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白昼》茗谣

1、余烬白昼 竹马遇上青

　　白衍第一次记住陈余的名字，是在六年级暑假第三天的黄昏。

　　他蹲在楼顶上，隔壁栋502的钢琴声突然漫过防盗网，惊落了屋檐下垂死的蝉。

　　"咚——"

　　变调的琴音让白衍手抖，他扒开爬山虎往下看，扎着蝴蝶结的女孩正在车棚里对着空气鞠躬："今天的月光奏鸣曲练习结束。"

　　夕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切过生锈的凤凰牌自行车。白衍看见她踮脚把电子琴塞进杂物堆。

　　"喂，小妹妹。"他晃了晃游戏机，"你叫什么名字，弹得比我好听嘛"

　　陈余仰起头时，蝴蝶结被爬山虎缠住。她穿着崭新的实验小学制服，胸牌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四年级二班，陈余。"

　　这个画面后来总出现在白衍的梦里。湿漉漉的爬山虎，摇晃的蝴蝶结，还有女孩眼底晃碎的金色夕阳。像有人往他混沌的青春里投了块鹅卵石，涟漪漫过青春时光。

　　南当区，A市最好的区域，有着很多优秀的小学，初中，包括高中，很多负责任的家长会倾尽全力培养自己的小孩来这里读书。

　　包括陈余和白衍的父母

　　其实小时候的白衍傻傻的，喜欢打游戏，从来不会注意自己住的小区里有哪些小孩，更别说认识小女孩，在小学男生的眼里，所谓奇耻大辱就是“和女孩当同桌”

　　因此白衍听说小区有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天才少女时，已经六年级了。

　　那是一个暑假，白衍在房间里打游戏，吃西瓜，享受盛夏的果实。母亲推门进来使劲弹了他一个脑崩

　　“还打你的游戏，还打！隔壁栋有个女孩钢琴小小年纪就八级了，和你一个学校，你也不学学人家”

　　“我又不认识她，您要是喜欢她就让她当你女儿算了”

　　“那也得她爸妈同意，她爸妈也是华清大学的学子，一会你收拾收拾，去人家家做客去”

　　白衍成绩也优异，只是因为平时摆烂的态度，以及对学习本身的厌恶，让大人普遍都认为他是学渣。对于误会，白衍也从来不解释，他不喜欢学习，对于自己未来的打算也只是想当个公司小职员，仅此而已。

　　白衍站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揣上钥匙，跌跌撞撞穿好鞋子和父母上门去观摩观摩所谓的“天才少女”

　　白衍一家人敲了敲门，推开门的人是一位女性，32岁左右，从厨房探出身时，晨光正吻上她微翘的桃花眼。公务员制服妥帖地裹着纤瘦肩线，及肩鬈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那双被邻居夸赞像新月潭的双眼皮下，还留着昨夜替女儿批改作文时的淡淡青影。

　　如果不是知道她有个八九岁的小孩，恐怕都认为这个女人只有二十出头吧

　　“是你们啊，来带孩子认识新朋友的那家，叫我林婉晴就好了，小余还在里面写作业，这孩子可勤奋了，暑假第一天就忙着把所有作业写完”

　　白衍母亲推搡了一下儿子：“愣着干嘛，喊人啊！”

　　“阿姨好，我是白衍，六年级”

　　女人笑盈盈的摸了摸白衍的脑袋

　　“看衣服也是实小的学生，我们家小余得叫你一声学长了”

　　话音刚落女人转过头去朝房间喊了一声

　　“小余，有客人来了！”

　　不久后，女人的身后多出来一点小女孩毛茸茸的脑袋，扎着马尾，留着最时髦的法式刘海，眼神怯生生的和白衍对上。

　　“叔叔阿姨好，哥哥好”

　　白衍觉得这个女孩越看越眼熟，结合刚刚她母亲叫她的名字，小余。

　　这不是那天自己偶然遇到的那个钢琴小女孩吗？？

　　白衍家住三栋，和隔壁一栋紧紧挨着，而那天白衍在楼顶玩耍，正对着楼顶的，也是陈余的房间。

　　“你还记得我吗？小妹妹”

