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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烬白昼 她在好好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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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余开始对着数学公式流泪。三月月考卷面上晕开的墨迹像一滩滩死水,她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些曾经能流畅写出漂亮行楷的指尖,此刻连握笔的力气都在流失。不知为何她的大脑要在此刻与她作对,让她整日昏沉,英语课上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深海传来。
"陈余,把你的成绩去掉,我们班的平均分就超过另一个重点班了,你从来不反思自己的原因吗?"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只有几个心地善良的女同学一脸同情的看向她。
可更多的却是议论。
“诶,你不是说她小学的时候成绩不算特别好吗?那她怎么考进来的”
“不知道,偷偷告诉你,她这人总喜欢抄袭别人,有一天我买了一套衣服,第二天她朋友圈发了一模一样衣服的自拍。”
“救命,太可怕了!”
说这句话的人是陈余班上的一个小学同学,说起来陈余确实有往qq空间发自己自拍的习惯,不过她从来不看同班同学的空间,她自己发的本意也只是记录生活,多少人点赞,多少人评论,她从来不会刻意去记。
更何况她也做不到别人发什么就记住别人穿搭,然后模仿,这段时间她的记忆力退减的越来越厉害,甚至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班主任王艳把期中考试成绩单发给全班时,窗外的玉兰花正砸在窗台上。陈余数着第六片坠落的白色花瓣,突然想起上周把自己网购的抗抑郁药片藏在舌根骗母亲喝水的时刻。
又一个课间
白衍在垃圾站旁捡到她撕碎的日记本。那些被盐酸腐蚀过的纸页上,出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我不明白生命的意义”
“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是要承受苦难,那么我希望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
“什么才是普通的定义?”
这些笔迹的边缘甚至还粘着血,褪色的血。白衍难以想象,这个女孩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从曾经的开朗乐观,优秀到被赋予天才少女的名号,别人家的孩子,再到现在的处境。
白衍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想帮助,但是养好一朵花的方式并不是一直把它放在温室里,而是给予它肥料,让她在风吹雨打中肆意生长。
放学铃声成了催命符。陈余躲在器材室最里侧的体操垫后面,把自己考差的数学试卷折成纸飞机——全班倒数第五,昨天下午的考试结果还在书包里发烫,母亲发来的短信在屏幕上跳动:
“你怎么还不回家?在外面鬼混吗?”
“给我回来”
陈余关闭了手机,她只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无比地令她心烦
白衍找到陈余时,她正蜷在楼顶的废旧乒乓球台上。初三的校服外套带着洗衣粉的清香罩下来,盖住了她手腕上新结的血痂。
“你妈妈打电话到处找你”
他递来温热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听你们班主任王老师说你最近总逃课。”
陈余的指甲陷进乒乓球台绿色胶面:
“如果我说这里疼,”
她突然抓住白衍的手按在胸口,“医生却说检查不出问题,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装病?”
暮色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像两株根系缠绕的植物。
“你确实该好好去医院看心理医生了,再说其实你没必要去关心其他人在想什么……”
“闭嘴”
“别说这些撒娇的话了,白衍。”
白衍愣住了,眼睛都没有再次闪动。
“怎么这么说,我是在关心你啊,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你出事了,我也会心疼。”
陈余狠狠瞪着眼前的少年,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呆头呆脑,不善言辞,更别说和异□□谈了。
“你也只不过是一个初三的学生,你还摆起来长辈的架子,试图对我的人生负责?”
“我没有未来了。”
“怎么——”
“我要死了。”陈余突然打断他,手中的成绩单被揉成团砸向生锈的消防栓,“每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
后面发生了什么,陈余也记不清了,好像是白衍搀扶着她,和她父母交谈着什么,现在,四人坐在会客厅,几双眼睛面面相窥。
“你的意思是,她得了抑郁症?”陈余的父亲惊讶,他长期在外早出晚归的工作,从来没关注过孩子的心理健康。
“你闭嘴,这孩子生下来你没怎么管过,你让我整天像一位单亲母亲一样,你没资格问,我来”母亲声音颤抖,深呼吸了一下,望向陈余。
“你到底怎么了。”
“我经常头晕,呕吐,记忆力减退,有时候会出现很多幻觉……妈妈,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我不该逃学,但是我好讨厌学校,重点班的同学,老师我都不喜欢……”
次日,医院诊室专家门诊内
“重度抑郁症?”
陈母的珍珠耳环在诊室冷光下摇晃,"我们余余上周英语还考了将近满分..."
“患者有明显的自残行为。”
医生推开检查报告,陈余腕间的疤痕,切到脂肪层的疤痕,在诊室的灿烂灯光下无所遁形。诊室外的叫号电子屏闪着幽蓝的光,映出母亲突然苍白的脸。
回家的车里,陈余数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母亲的手包发出皮革摩擦的细响,那只总是涂着玫红色甲油的手突然覆上她冰凉的指尖:
“疼吗?”
“对不起,小余,妈妈不知道你小升初那件事是被同学霸凌了……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妈妈真相,我们一定会相信你的啊!”
“信任?”
