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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烬白昼 天妒英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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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白衍上了初中之后,个人时间逐渐变得稀少,不能每天陪陈余打游戏吃喝玩乐了,那时二人之间的交集也仅仅只是小区门口遇到,打个招呼,或者周末陈余来到白衍家里写作业,辅导一下他数学不太好的笨蛋妹妹。
陈余也升了六年级,在白衍初二这年
陈余班上有个长得很白净,但是很矮的文雅小男生,是她们班的班长,名为郑晔羽,父母是另一所学校的副科老师。郑同学英语说的流利,还上过奥数班,以前写字如同狗爬,最近因为开始学硬笔书法,老师开始重视这个能上重点初中的好苗子。
一开学,班长和陈余分到了同桌。
郑晔羽因为豁达和没有边界感的性格,虽然是男性,但总能和班里女同学打成一片,说好听点是打成一片,可事实是他和每个女同学都保持了一种暧昧不清的奇怪关系,五六年级的小孩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他要干什么,那些恶趣味的女孩心知肚明,但是她们却很享受这种和成绩好的男孩嬉笑打闹的感受。
陈余不一样,陈余家境比这些女同学和郑晔羽好,陈父陈母从小就教导她,长大了要和男同学保持边界感。所以郑晔羽就对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偏科文静好学生起了捉弄的兴趣。
“陈余,大家相处六年了,我现在觉得你比之前长得好看了。”
“是吗,谢谢。”
“陈余,我还挺喜欢你的。”
“那你真无聊,大家应该好好学习。”
…………
日复一日,陈余每天就这样忍受郑晔羽的骚扰,无动于衷,从来不作出任何反馈,无论正面负面,郑晔羽也对这个文静女生逐渐失去了耐心。
某次数学单元考试,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大家都默默埋头苦干,水性笔发出沙沙的书写声,偶尔会产生刷拉刷拉的翻页声,一些爱装的好学生会故意翻得很大声,给身旁的同学制造焦虑。
陈余面对最后一道题,苦恼不已,这道题很难,几乎只有上过奥数班的同学才能解出来,更何况是陈余这种数学成绩不稳定,有时候59分有时候98分的学生。
她只好选择放下了笔,以及这道题。
少女缓缓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看了看教室的钟表,时间剩余的也不多了。
“啊——”
身旁的郑晔羽突然惊呼一声,惊动了全班和老师。
“怎么了?郑晔羽,大惊小怪的”
班主任张老师发问
“陈余她偷看我的最后一道大题!!”
“啊,我就说这个陈余不安好心,平时看着文文静静什么也不干,实际上考试弄虚作假……”
“是啊,或许这不是她第一次作弊呢”
……
教室里传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这些声音无一例外都是针对陈余。
一个小女孩,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拒绝了同班男生的示好,就要像中世纪女巫一样被挂在架子上用火烤,甚至那些用火烤她的人,有些还是和她同为女性。
张老师是新来的班主任,她对学生并不熟悉,但郑晔羽因为数学好和所谓的多才多艺,吃了新老师不熟悉同学性格的红利,成了老师面前的红人
陈余正准备解释,而张老师缓缓走来,给了她一耳光,收走了她的试卷。
“弄虚作假的学生,我下课就告诉你的父母!”
张老师准备离开教室,可这时教室里传来拍桌声,那声音响亮的如同古代判官审犯人时拍响的惊堂木。
“张老师,您凭什么认为我偷瞄了同桌的试卷,凭他的一声惊呼?”
