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83、杀戮之始

　　“那般的计划，的确可以称得上异想天开了。”这是晏幼辞于数日昏迷后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彼时，厅中不见其他人，只风间挽与小信仿若无事般支着手在厅中下棋，听见他醒来的声音后，风间挽说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他的话说得没头没脑，然而依晏幼辞对他许多年的了解，依然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于是舒服的半坐起身，张开还不甚清醒的眸子，“哦，何事？”
　　“那位太子殿下，正与莫依紫打得水深火热。”风间挽放下棋子坐到他床边，不紧不慢的说话。
　　“咦，如此情况下，风间阁主竟然还有空在这里陪着我这个不知何时会清醒的病人，可见的确是闲得太无聊了么？”晏幼辞的语气里带着微微的不满。
　　“非也非也，只是……我如此慈悲善良之人，实不忍见战争之残酷啊。”风间挽故意以手捂脸，一副不胜唏嘘的样子。
　　晏幼辞默默在心里鄙视了他片刻，咳嗽一声：“究竟何事，我不想听到废话。”
　　“这嘛……”风间挽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也不知含着什么情绪，总之是带着让人无法明了的真切哀伤，“虽你现在身体不适，然而……我觉得，你不妨亲眼一看。”
　　晏幼辞在风间挽那样的目光里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起身向外走。
　　无论如何，他已经决定站在牧清涯身边，即使发生了让他始料不及的事情，那也是他必须承担的后果。
　　而艰难地走上城墙的时候，晏幼辞才明白风间挽那样的眼神何来。
　　牧清涯正站在城垛边，见他上来，急忙去扶他，同时将他纳入自己大氅下，独属于皇族的玄色龙纹大氅，遮住了所有风寒，也遮住了所有视线。
　　晏幼辞在他怀中聆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却不知为何，唇角边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推开牧清涯，看着他想要遮盖的东西，城墙之下，是一排老弱病残，横亘于两军之间，如同一道道德的底线。
　　那样鲜明的中原人特征，即使在城墙之上，亦可感觉到他们的仓皇和无措，哭喊的声音遥遥传来，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得如同耳边。
　　那群衣袂褴褛之人，遥望着中原的城池，复又回首望向身后的敌军，在北昭军队的逼迫下，奔向中原方向，而如此行为得到的，不是救赎，是更快的死亡。
　　虽然并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然而只是看着现在的情形，就已经明白，必定是莫依紫将之前的俘获的中原人当作壁垒推了出来。
　　而牧清涯……直接摧毁了那道由中原人性命垒成的防御工事。
　　以一种毫无转圜的态度，一种强势无匹的霸气……
　　不迟疑，不怀疑，不质疑，并坚信自己所做的最终选择。
　　牧清涯叹了口气，依然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小昼，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可我……不希望你看到这样的我。”
　　“可是……”我们留在西北境，亲眼看着战争的残酷并参与其中，不就是为了保护那些人的性命？
　　何以……我们自己竟会成为杀戮同胞的凶手？
　　他们说话的时候，这一场暂时的战役也接近尾声，久攻不下，莫依紫自然也不会再浪费人力与条件精良的大乾军队对抗。
　　何况，牧清涯既然做出了如此选择，那么接下来，无论他再驱使多少中原人作为肉盾，那位大乾的太子殿下必定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而这样造成的后果，纵然会令中原人心寒，然而更多的，恐怕是叫做同仇敌忾的情绪。
　　看着暂时撤走的北昭军队以及他们留下的，依然盲然无措越过自己同胞尸体向中原方向奔来的俘虏，晏幼辞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西北境所特有的血腥气。
　　他仿佛虚脱般倒回牧清涯怀里，半昏迷之际，听见牧清涯的声音淡淡传来，不知带着几许真实：“小昼，我会救余下的人，不要……对我失望。”

