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98、以命相易

　　晏幼辞将他引到早已准备好的帐篷内，里面早已有青衣的孩童为他们准备好了茶盏，晏幼辞率先进去坐下后对他作了个请的动作。
　　莫依紫看着青衣面容冷峻的孩子，低声笑了笑：“难道北昭所有精兵，还换不来晏公子单独一会？”
　　晏幼辞轻笑着喝了一口茶，看一眼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弟子，反问：“难道我纵横一脉的下代弟子，不值你北昭那些精兵？”
　　“自然值得。晏公子一计，便足倾国，想来，下代的纵横弟子，必然也不会让人失望。”莫依紫见他坚持，也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哈……哪里哪里……莫帅以北昭现存所有精兵，来换晏幼辞可能的死亡，岂不正是说明晏幼辞身价不低？如此，我若自贬身价，难免同样贬低了北昭精兵及莫帅的眼光。”晏幼辞虽然向来性格乖张，然而却并非如此沉不住气之人，如此莫名的怒气，惹得低头为他们添加茶水的霜欺寒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莫依紫轻笑两声，挑眉问他：“既然知道我之计划，为何……还甘愿入计？”
　　晏幼辞冷哼一声，微阖上眼睛复而转头看他：“我不喜拖泥带水，直接说来。也不必拐弯抹角，招人厌恶。”
　　“我要卫浩的安全，要北昭依然是卫浩的北昭。”莫依紫听他说得如此明白，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目的，直接了当的道。
　　“哈……”晏幼辞冷哼一声，淡淡的纠正他，“北昭只会是大乾的北昭，我有生之年，不会允许目之所及，有任何威胁牧清涯的存在。”
　　“那么你就必须杀了我，然而想要杀莫依紫，却少不得陪上大乾的半数精兵，那个时候，晏幼辞可还有把握说夏桓也是牧清涯的夏桓？”莫依紫仿佛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直接抛出晏幼辞最重视的事情。
　　“是啊，所以我在此等你……”晏幼辞微微叹了口气，承认对方的确料中了自己的心思。
　　“所以现在，我们做一笔交易，我心甘情愿交出北昭所有精兵，并且死于此地，消除掉你于西北境上最后一个隐忧，而你……保证说服大乾的太子殿下，让我北昭的王安全的活着。”莫依紫盯着他，一字字道。
　　晏幼辞玩着腰间的小紫笛，手指无意识敲打着音洞，突然勾唇一笑：“哈……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个计划对晏幼辞一点好处都没有？”
　　不理会他的话，莫依紫顾自说下去：“我若活着，那么北昭王卫浩，王族军与北昭所有精兵将集结起来反对大乾，你当知道，莫依紫不可能让西北境安宁……而北境，则再也不可能一统……然而莫依紫一死，他手下精兵将归于大乾，那个时候，西北境安，北境……如何不是大乾囊中之物……”
　　“哈……莫帅，我说过不必拐弯没角……”晏幼辞一个肃杀眼神看过去，淡淡的补充他没有说完的话，“只要卫浩依然是新的北昭王，那么大乾便不得不归还从你手中取中的北昭精兵，是否？”
　　莫依紫轻笑一声，点头：“献丑，倒让晏公子看了笑话。”
　　“卫浩呢，他又如何肯同意？你有把握说服我与牧清涯，然而你的把握说服卫浩。北昭王的傲气，会允许他下跪称臣？”晏幼辞以指尘勾画着青瓷的花纹，略挑一下眼角，问。
　　“这便是晏公子的问题了，我相信依晏公子之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自然会明白其中关键。”莫依紫听完他的话，也不甚在意，只是极平静的回答。
　　晏幼辞突然推开茶杯逼近他的脸，咬着重音道：“我不若告诉他，他之性命，他之王位，皆是小迦以性命换来。”
　　“你！”听到晏幼辞口中蹦出那个名字，莫依紫多少有一瞬间的恍惚，然而片刻就恢复了常态，“何况，迟迟也在他身边，她会劝他，也会帮他重建一个新的北昭，即使没有我，他也能支持下去。”
　　“你是在暗示我，应当除掉迟迟吗？”晏幼辞挑了下眉，坐回原位漫不经心的问。
　　“我倒是听说迟迟与晏公子有旧，只是不知值不值得晏公子放她一马。”莫依紫慢慢喝了口茶，语气虽然淡定如初，却已经带着微微的试探。
　　晏幼辞轻轻闭了下眼睛，早就知道迟迟在帮卫浩，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然而现在听来，虽然不甚伤心，却难免有些失望。
　　莫依紫大概也看出他情绪的变化，同时也知道这些变化意味着他先将迟迟的存在告诉他是正确的选择，晏幼辞沉默的态度表示，他根本就不会将迟迟的存在告诉那位居上位者。
　　“我同意！”不愿意与他多说，同时也是因为在莫依紫到来之前已经考虑过所有可能的情况，晏幼辞心平气和的说着话，同时以镇魂古笛敲一下桌面，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莫帅想如何死呢……不不不，应该说，如何死，才能连死亡都可以拿来利用呢？”
　　“这嘛……正是趣味的地方。不知晏公子要不要与我赌一场生死局？”莫依紫带着几分笑意倾身向前，问。
　　“这个主意不错……”晏幼辞点点头，颇赞许的样子，“若晏幼辞输了，除掉晏幼辞如何不是为北昭与卫浩报仇？若晏幼辞赢了，那想必更可怕。”
　　“哈……若你赢了，可就是赢了莫依紫的命，也为牧清涯除了西北境上的隐忧。”莫依紫悠悠然的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而后递一杯到晏幼辞面前。