张老师和全班不约而同的看向陈余,那眼神齐刷刷的,没有赞赏,没有同情,只有审判。
“可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很奇怪,一群平时除了上课下课没有交际的同学,这时候却因为针对班里一个仅仅只是不喜欢人际交往的小女孩,变得异常的团结。
“你们看到了,可是你们的眼神不是监控。”
最后在陈余的大声辩解下,老师选择了放弃这件事的调查,可陈余不是好惹的人,她一下课就抓住了准备逃走的郑晔羽。
“你犯病了?动不动就大喊大叫,有病就去治。”
郑晔羽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表示:“可是我真的看到你的眼睛瞟我的卷子。”
夕阳把黑板上的粉笔灰染成血痂的颜色。陈余捏碎刚画完黑板报,握在手里很久的半截白粉笔,粉末从指缝簌簌落在郑晔羽涂鸦的作业本上——那里用修正液画着两个火柴人,戴蝴蝶结的被吊在作弊的叉号下。
陈余冷笑道
“看不出来你还挺讨厌我的,盼着我去死。”
“我听见了。”
她突然揪住对方校服前襟,腕骨内侧的月牙掐痕抵住他第二颗纽扣
“昨天放学后,你在男厕说我的一等奖作文是抄的,但是由于语文老师没换,大家都知道我的作文一直都很好,你不得不重新换一个理由造谣我,今天的考试被你抓住了机会。”
“干嘛?你要是现在想打我,我就回家告诉我妈妈!”
陈余抓起墨水瓶砸向郑晔羽,他连忙躲开,墨水瓶不偏不倚砸在他身后的玻璃窗,玻璃炸裂声惊飞窗外麻雀。靛蓝墨迹喷射了一些在他身上,顺着他肩膀上"中队长"的二道杠蜿蜒而下,她踩住对方慌忙去捡的作业本,声音比碎玻璃还冷:
“我才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打你,不过我希望晚上能在班级群里看到你的道歉,给你点时间组织语言。”
果然到了晚上,陈余打开手机,看到了郑晔羽在同学群里公然道歉,但是其他同学的消息刷屏,马上把他的道歉刷了下去。
本来以为这件事会这么简单的结束,但大家都想错了。
某天,一群女同学亲切的拉住陈余的手,把她拽到角落。
“小余,你是不是喜欢班长啊”
“没有,我不喜欢他。”
女同学们嬉皮笑脸的对视,然后小声起哄
“你撒谎,你上次如果不是作弊,那你干嘛偷看他。”
“这件事没什么好解释的,再见。”
陈余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无语,情窦初开的年纪也是学习的年纪,可大家脑子里都是情情爱爱,她觉得再解释只是越描越黑,只好转身就走。
晚上陈余回到家,微信一条私信弹出来
郑晔羽:“我听她们说了”
陈余回复:“说什么?”
郑晔羽:“我就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
陈余不想解释,转手拉黑了郑晔羽。
第二天早上,大家照常来到学校,只是今天陈余觉得,同学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
陈余并没有多想,准备起来接水,一个女同学迎面走过来,重重的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把瘦弱的陈余撞倒在地。
“对不起啊,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打我吧”
陈余彻底懵了,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于是她连忙找到闺蜜的座位,偷偷问了闺蜜
“你不知道吗,现在班里大家都说你成天去网吧通宵打游戏,还要带坏郑晔羽,这里还有你抽烟的照片呢……”
闺蜜翻出藏在桌肚里的手机,拿给陈余看,照片中的女孩一看就是换脸软件把陈余的脸换了上去。
陈余惊呆了,她正想自证时,张老师站在门外,一脸严肃的叫走了她,还有郑晔羽。
办公室里,除了其他老师,还有陈余的妈妈。
“陈余妈妈,这是陈余邀请郑同学打游戏未遂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她抽烟的照片”
林婉晴女士看着女儿的假照片,看傻了,她记忆里的女儿乖巧懂事,怎么会这样。
“我知道您想解释,替您女儿辩护,但是聊天记录摆在这里,郑同学只是个小孩,他不会撒谎。”
办公室吊扇搅动着林婉晴女士的香水味,窗外的蝉正在褪去最后一层壳。郑晔羽垂着头站在档案柜前,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校牌边缘,白炽灯在他睫毛下投出蜈蚣状的阴影。
“上周五下课后,"班主任张老师推了推眼镜,"郑同学说看见你在网吧...”
"她叼着烟教我玩《黎明杀机》!"郑晔羽突然抬头,脖颈泛起病态潮红,"还说通宵连赢就当我女朋友!"
