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刃》湘湄画蘅

4、和谈 和谈行，派

　　翌日早朝。

　　兵部侍郎沈粱呈奏，称半月前因宁北军大败导致北境敦、柏、归三州失陷，三州百姓、官员，以及不少宁北军残兵均落于敌手。

　　而昨日晚间，最新战报送呈兵部。随同送至的柔岚可汗之弟铁木贝里代表兄长递来的国书。

　　国书称柔岚有意停战止戈，要求大魏王朝派遣使团前往敦州和谈，为表和谈诚意，柔岚可以先归还离大魏国土最近的归州。

　　沈粱话音刚落，大殿上先是一片寂静，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紧接着众大臣就纷纷交头接耳发表自己对此事的看法，越说声音越大，殿中一时之间变得吵吵嚷嚷的。

　　有人义愤填膺，道：“和谈？这些北方蛮族未免过于狂妄！凭什么他们想打就打，想谈就谈？”

　　旁边人接道：“凭什么？自然是凭他们的刀比我们的结实耐砍！”

　　这话一出，殿内突然安静了一瞬，大家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半月前宁北军惨败的直接原因，相州韩氏供给的军刀出了问题！

　　自然，大家同时也想起了，韩氏被抄家当晚满门被屠……

　　虽然坊间传闻是太子下的手，但站在这殿中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非也。

　　只不过眼下太子与圣上父子关系微妙，众大臣谁也不敢率先出言为太子张目，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龙须，惹得圣上雷霆震怒。

　　然而今日早朝议事却还是牵扯到了太子，看来是避无可避了……

　　“唉，先不说韩氏军刀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和谈这事啊！究竟谈不谈？怎么谈？让谁去谈？”

　　“谈什么？有什么可谈的？要我说就该接着打，把柔岚人打回老家，把我们失去的三州夺回来！”

　　“莽夫，就知道打，你可知道打仗要花多少钱财，兵员扩充、粮草辎重、医药被服、军刀军械物资配给……哪一样不需要钱？朝廷现在哪儿有那么多银子？”

　　“那就谈！赔钱，赔地，赔人，他们要什么给什么好了！”

　　“什么混账话？难道他们要你我的脑袋，你也给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还能怎么办？”

　　“都怪那韩家，黑了心肝了，居然敢给前线将士提供劣质军刀，害得宁北军吃了败仗，与宁北军覆灭、三州失陷相比，他韩家满门被灭都算便宜他们了！”

　　“唉……”

　　有人气血上头，说出的话也难听了百倍，但也无人阻止，因为很多人其实都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不曾宣之于口罢了。

　　御阶之上的麟德帝元烨始终不动声色，冷眼看着众人争执。

　　丞相卢琳位列文官之首，在这片吵闹中一言未发，默默看着麟德帝的脸色，良久，他暗暗叹了一口气，从队伍中走出来，行至殿中，禀道：“启禀圣上，依老臣愚见，宁北一事，还是该谈！”

　　“哦？”麟德帝闻言终于开了尊口：“为何？”

　　“用兵之道须重五事七计，可眼下，我朝于此并不占优势啊！

　　如今刚过中元，秋收时节更是未至，若为战事征粮必致民生亏空，且若征粮不足或许就要提前收割，不仅会导致减产还有可能引起民怨，眼下我大魏可不敢再乱了啊。

　　北境三州失陷后，柔岚大军继续南下，陈兵燕鸣关，燕鸣关虽易守难攻，但关外不远便是桑河，两军交战时，若敌军有意引水破关，那对我朝军民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再者，宁北军战败一事令北境防线风雨飘摇，其他州郡关隘的守军士气锐减，人心浮动，况且宁北军主将战死，一时之间还没有合适的人能顶上，因此不论是从其它地方抽调军队还是扩充兵员重新组建，短时间内都难以形成能与柔岚人对抗的战力。

　　而我们，已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

　　卢琳言简意赅的陈述直击人心，这些要害众人也不是不懂，多日以来对宁北战事的走向朝野内外早已物议如沸，是战是和吵得不可开交。但多数人心里还是想和，毕竟哪怕不是从卢相说的这些方面来考虑，只说打仗一事，又会造成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果能通过和谈换得百姓安宁，有何不可呢？

　　众大臣见有丞相一马当先主张和谈，其余人纷纷附和，就连之前吵着要打的那几人在听完卢相给出的理由后默默地闭上了嘴。

　　稳坐龙椅的麟德帝仍旧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听他缓缓道：“卢相所言甚是有理，既然众卿都无异议，那便应了柔岚人的和谈！”

　　众臣闻言一惊，谁也没想到麟德帝竟然就这样答应了，痛快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仿佛他早就决定好了，只是在等一个人将之说出来，好让他能顺水推舟同意……

　　“既要和谈，那派谁去呢？”

　　麟德帝说完，众人更加沉默，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笑话，与野蛮的柔岚人和谈，可不像在大殿上打嘴仗，那可是一不小心就有性命之忧啊！