　　晏幼辞挑挑眉，大声叹息着摇摇头：“若我不幸赢了，北昭第一人与我密谈后身死，而我随之又大力劝阻太子殿下不杀北昭王，可真是……颇为可疑……忍不住让人怀疑，我与莫帅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这样，虽一时杀不了晏幼辞，却已为……将来君臣反目埋下了种子……”
　　“呵……晏公子愿意与我进来，想必已是很清楚这一点了。不不，应该说，晏幼辞布下此局，便该想到莫依紫势必报复。”莫依紫轻笑一声，道。
　　“是啊……哈……是啊……莫依紫如何会不报复，晏幼辞若身死，牧清涯势必失去助力，如何不是报复了所有灭国之人。”晏幼辞额前碎发半遮住眼眸，唇角一抹讽刺的笑异样明显。
　　“哈……赌局简单得很……这两杯茶里，一杯有毒，另一杯嘛……不知晏公子要不要换一杯呢？”莫依紫瞟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道。
　　“呵……”晏幼辞轻笑一声，半侧过头看自己的弟子，“若我身死，你少不得前往璇玑天阁拜会风间挽，到时可记得替我代话，晏幼辞不曾后悔。哦哦……记起来了，你可要好好对待那位风间花信小少爷，那个孩子将来可不会输给你呢。最重要的是，不要给师傅我丢脸，否则就别说你是我的弟子……嗯嗯，遗言这些就差不多了……那么莫帅……”晏幼辞转头看着一直安静听他说话的莫依紫，“可有遗言交代……”
　　莫依紫轻笑一声，淡淡摇头，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晏幼辞挑高眉峰，看着莫依紫也一口喝下自己面前的茶水。
　　“对不起……”莫依紫突然对着他笑了下，而后道。
　　晏幼辞一怔，随及轻笑出来，对着垂死之人摇了摇头，以唇形对他道：“对不起……”
　　莫依紫静静阖上眼睛，而晏幼辞始终微笑着看他，而后倒掉自己杯中有毒的茶水：“对不起，晏幼辞没有告诉你，这些毒，对我无用……”
　　我身上的九尾束心，才是世间最霸道的毒，甚至到，任何其他毒都再不能影响我的地步……
　　看一眼依然睁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北昭第一人”，那位传奇武将，晏幼辞默默起身慢慢踱到他面前，随及轻轻替他阖上眼睛。
　　晏幼辞自己亦闭了下眼，睁开的时候，只看到霜欺寒的似笑非笑的脸。
　　晏幼辞甩了下衣袖，转身打算离开，在他身后，霜欺寒突然轻笑一声，问：“莫依紫以一命换北昭王一线生机，然而你不入局，他的计划便无法实现，你何必牺牲自己去成全他。”
　　晏幼辞站定，转过头去看他：“呵……牺牲……”
　　霜欺寒定定看着他，仿佛是想从他脸上看了几分端倪，然而晏幼辞脸上一片平静：“莫依紫为何独要见你？你分明知道他那样说，指的只可能是晏幼辞。然而他特意不点出你的名字，要太子殿下选择你，不过是为了撇开他特意选择你这一点，从而掩盖住他要陷害你的目的。”
　　“哈……为何见我，因为我们如此相似，无论为了利益还是为了惺惺相惜，我都会成全他……这一点，够了？”晏幼辞挑眉甩袖反问，随及抬步向外走去。
　　霜欺寒一把拖住他的衣袖，盯着他一字字问：“设局的晏幼辞如何想不明白其中关键。他分明是报复你与太子殿下，一种另类的报复，他让你被自己所倾力辅佐的帝王所猜疑，而让太子殿下失去一位贤臣，这都是给予你们的报复，你分明看得懂，为什么还要配合他……最重要的是，他给了太子殿下一个怀疑你的借口，也为此后君臣不合种下诱因……你是要找死吗！”
　　“哈……我之弟子，不要如此……不过如此而已……”晏幼辞起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的笑道，“纵然如此……我依然愿意成全他，你问为何？没有为何，或许……只是……一场豪赌……罢了……”
　　霜欺寒恨恨盯着他离去的白色背影：“晏幼辞，纵横弟子百年来不曾赌赢过，你以为你会是例外……”
　　“哈……我之弟子，你将来会明白，我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输赢啊……”

　　晏幼辞走出来的时候，也带给了牧清涯莫依紫已死的消息，他脸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静静看着坐在主位上的牧清涯仿佛比当初更冰冷的脸色。
　　大乾的太子殿下静静看着他，倏尔一笑，起身去扶他：“我知你身体不好，怎么了，现在可还难受？”
　　晏幼辞眯起眼睛看他，随及轻笑一声就势坐下：“莫依紫一死，西北境便再无能阻你之力量，而我建议你留下卫浩。”
　　“哦？”牧清涯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随手搭一块毛毯在他膝盖上，“莫依紫说了什么。”
　　晏幼辞低头看他，略歪头想了想：“无啊，他一命换卫浩一命而已。”
　　“小昼难得为别人求情。”牧清涯替他揉着膝盖，轻笑一声道。
　　“咦？你怀疑我？”晏幼辞眨眨眼睛，颇无辜的问。
　　“只是突然好奇小昼的理由，不过我想着，总是为了我吧。”牧清涯稍退两步，起身退回一边坐下。
　　“哈……”晏幼辞不甚在意的笑了一声，半侧了头，也不知是想什么，随及摇了摇头，慢慢的与他细说与莫依紫的交易，只是隐瞒掉那些不欲他知道的事情。
　　牧清涯点头，转头看向外面一碧如洗的天空，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他突然拉起晏幼辞，指着外面的碧色草原：“小昼你看，西北境，自此靖平。”
　　晏幼辞闭了一下眼睛，看着外面依然忙碌着的士兵，转头对他微笑：“是啊，并且，要不了多久，北境亦会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