陈余感觉左耳开始嗡鸣。她盯着郑晔羽颤抖的指尖——那里还沾着前几天砸墨水瓶洒在他作业本上的蓝墨水。母亲掐在她腕间的指甲又深了半分,疼痛顺着静脉爬上太阳穴。
她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耳边传来刺耳的嗡嗡声。
"余余,解释。"陈母从PRADA包里抽出湿巾,慢条斯理擦着女儿袖口的墨渍。湿巾掠过手腕内侧的疤痕,昨夜刚结的痂又渗出血珠。
郑晔羽突然掏出个薄荷糖铁盒,劣质烟草味在空调房里炸开。陈余瞳孔骤缩——那是她上周弄丢的润喉糖,此刻却躺着三根皱巴巴的香烟。
"物证在这!"少年尾音带着哭腔,眼神却斜瞟向陈母精致的鳄鱼皮包,"阿姨,我身为同桌,真不想看余余堕落......"
耳鸣声陡然尖锐。陈余看见郑晔羽校服口袋露出的打火机——和他父亲常年别在裤腰的款式一模一样。上周她回家时,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正把游戏光盘塞进儿子书包。
"这是栽赃!"
她猛地抽回手臂,突然,属于她的那张数学试卷从老师办公桌上滑落。79分的红字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在那张皱巴巴的试卷上,那张试卷简直像只垂死的凤尾蝶。
张老师皱眉调出同学群里的截图。模糊画面里,穿着实验小学制服的女孩靠在车棚柱子上,指尖红星明灭。
"这是AI换脸!"
她扑向电脑屏幕,母亲突然拽住她马尾,发绳上的蝴蝶结应声而断。
“79分……你以前从来不会考这么差,你小时候是一个多么机灵的孩子,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更何况你三年级的时候钢琴已经八级了,你什么时候自甘堕落成了这个鬼样子?”
薄荷糖盒砸在额角的瞬间,陈余听见血管里冰棱碎裂的声音。郑晔羽的呜咽与母亲的道歉声忽远忽近,她盯着地上散落的试卷,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少年把手机塞进她手心时的那份温暖。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为什么这么大呢?
"余余,给郑同学道歉。"陈母按着她后颈往下压,"张老师,我们今天以后会没收她的一切电子产品......"
窗外蝉壳终于脱落,新生的蝉翼在烈日下泛起尸骸般的青灰。陈余盯着郑晔羽,眼神仿佛能毒死一个人,她突然抓起79分试卷塞进嘴里。油墨混着血腥味在舌尖炸开时,她听见十二岁的夏天在颈椎处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车上,陈余一家人坐在一起,一语不发,还是陈余父亲打破了这份寂静。
“你别去私立初中住校了,你必须去家附近的那所初中,方便我们监控你,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父母强行拉着少女去理发店,剪掉了她最喜欢的长发,理由是影响学习。
陈余左手腕上细小的伤疤,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同一只只红色的虫子,爬上她白皙,瘦弱的手臂。
小升初考试前一个月,白衍再次遇到了陈余,陈余一个人淋雨回家,面对她齐肩短发的新造型,白衍很疑惑,她以前最喜欢长发了。
“怎么换新发型了?陈余妹妹,你好久没来我家玩了……”
白衍本想摸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却被她打开胳膊。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白衍哥。”
“为什么啊?你来我家玩,教小白夜识字的时候多开心啊,小白夜已经上小学了,她最近总是念叨说好久没看见陈余姐姐了。”
“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
陈余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只是我妹妹,我也是一直在等你啊!”
陈余眼神突然严肃起来,狠狠的瞪着白衍。
“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才是最需要努力的那一个!”