“你们的信任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当时解释了,你们听了吗?不仅剪了我的头发,还没收了我的电子产品,还让我读家附近那个破学校,每天生活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我真的好痛苦”
少女的呐喊声拉的越来越长,如同这初一的第一个学期。
从那天开始,陈余踏上了抗抑的路程,这显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因为陈余的父母不允许她休学,因为休学了之后,课程很难跟上,也就是说,陈余必须一边肩负疾病带来的痛苦,一边在重点班学习。
画面一转,来到王艳老师的办公室。
“家长,你是说这孩子有抑郁症,希望我放宽对她的要求是吗?”
母亲点了点头
“恕我直言,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抑郁症等心理疾病,你家陈余之前也有几个学生找过我说自己有中度抑郁或者中偏重,我是不信的,这只是借口。”
想让老师放下对她的偏见这种事,看来初中这三年都做不到了。
陈余垂头丧气从校门走出来的时候,白衍揣着手在门口等她。
“我妹妹说她很想你,不去看看她?她已经二年级了,比小时候聪明很多,现在你俩能无障碍交流了。”
白衍拉着陈余的手来到自己家,父母不在,二人踏进房内。
陈余感慨,上次走进他家,还是小学五六年级的事情,虽然将近两年没来,这间房子的陈设居然一点没变。
“哥哥哥哥——你回来啦!诶,陈余姐姐?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二年级的小豆丁飞奔过来,抱住哥哥和自己最喜欢的邻家姐姐。
“陈余姐姐,你越来越漂亮了”
陈余摸了摸白夜的头
“你也好看,你比你哥哥可爱多了”
“喂喂,这是什么话,你俩别太过分了。”
陈余抱着白夜,相视一笑,虽然说的话有点残酷,但是白衍看见陈余久违的笑容,感觉心里暖暖的。
这么温暖,和这么富有人情味的两兄妹一起玩耍的时光,似乎很久都没有经历过了,这短暂玩耍的几个小时,陈余格外的开心。
那天晚上,陈余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漫无目的的荒野上行走,本来又冷又热,突然出现一大一小两只橘猫,热乎乎的,太阳也突然出现,照射在两只橘猫身上,橘猫身上的毛发顿时变得金灿灿的,大橘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陈余的手心,小的那只橘猫则是爬到她的身上。
很温暖,很可爱的梦境,那两只橘猫很像白衍和白夜两兄妹。
同时,白衍给陈余制定的补习计划也开始了。
本来想给她制定更严格的计划,但考虑到她的心理状态,白衍的补习计划改了又改,从每周三张数学卷变成每日两道基础题。
他在陈余的错题本上画满卡通注解,把二元一次方程讲成超市打折的酸奶优惠。
在白衍的耐心指导下,陈余逐渐开始爱上了学习,曾经最讨厌的二元一次方程突然变得如此简单。
"今天奖励时间。"
也是初三模考结束的傍晚,白衍把陈余拽到实验楼天台。落日把云层烧成熔金,他变魔术般从书包掏出用草稿纸折的千纸鹤:“告诉你个我的秘密,每解决一道错题,我就往许愿瓶里放一只。”
陈余发现每只纸鹤翅膀里都藏着知识点。最胖的那只肚子里写着:
“科学证明,背不出《木兰诗》不影响宇宙运转。”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还背不了诗啊,白衍哥哥,你这样真的能行吗?”
白衍微微一笑,抢过那只纸鹤。
“是啊,连我都不在意这些小事,告诉你吧,小余,成绩不好并不能代表什么,何况只是背不下来一篇古文,或者数学公式而已,初中三年,这只是你人生中的一段路,它很快就会过去,加油吧。”
“小余,我快中考了,我是年级前十,有一中配额生的资格,你一定也要追上我的脚步,追不上其实也没有关系,我会慢下脚步等你的。”
那天黄昏,少年温柔的脸庞,鼓励的话语成了少女人生中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几个月后,中考到来了。
蝉鸣撞碎在考场玻璃窗上的时候,白衍正盯着数学卷第20题发呆。
汗水沿着脊椎滑进校服下摆,劣质印刷的几何图形在热浪里扭曲成陈余手腕的疤痕。他嗅到前排男生校服上的六神花露水味,混着后桌女生橡皮擦碎屑的焦糊气,在吊扇搅动的空气里发酵成粘稠的青春。
监考老师踱步到第三组时,白衍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墨点。那道函数应用题突然幻化成自己帮陈余预习时,上周在家里小黑板画过的曲线——当时她裹着过大的校服外套,看着自己用红笔在墙上标注:
“当x趋近于无穷大,函数值会无限接近但永远达不到这条渐近线。不过这是初三的内容,只是帮你科普一下,可听可不听。”
“还有二十分钟。”
广播里的提醒惊落了他鼻尖的汗珠。白衍胡乱抹了把脸,在解题区写下第三版公式。窗外梧桐叶筛下的光斑跳到他腕表上,秒针正指向陈余平日该吃午饭的时间。
交卷铃炸响的瞬间,白衍已经冲到了走廊尽头。他撞开安全通道的门,汗湿的准考证黏在掌心。楼梯拐角处,陈余的白裙子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怀里的向日葵沾着水珠,在六月的热浪里绽成一小片金黄色的海。
“你怎么...”
