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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谁心有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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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清涯最终采纳了晏幼辞的意见,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建议是晏幼辞提出,而是这个提议的确对大乾意义重大。
考虑到在如此情势下夺得北昭,难免引起北昭激愤,如若依然令卫浩为王,自然可以减免不少麻烦。
牧清涯收归北昭兵权后,如允许莫依紫的一样下诏令卫浩继续接任北昭王位,虽然同样是王位,然而两者之间毕竟有所不同。
之前卫浩是北昭之王,虽为王,然而地位却与牧清涯等同,而现在,卫浩纵然同样是王,却已是牧清涯的属臣。
原本卫浩拒绝接受那份圣旨,甚至不惜带着余下的北昭精兵与牧清涯的旋光卫对峙,然而晏幼辞慢吞吞的进去半个时辰后,那位北昭王还是出来跪接了圣旨。
西北境平定之后,天下局势便变成北境与大乾的对峙。
这几乎可以算是一面倒的局势,初时北昭与夏桓皆与大乾对峙,局势或者还可算是平衡,然而此时不仅北昭已灭,更重要的是,灭掉北昭几乎并不曾耗费到大乾多少兵力。
或许可以说,是为了取得全面战争的胜利,大乾方面提出的计划与布局谋略皆是为了减少人员伤亡同时极力打压北昭。
现在大乾的确成功了,晏小公子布局,白家嫡子领阵,而大乾的太子殿下亲身前来战场,三战之后,西北境靖平。
毫无疑问的,自此后大乾的整个军事行动重点会放在夏桓方面,而事实是,只一个白承琉,便已与风间沐弦相持数月而不败,现面加上晏幼辞白承璃之流,恐怕不久之后,夏桓覆灭在即。
牧清涯原意是等数日再前往北境,然而晏幼辞与白承璃却建议趁热打铁。
反对晏幼辞前往北境的,除了霜欺寒便是沈诺。他太清楚晏幼辞的身体情况,这一局,几乎让这个人耗尽了全部心力,若再来一个莫依紫,晏幼辞便只能以命相赌。
然而晏幼辞坚持前往,甚至,不明情况的其他两人,也同意晏幼辞前往北境。
与此同时,虽然晏幼辞建议牧清涯回返帝都,然而牧清涯却决定与他们一起前往北境。
白承璃实在想不出他此行的必要,最后只是笑着调侃他,难不成是担心回返帝都后被人逼婚。
牧清涯只是轻笑,难得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逼婚啊……”
此后战略布局变成他们三人前往北境,沈诺霜欺寒也与之一同前往。钟详留在西北境处理相关事宜,而因为接手北昭事务而正需要的王楠却被牧清涯要求与他们一起前往北境。
白承璃依然不明白他这样决定的意义,然而那位年轻帝王脸上表情不怒自威,没有其他人置疑的余地。
北境之上,白承琉亲自率军迎接大乾未来的君王与现在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文臣武将。
夏桓之败已成必然,问题只在于,以何种方式败而已。
几人到达北境后,晏幼辞的身体突然恶劣下来,为他诊脉的沈诺脸黑得几乎都滴下墨汁。然而沈诺生气显然不是因为晏幼辞的身体,他看向牧清涯的时候,眼里才会显出那样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表情。
而在晏幼辞低迷的十数天内,牧清涯与白家兄弟已经开始着手制定针对夏桓的计划,同时随他们一同前往北境的王楠亦开始接手北境人事军需事宜。
沈诺虽懂得兵法,然而并不愿意与他们一起,大部分时间依然只是跟霜欺寒一起呆在晏幼辞房内。
晏幼辞新收的弟子素来无甚表情,然而即使口口声声表示留下是为了杀掉晏幼辞,却依然于细微中表现出不动声色的关心来。
沈诺见了,只微微勾唇,恨不能在心里冷笑出来,却不知,自己嘲笑的是霜欺寒还是晏幼辞。
牧清涯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他虽然极忙,却依然记得来看看晏幼辞的情况。仿佛已经养成了某种习惯。这样的晏幼辞,与记忆里那个少年已经有太多的不同,然而于某些方面,却依然固执得不可更改。
当年那个一言不和,甩袖翻脸的少年,仿佛只能在记忆最深处看到,眼前的这个人,虽然依然会生气会不快,却早已更多的学会了隐忍。
牧清涯有时候坐在他床边,静静看着他依然锋芒却开始内敛的眉眼,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
若无牧清涯,晏幼辞会是怎样?
若无晏幼辞,牧清涯……又会如何?
他伸手抚弄着面前苍白的眉眼,突然惊觉竟然已记不起初见时那个少年的容颜。
分明如此深刻,如此珍贵的记忆,却竟然……
那一年,是谁白梅树下,倚树而坐,皎皎如长河照月,泠泠若仙人逸缈?
他记得那树,那雪,那身白衣……却独无法记清……那个树下,雪中,白衣的人。
悚然深邃到这一点,牧清涯的手骤然一停,却突然意识到掌下之人微微呻吟出声。
霜欺寒突然推开他,半蹲在晏幼辞床前盯着慢慢睁开眼睛的人。
晏幼辞眼睛空茫,里面并不曾映入任何人。
霜欺寒看着他空荡的眼睛,静了有那么一瞬的时间,突然轻声道:“沈大哥去帮你煎药了,太子殿下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我就在你床边。”
晏幼辞微微闭了下眼睛,睁开的时候已经带上了轻微的笑意:“牧清涯啊,难道今天没事,闲到有空来看我?”