“你整天打游戏,玩物丧志,初二是人生的分水岭,你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白衍急了,抓住她的手反问
“玩物丧志??可是你之前和我一起玩荣耀这款游戏的时候,笑的很开心……还是说你现在根本不想和我相处了”
陈余低下头,抚摸着自己被淋湿的校服,低声道。
“是啊,我讨厌游戏,我从来都觉得玩游戏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尤其是和你。”
二人相顾无言,直到白衍走远了,陈余才开始放声大哭,哭声逐渐被雨声淹没,雨水打在她的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流进她嚎啕大哭的嘴里。
自那天之后,白衍发现了她的异常,在她的学校里,以及她的父母身边东问西问,终于勉强拼凑出一个真相。
那就是陈余被同学冤枉了,
而且那些谣言,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生活
不只是陈余,对于当时初二面临地生会考压力的白衍来说,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出所料陈余的小升初考砸了,满分300,以前的她能考298,现在只有251分。
小升初那个暑假过得很快,陈余的头发也逐渐长了回来,她也顺利升上了家附近的那所不太好的初中,好在陈余也算努力,考上了火箭班。
而那个郑晔羽,造谣生事之后却靠家里的关系上了北师大附中。
他以为自己换了一个新环境,新的同学,往日的罪孽就可以被洗清了。
陈余初中的班主任名叫王艳,是出了名的严格老师,深邃的双眼皮,大红色的口红,拎着香奈儿包包,用着当时最红的iPhone x手机。
起初对于角落里不起眼的名为陈余的女生,她并不在意,但这个女生对新班级里的班委职位无比渴望,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王艳有个秘密,那就是她其实并不喜欢女同学,她觉得女同学小气,不如男同学大方。
话虽如此,可她自己却有一个无比争气的女儿,中考考上了市一中。
蝉鸣在九月的烈日下熔成粘稠的金属液,陈余低头盯着自己纯白的运动鞋尖。初一(3)班的蓝黑校服后领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她听见前排女生在嘀咕:"王老师今天涂了橘色口红,像《动物世界》里火烈鸟的喙。"
"最后一组准备!"班主任王艳的哨子磕在牙齿上发出脆响,"这次计入月考平时成绩,都给我认真跑!"
陈余的指甲陷进掌心,昨夜被母亲用戒尺打出的红痕又开始发烫。冰袖里藏着的左手腕微微发抖,那里有她用圆规尖新刻的十字——就在昨天英语听写漏掉介词后。
起跑线前的塑胶跑道蒸腾着沥青味,陈余的帆布鞋刚迈出去就打了个滑。王艳的高跟鞋声从跑道外侧追上来:"陈余!别给重点班丢脸!"
第三圈时,她的视野开始飘雪。汗水流进眼睛,世界变成晃动的万花筒——穿着碎花裙的母亲在观众席翻阅《小升初真题集》,前排男生校服背后用涂改液画着猪头,体育委员掐着秒表的手腕有块荧光绿电子表,可这些都是幻觉,自己已经上初中了。
"装什么林黛玉啊?"
隔壁跑道的马尾辫女生擦肩而过时嗤笑。陈余的呼吸突然卡在喉咙,像有只湿漉漉的手攥住了气管。她看见自己飘了起来,校服像蜕下的蝉壳留在跑道上,而真正的她正朝着刺眼的太阳飞去。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陈余发现自己躺在梧桐树荫下。王艳的橘色口红在眼前晃成跳动的火苗:"又是低血糖?重点班不是温室!"她感觉有人掀开自己的冰袖,校医冰凉的手指按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十字疤痕上。
"这些是......"
"蚊子包!"陈余猛地抽回手臂,后脑勺重重磕在操场排水沟的铁盖上
"我挠破的。"
树影在她脸上织出牢笼,王艳的圆珠笔在记分册上划出刺耳声响:
"陈余,800米弃权。"
鲜红的叉号穿透纸张,和母亲批改作业时划的一模一样。
虽然王艳是英语老师,但身为重点班的班主任,她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黄昏的教室里,陈余把脸埋进臂弯。值日生洒的水渍漫到她脚边,倒映着窗外火烧云像泼翻的草莓酱。后门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
"重点班还玩晕倒,真矫情"
"我是她小学同学,她小学也这样,经常因为身体问题请假。"
她摸出书包夹层的薄荷糖,铁盒里却躺着张字条
"我在你抽屉放了士力架——白衍"。
字迹被汗水晕开,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柔软的绳索,她忘了,白衍也在这所初中读初三。
夕阳突然被乌云吞噬,陈余在教室第一滴雨落下前冲出教学楼。雨点砸在腕间伤口上,她蹲在车棚角落数自行车钢圈上的水珠,直到看门大爷打着手电筒照过来:
"丫头,锁门啦!"
那一夜,陈余在数学作业本上画了三百个十字架。月光透过冰袖的网眼,在那些渗血的伤痕上织出细密的渔网,而她是困在网中逐渐窒息的银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