白衍的质问卡在喉咙。少女转过身时,刘海的一角扫过左眼处的泪痣,睫毛上还粘着未干的晶莹——他认出那是校门口三元一支的眼影。陈余踮脚把花束塞进他怀里,向日葵撞上他汗湿的校服。
“我可没有逃学,今天是周末哦。”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就诊手环,防晒霜的茉莉香混着中药贴的苦味,
“我求了花店阿姨半小时,她才肯卖给我未成年的。”
“别紧张,你会顺利的。”
陈余突然说。白衍怀里的向日葵花束抖落几片花瓣,金黄色落在她新换的白色帆布鞋上。
蝉鸣声里,有不知名的花落在陈余发间的珍珠夹上。白衍伸手拂去时,触到她后颈细密的冷汗。这个总在画纸上涂抹星空的女孩,此刻正笨拙地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他兵荒马乱的青春隘口。
少年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萌芽了,他觉得这个如同自己妹妹一样的小女孩,今天变得格外美丽,和他预想的一样坚强,在风中肆意生长,无论风吹雨打也不会枯萎,就像她怀里的向日葵。
“向阳而生”
少女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语。
“告诉你个秘密,白衍哥哥,我想成为歌手,用我的歌声帮助更多的,和我一样的孩子,我希望我能成为她们心中的偶像。”
“那……等你几年后中考完再说,你现在变声期,总是唱歌对嗓子影响不好。”
中考完的暑假。蝉鸣在午后两点达到顶峰时,白衍正蹲在车棚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汗水沿着脊椎滑进校服下摆,他听见凉鞋踩碎枯叶的脆响,抬头看见陈余的裙摆扫过生锈的自行车,怀里抱着半个冰镇西瓜。
“我妈让我拿来的。”
少女把西瓜搁在废弃课桌上,冰水滴在她新换的白色帆布鞋上
"她说你最近总往我家跑,还辅导我,这个当谢礼。"
白衍的扳手差点砸到手指。自从中考结束,他确实每天都去陈余家里报到——教陈余初二数学预习,监督她按时吃减半剂量的舍曲林,顺便把冰箱里过期的咖喱饭换成自己做的蛋炒饭。
“今天继续学二元一次次方程。”
他擦着油污去接西瓜,发现陈余手腕上贴着卡通创可贴,是便利店新出的猫咪系列。
“你又伤害自己了?”
“没有哦,我只是觉得可爱,贴上了而已,你要不要。”
这个盛夏,开始慢慢积攒二人的美好回忆。
游泳池的消毒水味混着防晒霜的茉莉香。陈余抓着浮板扑腾时,白衍正盯着更衣室门口第三块瓷砖——记得那是一个调皮的幼儿园小女孩随手涂鸦的向日葵,现在被保洁阿姨擦成了模糊的云团。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向日葵的呢?他也不知道。
一时兴起准备教陈余游泳,其实也是因为前两天带小白夜来这里游的时候,她说希望陈余姐姐也在这里。
“可是我不会游泳啊。”陈余听完白衍的转述后,小声嘀咕。
于是白衍才下定了教她游泳的心,不止是为了陪妹妹和自己一起玩,更是一项能保护自己的新技能。
“别同手同脚!”
救生员的哨声里,白衍第7次托住陈余下沉的腰。少女的头发扫过他发烫的耳尖,防晒霜蹭在他锁骨处,像枚小小的月牙戳记。
陈余突然呛了水,白衍的手掌本能地覆上她后背。隔着泳衣的尼龙面料,他数清了她突起的脊椎骨节,和病历本上写的"营养不良"突然对上了号。
“我要吃香芋冰激凌。”陈余趴在池边咳嗽,睫毛上的水珠滚进锁骨窝,“用你中考奖金请客,你不是说你那个什么配额生能去一中?”
“我中考考砸了,现在是年级第十五名,还是我最讨厌的英语背刺我,我乱填了一个志愿,我准备去二十五中了。”
“二十五中?那学校比一中差这么多,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读书,再说我们初中本来也不咋好,本来就够呛。”
回家的路上,夜市路灯亮起的瞬间,白衍的自行车筐里装满了战利品:会发光的竹蜻蜓,印着陈余最喜欢的库洛米的陶瓷杯,还有陈余非要吃的香芋味冰激凌。她腕间的手链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像捉摸不定的心电图。
“那个!”陈余突然拽住他衣角。套圈摊位的角落放置着《荣耀》这款游戏的英雄手办。
白衍握着一把塑料圈,突然想起几年前刚认识的那个夜晚——陈余像捕食的猎豹一样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玩荣耀,拿了个金牌辅助。第五个圈擦着手办耳朵飞过时,老板娘笑着递来安慰奖:两支老冰棍。
“告诉你个好消息,其实...”
陈余咬开冰棍包装纸,“我可以减药了,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样吃这么多了。”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烤鱿鱼摊的白烟里,白衍才发现她长高了五厘米。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也有在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