牧清涯丝毫不因他的话而生气,只是轻勾了下唇角,起身托起他的腰将靠枕垫在他背后。
“有没有觉得舒服些?”牧清涯坐回原处后,问。
“耶?难道我有说不舒服的权力?问这种话,分明不是关心我,只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晏幼辞挑挑眉,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却已经毫不客气的讽刺他。
牧清涯依然纵容的笑笑:“有力气与我置气,身体可是舒服些了?”
“你哪句话听出我与你置气。”晏幼辞冷哼一声,复而又半阖上眼睛,“吾拖累你们了。”
“哪里……反正近来也不过是定下计划,倒也不曾真正开战。何况,我想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牧清涯无声的笑了笑,道。
“等……等到沙尔卡送上降书的那一天。”晏幼辞冷哼了一声,指出他话里的意思。
牧清涯侧头看他,轻声一笑:“沙尔卡必然会送上降书,夏桓在兵力上与大乾相较没有任何优势。即使有风间沐弦,亦不足以改变大战结果。”
“开战吧,风间沐弦失败之日,便是沙尔卡递上降书之时。”晏幼辞突然挥了一下手,道。
牧清涯怔了一下,因他话里的决裂口气,他自然想过沙尔卡递上降书的种种可能,却独不曾想过为何是风间沐弦失败,沙尔卡才会递上降书。
难道……不应当是将那位新任的夏桓王逼到绝境?风间沐弦早已是夏桓的弃子,如何能引动沙尔卡之决策。
“不战,局面便只会如此胶着。这是沙尔卡的傲气,亦是风间沐弦的傲气。”晏幼辞睁开眼睛看着他,极认真的表明自己的观点,“虽然夏桓总会败,然而不曾将之逼到绝路之时,沙尔卡绝不会认输。”
“风间沐弦与沙尔卡不和,纵然风间沐弦败,亦不能改变沙尔卡之决策。”牧清涯略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自己的考量。
晏幼辞睁开眼睛定定看着他,眼里有奇怪的光华流转,似讽似讥:“牧清涯,你与晏幼辞莫依紫风间沐弦白承琉之流从来就不是一类人……”他眼中讽刺意味更深,那样明显的铺展在牧清涯面前,毫不掩饰,“我们会背叛自己的君主,却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牧清涯仿佛是无法承受他这样的目光,微微别开脸,却固执的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小昼,你是说,你也会背叛我吗?”他那样用力的握住,让晏幼辞都感觉到明显的疼痛,仿佛需要一个保证,更需要一个誓言。
然而晏幼辞却无意给他任何承诺,他只是抽开自己的手,冷冷盯着他:“你怀疑,我会背叛吗?”
牧清涯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怅然若失……
他与晏幼辞之间,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了缝隙。
他与晏幼辞都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晏幼辞要他全然的信任,而他需要晏幼辞一个承诺。
只是他说,无论晏幼辞做什么,他都相信,晏幼辞便会为他倾尽一切。
只要晏幼辞承诺,我留在你身边,永不背叛,他亦可以为之豁尽一切。
然而他们谁都不曾开口。
为了维系自己也无法明说的那份骄傲,为了保全最后一点还属于自己不曾交付于对方的本心,他们谁都不肯先给对方一个承诺,于是看着缝隙越来越大,却无力去维护些什么。
——只要你说,我便相信。
——你若相信,何必我说?
这……便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不想再纠结于这个问题,牧清涯转而询问:“你的意思是,风间沐弦依然会保护夏桓,而沙尔卡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其实依然是在与风间沐弦及沙尔卡两人为敌。亦不可能分化他们?”
晏幼辞也无意纠缠于刚才的问题,虽然两人都知道如此放任的后果只会越来越严重,然而越是聪慧之人,越是容易陷入执念。
“有共同目标的人,如何分化?”晏幼辞哂笑一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初时沙尔卡之目标是登上王位,风间沐弦为护夏桓,如此尚可分化。而今沙尔卡与风间沐弦目标一致,纵使两人如何不和,却皆为保护夏桓。”
“所以……少不得与风间沐弦一战,而沙尔卡,会成为他之后盾?”
“风间沐弦,沙尔卡,两人联手,虽不能反败为胜,然而也足够让此时北境之上,天翻地覆。只是看,我们会损失多少兵力罢了。”
“便无兵不血刃之策?”牧清涯知他向来不喜用兵,若能选择,定然会尽力将伤亡降到最少,故而有此一问。
晏幼辞看他一眼,仿佛想到他会如此说,却只是一笑,懒洋洋的枕着手臂看他:“自然有兵不血刃之策……”他看牧清涯的眼睛一亮,再次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然而我不会用……”
牧清涯略怔了怔,两人对视,脸上表情皆是对方看不懂的平静。
最终是牧清涯作了让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轻轻一笑:“小昼,越发任性了。不用便不用罢,我知你心里是为我好。”
“哈……”晏幼辞轻笑一声,仿佛对他的回答极为满意,竟然撑着身子坐起来,努力伸出手拍到他的肩膀上,用极严肃认真的面容,却分明是不正经的口吻与他说话,“牧清涯,晏幼辞为你布最后一计,此计过后,北境靖平,天下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