　　“哼……”麟德帝见状冷哼一声，不满道：“众卿皆是朝廷股肱，如今忧危之际竟无一人愿意担此重任吗？”

　　众臣低头不语，谁也不敢抬头，深怕看一眼圣上，自己就被圣上指派去。

　　刚回到位置的卢相叹口气，又欲出列请命，却有人先他了一步。

　　“父皇，儿臣愿去。”

　　主动请缨的是梁王元承述，麟德帝第三子，其生母郑妃原是先太后身边的宫女，生的貌美，昔年被麟德帝醉酒强占，先太后得知后做主让麟德帝将其纳入后宫，先封了贵人，后来生下三皇子后才得以封妃。

　　麟德帝对郑妃母子一直不咸不淡的，说不上讨厌，但也没多喜欢。

　　真正让麟德帝喜欢的是太子的生母，云妃。喜欢到不顾皇后和大臣们的阻拦，将云妃的儿子，也就是元承稷立为太子。

　　承稷，承接社稷宗庙，只听这名字，便知麟德帝对其寄予多少厚望。

　　太子长到如今弱冠之年，一直备受麟德帝宠爱，却自一年前云妃病逝后，突然恩宠骤减。不仅几次三番被皇帝冷眼相待，几月前的寿诞之日，太子还突然被申饬，皇帝责怪他献上的寿礼简单粗鄙，毫无孝悌之心。转头却大肆夸赞了梁王，称梁王送的寿礼很合他的心意。

　　当时便令众人惊诧，要知道从前太子不管送什么他都是喜欢得紧啊！

　　再然后就是半月前太子陪圣上在鹿苑狩猎遇刺一事，明知并非太子过错，甚至太子亦为救驾身受重伤，圣上非但未有嘉奖，反倒将其幽禁东宫。

　　而从前一直不受宠的三皇子近一年来却逐渐入了麟德帝的眼，皇帝有意无意地指派他理些朝政，美其名曰三皇子已加冠成年，该学着做事了，将来才好为他分忧。

　　于是，一年光景，已经让三皇子领了好几个重要职缺，逐渐被委以重任，还于一月前下旨将三皇子封为梁王。

　　众臣冷眼瞧着，越发觉得这风向越来越不对了，但又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太子突然就失了圣心，让皇帝突然开始扶持梁王了呢？

　　难道是圣上看着太子成年，日渐出色，朝野内外皆得人心，所以开始警惕戒备了吗？

　　虽说天家父子都难免走到这一步，可从前的圣上并不在意这些啊。太子是他亲自教养长大，太子三师、东宫一众臣属皆是由他亲自精挑细选，无一不是最好的，还多次嘱咐臣下要对太子多加教导协助，助他早日成长，担当大任。甚至前两年还传出皇帝想要禅让于太子，令太子早日登基，好让自己得享天伦的这种风声来。

　　众人对此大都乐见其成，毕竟皇帝和太子关系好，就意味着将来这江山权力能够平稳过渡，对社稷百姓来说都是一大福祉，可如今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梁王元承述以为自己近来颇得父皇倚重，此番主动请缨为父皇分忧，定会令父皇高兴，等和谈事成，必能再得嘉赏，届时或许他都可以想想从前从不敢想的东西了。

　　众臣心里也有这个猜想！

　　只可惜，圣心到底难测！

　　皇帝非但未对梁王的毛遂自荐有半句称赞，反倒在听到梁王请缨时面色不霁。

　　良久，才听得皇帝冷声道：“梁王此心可嘉，但年纪还小，不合适，众卿重新选人吧！”

　　梁王兴致勃勃，却被皇帝当众泼了一盆凉水，脸霎时就涨成了猪肝色，羞惭难当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众大臣见状心里又犯起了嘀咕，皇帝怎么又不满意梁王了呢？

　　不过众人也没敢过多游思，沉默了一阵之后便纷纷把自己认为合适的人选举荐给皇帝。

　　皇帝否了一些，也允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满意。

　　最后还是卢相站出来说道：“此次和谈事关两国邦交，谈得好就能免边境战火，保百姓安宁，谈不好就可能招致更大的兵祸。所以前去和谈之人非常重要，尤其是为首之人，需得端方雅正，能代表我魏朝气度，还需为政经验丰富，有过主理兵事的经历，为人又灵敏机变，进退有度，知晓谈判边界，最好位高权重，还有便宜行事之权。”

　　卢相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这说的不就是太子殿下么？满朝文武谁能比太子更位高权重，还能手握便宜行事之权呢？

　　但太子还在禁足，圣上多日来对他一字未提，可不见半点打算宽宥的迹象啊！

　　唉，不对，今日早朝上的这一出难不成就是圣上为了把太子放出来找的台阶？

　　想通了这一点，有个大臣就立马向皇帝提议，为太子殿下解除禁足，然后委派太子殿下亲自出使谈判。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既然太子是众望所归，那便由他带领使团前往敦州和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