　　“不记得了，我每天都会见到很多人，哥哥你的话，我没印象了。”

　　小女孩用幽默诙谐的语气一笔带过那天的经历，即使那天她很大声的告诉了这位邻家哥哥自己的名字。

　　白衍只好自我介绍：“妹妹你好，我叫白衍，和你一个学校。”

　　“陈余”

　　陈余的母亲在厨房切西瓜，听到两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别过头来问

　　“你们这么快就熟悉了？以前在学校认识吗？”

　　白衍突然想起六年级必读书目《红楼梦》里的一句话。

　　“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
　　白衍一字不落复述给了陈余的母亲。

　　“哟，小小年纪就能熟读红楼梦了，这孩子真有出息，挺聪明的。”

　　白衍和陈余相视一笑。

　　“我家里其实也有个亲妹妹，不过她小我七岁，才上幼儿园呢，话都说不完整。”

　　陈余扯了扯嘴角：“是吗，我就不太喜欢自己有弟弟妹妹”

　　“为什么？家里多个人，多热闹啊！”

　　“因为他们会分走我的钱，还有我的爱，你不明白吗？”

　　此刻白衍只觉得面前的小女孩无比成熟，这么残忍的角度居然是从一个八，九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的，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敢看她，只觉得下一秒对方就要谋害自己。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之间不太美好的初见，白衍觉得这个女孩太没有孩子味，言语之间尽是现实的残酷真相，而陈余觉得白衍傻傻的，对待学习的态度一点也不认真。

　　两人再次见面时，已经是开学，实验小学一到高年级有个传统，每个单元都要给学生考试，并且考试成绩要发在家长群。

　　蝉蜕在纱窗上积到第七枚时，陈余的作文贴满了楼道公告栏——她获得了全省作文比赛一等奖，描写了秋天。

　　"余余这次又拿了作文比赛第一。"白衍母亲举着晾衣杆追到儿子房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英语59分的卷子！"

　　“那咋了？英语不好证明我爱国，英语令我感到恶心，你这辈子都别指望我学好英语！”

　　“你小子站住！”

　　陈余正在帮妈妈腌糖蒜，白衍抱着手机蹿上楼梯，发梢扫过她家门口的风铃，叮咚声惊散了腌料里的月桂香。

　　“小衍要不要尝尝糖醋排骨？"陈妈妈探出头时，白衍已经逃进天台。他校服口袋漏出的智能手机带闪着微光，上面显示我方水晶已经被摧毁。”

　　“游戏好玩吗？”
　　平静的女孩声音打破了寂静，白衍蹲在角落继续打游戏，抬头就看见那个冷静，说话带着现实的女孩，弯下腰盯着自己。

　　“很好玩的，你要玩吗？我开个匹配给你玩玩儿。”白衍开了一局匹配，给陈余选了一个最简单的女辅助角色。

　　“你只需要挂在打野头上当护盾就好了，给。”女孩接过手机，一顿敲敲打打，眼神像狩猎的猎豹一样紧紧盯着屏幕，要不是她第一次接触这款游戏，白衍真的以为她是什么电竞高手了。

　　一局游戏下来，陈余拿了个金牌辅助。

　　“可以啊你！真厉害！”白衍摸了摸她的头

　　“原本以为你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没想到有两把刷子啊！”

　　陈余表面云淡风轻，其实内心也很高兴，因为她在学校只有一个能说得上玩的好的闺蜜，而且身为独生子女，这也是第一次有年纪比她大的人愿意陪她玩，照顾她。

　　“白衍哥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我钢琴弹得比你好，你也会弹琴吗？”

　　“我去，你终于想起来那天的事了？对啊，我就是会弹，但也只是偶尔弹弹动漫主题曲，并不想考级，我觉得考级太恶心了，和英语一样恶心！”

