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65、为谁而战

　　白承璃看他一眼，复转过头看着水寒遥，以极认真不容辩驳的语气道：“然而，判断我们做得够不够好的条件并不是保存一个延平城，而是保证整个国家能安定平稳的运行下去。我们要争的，并不是延平城的军队有无损伤，百姓是否受扰。当我们决定站在西北境的时候，我们要保护的，便是西北境后的中原。我们要保证，十年后，百年后……我们的子孙，中原的儿郎，依然可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而不受任何人的侵扰，他们将再也看不到战争，而关于那些百战百胜的英雄故事，只能在最遥远的传说，或是最久远的历史里看到。”
　　水寒遥怔怔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许久才愕然的反问：“难道，延平城就应当被牺牲？”
　　白承璃回望他，仿佛同样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位军功赫赫的少年王爷在某些时候竟然单纯得让他颇有些无地自容，然而即使如此，白承璃的目光亦没有改变，依然那样坚定不移，仿佛将世间所有的勇气都积蓄于里：“国家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百姓，如你所说，如果我们无法保全，不如放手。只是……延平城的存在，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延平城内的百姓，而是延平城后千千万万平民……”
　　他定定看着水寒遥，以一种极冷静甚至可称得上残酷的语气告诉他一个事实：“延平城作为屏障，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必然会面临牺牲，而这种牺牲不得不为之，即使信侯理由如何光明，甚至我亦不否认佩服他的勇气，然而，如此投降始终为延平城背后的百姓留下隐忧，我佩服他，却无法赞同。他是个仁慈的城主，然而，他只对自己的城民仁慈，却将整个中原百姓置于何地？”
　　水寒遥面对他坚定的目光，仿佛并不知道应当如何接话，只得有些狼狈的别过脸。
　　“哈，有何好争，数千年来，这个问题都不曾有过答案，只要自己做出来问心无愧便是。何必管别人如何评说。”许久，看到场中突然变得出奇的安静，晏幼辞微微笑了笑，道。
　　“你……也如此认为？”迟疑了片刻，水寒遥问他。
　　“我知道小王爷为何这么激动。”晏幼辞看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你长年驻扎在西北境，自然看到西北境民生之艰难，因此对他们抱着更多同情。同情，便是原谅的开始。”
　　他顿了顿看向白承璃，伸手无意识的玩着自己腕上系着的蓝色腕巾：“你若问我，我亦只能说，你们一者为国，一者为民，实在分不出谁对谁错。民为国之根本，然而国亦为民之依附。小王爷，如果有一天，百姓不再需要国家就可以生存，国与国之间没有任何区别，百姓也不再受到任何歧视，那么，今日你便是对的。
　　可是，现在的事实是，中原人与外族人是不一样的。
　　就像我们称他们蛮夷之人一样，他们与我们，从来就不曾平等。
　　所以，现在百姓还需要国家的保护，而我们，之所以要努力守护西北境，就是为了延续这种保护。
　　等到有一天，小王爷你的身份与晏幼辞一样，皇族不再高高在上，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谈论君王的过错，当君王不再代表权力而代表能力的时候，当百姓不再需要国家的庇护而在任何地方都能受到平等的对待，那个时候，我们要守护的，便只有百姓。
　　可是现在，我们只有守护好这个国家，才有资格谈论百姓，因为，这所有的百姓，都受到国家的庇护。”
　　“是吗？你们，竟然都比我看得远些。”水寒遥苦笑了一声，道。
　　“只是你……比我们更天真些。”南宫静了片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开口。
　　白承璃轻笑一声去勾水寒遥的肩膀，安慰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揶揄：“小王爷我倒是欣赏你这种性格啊，若不是如此，当天白承璃到西北境的时候，恐怕就只有成为西北境黄沙下的一具无名尸骨了。”
　　晏幼辞见要说的事情也说得差不多而白承璃也平安回来，便转过身打算离开，只是走到门边的时候，少年回身看着注视着他离开的几个人，清清冷冷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其实……真的有点……”怕我们，会成为西北境黄沙下的一具无名尸骨……

