局关于校园暴力的最新规定。“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刺耳声响,"如果明天早操前看不到处理结果......”

      “明白!明白!”

      校长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王老师立刻记过!那个,王老师啊,您私下给同学道个歉吧……”

      在那之后,王老师单独约见了陈余,在一家咖啡馆。

      虽然道歉的言辞全是冠冕堂皇,但是至少能保证以后陈余在班上不会被欺负了。

      陈余的人生算是迎来了片刻安宁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住校的白衍也放假了。

      早晨白衍拖着行李箱拐进小区时,正撞见陈余在车棚教白夜折纸飞机。秋日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女孩们的发梢跳跃,陈余腕间的月光石手链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哥!”白夜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过来,书包上的皮卡丘挂件叮当作响,“余余姐教我折会转弯的飞机!”

      陈余抬头时,白衍看见她眼底有星光闪烁。她瘦了,下巴尖了些,但笑容依旧明亮:

      “欢迎回家。”

      白家的客厅飘着桂花香。白夜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本:“姐姐,这道应用题......”

      “先画线段图。”

      陈余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舞,“你看,把已知条件标出来......”

      白衍端着果盘站在厨房门口,看两个女孩头碰头解题。陈余的头发长了,发梢扫过白夜的作业本,像支温柔的笔。

      “哥!”白夜突然举起草稿纸,“余余姐说如果我考95分以上,就带我去看漫展!”

      “是吗?”白衍温柔的歪了歪头,看着陈余。

      “总感觉你变了,这几个月发生什么了吗?”

      陈余释怀的笑了:“没什么,就是顺手把欺负我的班主任举报了,给她记过一次,她已经方面道歉了。”

      白衍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陈余

      那个曾经有些软弱的小女孩,长大了,白衍这么想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有些湿润。

      陈余的耳尖泛红:“我还想去下个月的国漫展,有自由舞台......”她的声音渐低,“我想再唱一次歌。”

      白衍用低沉,有些疲惫的声音回了句
      “好,我听着。”

      午后,三个少年坐在小区长椅上看云。白夜枕在陈余腿上,数着飘过的云朵:“那朵像皮卡丘!”

      “明明是可达鸭。”陈余笑着捏她的脸。

      白衍看着她们打闹,突然说:“你变了。”

      陈余转头看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像你了。”
      白衍从包里掏出手机,“要听歌吗?”

      耳机线在三人之间传递,陈余的歌声混着白夜的哼唱,在秋日的午后流淌。白衍闭上眼睛,感觉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柔软。

      几人在外面玩到很晚,夜深了,白夜抱着皮卡丘玩偶睡着了。陈余轻轻给她掖好被角,月光石的微光照亮女孩甜美的睡颜。

      “谢谢你。”白衍站在门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陪她。”

      陈余回头,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是我要谢谢你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创可贴,“让我知道,我也可以保护自己。”

      白衍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杏叶书签:“给你的。”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秋天快乐。”

      陈余接过书签,月光石的微光与银杏叶的金色交相辉映。窗外,秋虫在草丛中低吟,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她可以依赖他,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成为人类,再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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