　　陈余居然点了点头，白衍心想看来这个死板的女孩也对考级制度深恶痛绝。

　　那天两个孩子坐在一起聊了很多事，吐槽了学校的老师，同学，也聊了很多关于动漫，游戏。

　　聊着聊着，陈余开始发困，然后突然睡着了，头靠在白衍的肩膀上。

　　白衍被她的举动吓得一动不动，这是他11年来第一次和女生接触，僵持了几分钟之后，白衍鼓起勇气用鼻子闻了闻女孩的头发，忽然感慨

　　“天呐，这就是女生吗，女生好香啊”

　　直到黄昏陈余才睡醒，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家了，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做。

　　那晚陈余在窗边背单词，看见对面楼顶亮着荧荧蓝光。白衍蜷在水箱阴影里打游戏，脚边滚着喝空的可乐瓶。月光把他的影子折成锐角，投在晾晒的被单上，像幅残缺的星座图。

　　她心想，我记住你了。

　　自那以后，陈余像开窍了一样，每天下课了就屁颠屁颠跑去六年级白衍所在的班级

　　“白衍哥哥！一起打游戏吗？”

　　“白衍哥哥，一起学习吧”

　　“……”

　　白衍的同班同学都表示：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小跟班，长得挺可爱的。

　　白衍：“是我妹妹，刚认识几个月的那种”

　　话说白衍的亲妹妹，白夜也到了上幼儿园中班的年龄，只不过小白夜说话咿咿呀呀的，和她数学好的哥哥可不一样，小妹妹最不擅长数学，幼儿园已经开始教一加一等于二，但是小白夜却什么都学不明白。

　　“哥哥，这是什么啊”

　　白衍最不擅长应付小孩子，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周末叫来了陈余帮忙。陈余温柔的弯下腰，拿出刚买好的数学专用小棒，温柔的教育小白夜。

　　“这是一，他遇到了另一个一，就是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两根小棒并拢在一起。

　　白夜开心的拍着手：“哥哥，我学会了，学会啦！”

　　白衍点了点妹妹的额头，指着陈余说：“别谢谢我，这是你陈余姐姐，你以后要记住她的恩情，面对你这个笨学生还不发火的恩情！”
　　很显然妹妹没有听懂，只是咯咯咯的笑着。

　　小孩之间的友谊，很单纯。

　　但是这份单纯，同时也增添了几分复杂。

　　小学的孩子很直接，会根据你的衣着，家境，学习成绩来选择和不和你玩，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个随便的借口孤立你，针对你。

　　陈余就是这种感情的受害者之一。

　　陈余的家里人都有一个特点，普遍偏瘦，那是他们家的瘦子基因，怎么吃都吃不胖，再加上陈余不喜欢运动，皮肤雪白雪白的，加上精致的外表，仿佛一个小公主。

　　可是就算是公主也会遭人嫉妒

　　陈余班上有几个讨人厌的女同学，因为陈余看起来瘦弱，加上老师喜欢偏爱好学生，就开始莫名其妙的针对她。

　　“你妈妈是不是不给你吃饭啊”

　　“才不是呢，我上次看到她爸妈了，对她那是一个无微不至，她这种就是公主病，被家里人宠坏的那种。”

　　“哇，好羡慕呢，陈余，你既然不爱吃饭，那么……”

　　为首的一个比陈余更漂亮的小女孩把桌子里的垃圾倒进了她的饭盒。

　　“那你的饭盒能不能给我当垃圾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这一切恰好被午休路过四二班门口的白衍尽收眼底，白衍酝酿了一下情绪，准备怒吼一声震慑一下这群不听话爱欺负人的小女孩。而陈余却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一脚踢翻了为首那个女孩的桌椅

　　“呜呜呜呜……我的桌子”女孩哭兮兮的跑回座位把自己的桌椅扶起来，再把打翻在地的课本们，一本一本的塞回桌箱，陈余冷静的倒掉饭菜，把饭盒擦洗干净。
　　只是今天的午饭是吃不成了。

　　陈余灰溜溜的走出教室门，想去厕所洗把脸清醒一下，而刚出门，胳膊就被白衍一把捉住。

　　男孩拉着女孩在校园里奔跑，直到食堂。

　　“这家粉面店还开着，快去买吧，我帮你付过钱了。”