　　晏幼辞到达西北境的第二天便开始与白承璃商量如何莫依紫大战一场，一开始白承璃还当他开玩笑，毕竟虽然一直说要打，然而除了几次实在算不得大战的争锋之外，大部分时间两军都是处于胶着状态，然而当晏幼辞一边捂着胸口冒冷汗，一边坚持不离开帅帐的时候，白承璃就突然意识到这个少爷来西北境之初似笑非笑对他说要做掉莫依紫恐怕并不是玩笑。
　　“哈，难道你以为少爷是来参观这万里黄沙的？说起来这蛮壮观啊，燕少还让谢大哥给他整点礼物回去呢。”面对他带着质疑的表情，晏幼辞只淡淡喝着药茶，不怎么客气的带着嘲讽的语气反问他。
　　“呃，我的意思是，我们与莫依紫的局面一直胶着，你若贸然打破这种平衡……”白承璃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我们不怕莫依紫，我们怕与莫依紫两败俱伤后让夏桓捡了便宜。”
　　“哈？”晏幼辞看着身边几人赞同的表情，终于知道他们为何不相信自己竟是真要与莫依紫大战一场，“所以……在此之前，我会保证夏桓不在我们大战之后再插一手。”
　　“呃？如果能证实夏桓不会在之后对付我们，此战自然可行，只是依目前的局面看来……”谁人会放弃如此绝佳的机会。
　　“小幼辞，此事并不可行。”沈诺虽然对他向来极纵容，就算明知他说的是错依然跟着喝彩，然而那也不过是在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上。
　　“哈……这嘛……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见一见沙尔卡。”晏幼辞沉吟着，以手托着头，纤细的眉目皱起一个结，叹了口气道。
　　“沙尔卡此时正于夏桓内乱之中，恐怕于我们并无帮助。何况，此时想要劝说沙尔卡也是行不通的。”白承璃皱眉想了想，如此道。
　　晏幼辞摇头：“你不知三央之地的布局，虽说看似沙尔卡将三央之地的全部战力都投入到夏桓内战中，然而依我推测，至少在三成兵力没有动过。而且，如果他真的将全部兵力都投入内乱中，风间沐弦不可能不出手而是由着他削弱夏桓的实力，你要明白，无论风间沐弦支不支持他，都不可能任由任何人削弱整个夏桓的实力，唯一的可能就是，虽然表面上夏桓的内乱极为严重，然而这也不过是为了安抚其他两国的手段。”
　　“如此情况下，我们实在没有与他谈判的筹码。”沈诺认真思考完整个局面，略带些遗憾的说，“我们现在与北昭作战，即使胜利，亦必然损兵折将，而夏桓，只需要一直保持中立，就可以在最后关头坐收渔利。”
　　“不，并非没有机会……”晏幼辞沉吟片刻，坐起身来，看其他人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慢慢的开口，“风间沐弦态度暧昧，既不明显支持，亦不公开反对，这种态度之下，既能导致我们两国看到一个夏桓内乱的假象从而放心厮杀，也能保存自己的实力在最关键的时候平定整个夏桓，但……”
　　他抬头扫视了一下所有人，信心满满的勾起一抹小狐样的笑：“世间之事……有利皆有弊，风间沐弦所求，并非一定是他人所愿，所以……”
　　“所以，绕过风间沐弦……”白承璃眼睛一亮，接过他的话，随及又皱眉，“即使如此，我们挑得其他几方自相残杀，也不可能完全削弱他的实力。”
　　晏幼辞一脸迷惘的表情盯着他，过了片刻后慢吞吞的问：“我们为什么要挑得几方自相残杀。”
　　沈诺看他表情，过了片刻，拍拍白承璃的肩膀安慰他：“白二哥，你又被他耍了。”
　　“晏家小子……”白承璃低低呻吟了一声。
　　“好啦好啦……”晏幼辞玩够了，也就开始认真说话，“想想看，如果大乾跟北昭硬战，拼得两败俱伤，那么风间沐弦会做什么……”
　　“他会直接拿着剑先做了将来大乾第一谋士，你玉狐公子晏幼辞。”白承璃没好气的回答。
　　“咦，白二哥不要生气，我有很认真的说话。”晏幼辞眯起好看的墨色眸，伸手抚着自己的额，一脸正经的表情，“风间沐弦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定内乱，扶立新王，第二件才是做了西北境未来的战神白承璃。”
　　“照你们这种说法……”钟详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复将目光向他们面上一个个扫过，“不若我们手拉着手一起去自杀如何？”
　　几人被他呛得咳嗽一片却都不再出言，只晏幼辞摇着头，脸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不知为何……看到你们，我难免为牧清涯忧心忡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