　　“我说过他不能出来，风间阁主，你是置疑我的话还是自认为自己的医术比我更好。”晏幼辞被吵醒的时候，浑噩的脑中只听见这么一句话，尚未还得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听见另外一个慵懒的声音以无所谓的口气回应：“哎呀，少主人想要出去，谁又拦得住。”
　　而后那个声音微微压低，变得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少主人说不定会因此对太子殿下失望哦，难道沈公子不觉得这是个带走少主人的好机会？”
　　“他是否对夜失望本公子管不着，本公子只想管好他的身体。”沈诺带着薄怒的声音震得晏幼辞连头都疼了起来。
　　都是，不省心的家伙啊。
　　晏幼辞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晏幼辞已听不清楚，只是将全部心力都用来支撑自己身体，努力挣扎着动了动，想要争吵的两人知道自己已经醒来，不要……再吵了。
　　大概是他的动作终于惊醒了两人，沈诺先切了下脉，又贴近他额头试了试温度。
　　“我无事。”晏幼辞挣扎着说完，转过头看向风间挽，“你早知道……”
　　“这嘛……”风间挽挑挑眉，看向沈诺，“沈公子，请你去告诉其他人少主人没事的消息，免得大家担心嘛。”
　　这自然只是一个借口，然而沈诺亦是明白有些话他们并不想自己知道，便也笑着点点头，离开了。
　　风间挽沉默了许久，才面对晏幼辞缓缓开口：“牧清涯并没有做错，你可以不喜欢这种解决方式，但不可以不同意。”
　　晏幼辞半阖了下眼睛，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两位璇玑的弟子就如此静默着，许久后，听见晏幼辞一声轻笑：“我们做了那么多，可是最终还是成了残杀同胞的凶手，我纵然可以原谅所有人，却依然……”无法原谅自己。
　　纵然他不说，风间挽亦明白他未说出的话里所含的意思，他纵然对此不以为然，却无法阻止晏幼辞的自责。
　　“《天子策·战有殇》八卷序。”风间挽不知应如何安慰，只能以前代纵横弟子留下的手记提醒他。
　　数代之前，某一位纵横弟子成为天子师，这便是他留给当时那位太子殿下的东西——《天子策》。
　　战有殇，然不可止也，何以？止戈为武者，战之功也。
　　论战以何？非为义也，非为情也，唯以国之大利，民之所益。
　　——《天子策·战有殇》八卷·序
　　战争必定会有死亡与损伤，然而却无法停止，为什么，因为终止战争，让天下和平，同样来自于战争，这便是，以战止战。
　　为什么要开启战争？开始战争的原因，不是因为道义，不是因为情理，只是为了国家的大利，使人民获得利益。
　　所以，在这场战争里，即使牺牲了那些他们要保护的人，然而对于整体的战役来说，却是一种必须。
　　这些道理，晏幼辞如何不明白，那些书目，他甚至看得比风间挽更多，这世上，若单论对于历来各类战争的研究，恐怕，除了极渊少主，便不会有人胜过他。
　　然而明白并不意识着认同，晏幼辞终于还是无法做到那样的心无挂碍。
　　“说起来，那本书倒是可以给太子殿下看看，想必他会获益良多。”风间挽带着几分调笑的口吻对他道。
　　“哈？他现在不是做得很好？”晏幼辞静静看着他，也不知语气是真心的赞美还是纯然的讽刺。
　　“简悠！”风间挽突然吐出一个人名，唇角弯起一抹笑，“那位被当时的陛下留下教导他之幼子并写下《天下策》的纵横弟子，名唤简悠。”
　　“然而简悠之弟子，却不是下一代的璇玑第一人。”晏幼辞淡淡扫他一眼，接着说下去。
　　风间挽赞许地笑了笑，点头：“不错，皇帝陛下想要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纵横的弟子，这样，站在帝王身边的人与帝王本身将成为一人，权力的结合会使皇权不可控制，然而简悠并没有拒绝。”
　　“他没有拒绝，却将另一个孩子送到天阁，并告诉那一代的天阁主人，这个孩子，才是将来的纵横弟子，而他所教导的孩子，会是一代贤君。”晏幼辞静静接下他的话。
　　“所以……你明白了，你与牧清涯永远不可能一样，因为，连你之前的纵横弟子都知道，太子殿下不可能成为纵横弟子，因为他们本身所需要树立的价值观便不可能相同。”风间挽抚了抚他的头，道。
　　“是啊，那卷书说是留给太子殿下而不是他的弟子，不过是因为，他固然是太子太傅，天子之师，然而太子殿下，却不是他之弟子。”晏幼辞叹了口气，算是认同了他的话，伸出手按了按他的手背。
　　与风间挽谈话最快乐之处在于，许多事情，他不必说，风间挽便已经明白，而许多事情，他想不透，风间挽却已帮他理清。
　　“少主人，不要用这么感激的眼神看着我呀，这会让我误会你想要以身相许的，虽然我如此完美，但是……”风间挽看他眼神里含着感激，忍不住兴趣作弄他的念头。
　　晏幼辞表情一僵，静静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背过身在心里默念：我不该感谢这个家伙的我不该感谢这个家伙的……

作者有话说

　　好惨，断网了，还是抢劫朋友的电脑才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