　　白衍又一次抚摸了陈余毛茸茸的头顶。

　　这是陈余童年里除了学习，练琴之外最深刻的一次回忆，少年奔跑时飞扬的头发，阳光洒在他的发丝。

　　就像太阳降临人间一样。

　　而白衍彻底发现这个女孩脆弱的一面，也是在小升初考试之前的一个阴雨天。

　　白衍在楼道闻到血腥味。

　　小升初模拟考最后一天，他提前交卷冲出教室，却在三楼拐角撞见蜷缩的影子。陈余的蝴蝶结歪斜着卡在消防栓缝隙，蓝白校服洇开大片墨迹，像被人撕碎的凤尾蝶。

　　"喂。"他蹲下身，手机从校裤口袋滑出来，"你的作文本......"

　　女孩猛地抬头，白衍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陈余眼底浮着层水雾，睫毛上沾着铅笔灰，右脸颊还印着数学练习册的装订线痕迹。她怀里死死搂着书包，拉链缝隙露出半截被揉皱的试卷。

　　窗外传来闷雷，爬山虎在风里簌簌发抖。白衍看见她手腕内侧有新鲜的红痕，像是被尺子反复划出的平行线。

　　"要下雨了。"他伸手去够消防栓上的蝴蝶结，"我送你......"

　　"别碰！"陈余突然尖叫。书包里的文具盒摔在地上，十二色彩铅滚下楼梯，在台阶上断成尖锐的碎片

　　“你在干什么？陈余”
　　白衍被女孩的举动吓坏了，连忙抓住女孩发抖的手

　　“不可以，人的人生中有很多次考试，你不能因为一次考试就否定自己以前的优秀，否定自己不是一个好学生。”

　　雨点砸在生锈的防盗网时，白衍终于看清那张试卷。59分的红字被橡皮擦得模糊，家长签名处画着流泪的兔子——耳朵缺了一角，和作文本里那只总出现在月亮上的兔子一模一样。

　　"上周周测还是满分。"陈余的声音混着雨声，"今天应用题全错......陈老师说我们一定要考上一个优秀的初中，我觉得自己数学一直不及格，恐怕做不到了......"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试卷，铅笔盒里的圆规在木地板上划出细痕。白衍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深夜，他在天台上看见502的灯光亮到凌晨两点，陈余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像只不断鞠躬的提线木偶。

　　"喂。"他捡起断掉的天蓝色彩铅，"我最近在玩单机游戏，叫fly me2the moon，是上海一个知名大学的高材生随便做的，一个少女登陆月球的游戏，知道为什么宇航员要在太空种玫瑰吗？"

　　陈余的抽泣声顿住。雨水顺着防盗网渗进来，在她发梢凝成细小的珍珠。

　　"因为失重环境下，"白衍的手机亮起幽蓝的光，"眼泪会变成漂浮的琥珀。"像素白发少女正在穿越云层，他指尖拂过屏幕，"你看，这些星星碎片，其实都是破碎的考试卷。"

　　惊雷炸响的瞬间，整栋楼的声控灯同时亮起。陈余的瞳孔猛地收缩，突然抓住白衍的衣袖。温热的泪水透过校服面料，在他手腕留下痕迹。

　　"妈妈......妈妈今天有紧急会议......"她哽咽着翻开数学书，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对不起"，"爸爸接的当事人突发心梗......他们不知道......同学都嘲笑我偏科"

　　白衍望着被雨水泡胀的"对不起"，突然扯过试卷。陈余惊恐的尖叫声中，他撕下59分的成绩栏，折成歪歪扭扭的纸船。

　　"去年我英语考29分。"纸船顺着雨水漂向楼梯转角，"把试卷折成飞机从五楼扔下去，结果挂在了班主任假发上。"

　　陈余的抽噎变成呛咳，白衍趁机抽出她掌心的圆规。金属尖在墙壁刻下潦草公式："看，59反过来就是95分。"锈粉簌簌落下，他校服后背被雨水浸出深色痕迹。

　　起初白衍只是单纯的以为，这个女孩学习好，自尊心强，有一些人看不惯她，不过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他没想到在她小升初那年，会发生比这件事严重一百倍的，重大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