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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西北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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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幼辞他们进去的时候,殿中除了光顺帝、牧清涯,还有皇后娘娘以及谢学士。
光顺帝气色似乎好了不少,各自见完礼后,微微抬手示意替他们安排座位。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光顺帝状似无意地敲打着放在手边桌上的那道奏折。
“你想说什么便快些说……”牧清涯眼见晏幼辞的脸色极难看,大约是以为他刚刚从金陵赶回,当是极劳累,故而并不十分乐见这种冷场的情况,何况他向来极不愿意与光顺帝呆在一处,前些日子晏幼辞不在,而光顺帝的情况似乎也并不乐观,故而才勉强留在这里。
现在眼看光顺帝气色之间没有半分病态,反而是晏幼辞颇有些劳累的感觉便更不愿留在这里。
“呵……涯儿……这般不稳重,如何让人安心。”光顺却并不急,依然敲打着那份奏折,轻吞吞的开口道。
牧清涯俊朗面容上隐隐泛起一抹不快,随及却别过脸,冷哼了一声:“我不愿在你这里浪费时间,你若不说,我便带着小昼离开。”他说完起身,果然是要走的架势。
光顺帝苦笑一笑,历来太子之位足以让兄弟手中反目,他少年时代便亲自见证过。
然而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孩子却将那唾手可得的江山当作负担。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还有一位兄弟,面前的这个孩子一定毫不犹豫的离开这里。
小十九将他教得太好,也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甚至连这份对权位的不重视,都教得十成十的像他。
所有人都想着如何讨好他,唯有这个孩子似乎将触怒他当作习惯,丝毫不担心他生气之下会如何处罚他,甚至,怕是对他的处罚求之不得。
“王爱卿,来看看这份奏折。”光顺帝微微扬了扬手制止他,随及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奏折示意王默过去。
王默只是打开看了一行,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便静静跪下来认错:“臣知错,只是,臣虽处理不当,然而结果并无如此严重,兵权已全部交由殿下,臣并无自己收归兵权之意。恐怕是有什么误会,不过,纵有误会,也是臣办事不力,臣愿意承担办事不力之罪。”
王默静静说完,虽然表明了自己愿意承担所有罪责,然而所含的意思却明确,轻描淡写带过自己可能私自收归兵权之事,证明兵权已经全部交给太子殿下,同时,请皇帝陛下治自己办事之力之罪,却绝没有承认其他任何罪名。
“丞相大人,真的只是办事不力,还是妄图……”谢殷轻咳了一声,挑了挑眉头,看一眼晏幼辞,笑容依然高华威仪。
“金吾卫兵权已经收归我手,如果陛下你不满意的话,我大可退还于你。至于谢学士,如果你有所质疑,我亦不介意与你对质。”牧清涯虽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然而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依然听出了大概。
此时自然不是去追究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既然丞相大人都只能承担下来,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他可能受到的惩罚。
他略略一抬眸,眸子扫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无形的压力。说出的话更是不容人质疑也不容人反驳,那个归朝不过数月的太子殿下,说话已经隐隐然有了君临天下的风度与气魄。
“当然,殿下的话我自然相信。我更相信以大人你素来的为人,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只怕是为了替别人担下罪责。”谢殷也为他带着强烈压迫气息的语气堵得说不出任何话来,挥一挥衣袖决定认同牧清涯的说法。
“呵……”明白牧清涯即使在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依然最快作出了正确的反应,光顺帝欣慰之余转而看着王默:“王默,你可知承担此事会受到何种惩罚,即使你是当朝权相,亦免不得罢官免职。”
王默一时沉默下去,即使他贵为当朝权相,于收归兵权此事,即使只是处理不好,亦是重罪,何况是皇族最引以为傲的金吾卫。
光顺帝静静看着他,眼里却浮起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被他贬到北海郡的孩子,如果再罢黜王默,恐怖整个天下都会盛传天下第一世家的王家即将倒下的消息吧。
只是……从少年时代起,这个人,便喜欢承担所有的责任,无论是不是他所为,凡他认为他当承担的,从不曾推却半分。
默默啊,那是个任性又固执的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呆呆的,不过,总比我们所有人都想得远呢。只是,并非任何人都会保护这份善良啊,所以……四哥,请你代为照顾了……
许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在洛阳的春风里,如此评价现在跪在他面前的人。
“王默,如果只是替人承担罪责大可不必拿自己及整个王家作赌。你应当明白,就算你说是自己一时失职,然而此事之严重,可比意图谋夺神武军兵权,如此重罪,你要如何承担。”光顺帝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目光轻飘飘扫向晏幼辞的方向,眼底几不可见的跳了跳,里面一闪而过的光芒,没有任何人看见。
“臣知道,所以……”王默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从他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晏幼辞跪在他身后,语气淡淡的,并不带着如何明显的情绪,“既然知道,又何必为我承担。”
“哦,听你话的意思,这件事是由你处理。”眼见晏幼辞如他所料般承担下来,顺光帝松了口气,按照想好的台词询问。
“是,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晏幼辞静静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掩住了所有情绪。
“呵……你没有权力,如何能收归金吾卫兵权?”光顺帝看着他,将这个问题抛出。
晏幼辞轻声笑了笑,仿佛是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多余:“正是因为我没有兵权,所以这件事才会落到丞相大人的头上啊。我只有借助他的权力才可能帮助牧清涯收归金吾卫兵权,只是最后出了点纰漏……”他目光静静瞟向谢殷,却只是勾起唇边一抹冷笑,“所以,怎可让丞相大人承担。”
“哦,你如此说倒也合情合理。”光顺帝轻声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回答极为满意。
“小昼……”牧清涯低低喝了一声。却见晏幼辞抬头轻轻笑了笑,如同他长久以来的笑容一般,并不见得如此愉快,亦不见得如何悲伤。
“那么,该如何处理你呢……”轻轻敲打着桌面,光顺帝的目光看向牧清涯又看向王默。
王默静了许久,突然轻笑了声,轻声建议:“西北境苦寒之地,陛下不妨将他送到那里去锻炼锻炼,也让他能将功补过。”
“丞相!”
“师傅!”
同时两道低低的带着压抑不住惊讶的声音响起。
“哈!”唯谢殷静静笑了起来。
“嗯,不错。晏公子,本来你闯下如此祸端当不轻饶,不过,既然丞相大人如此说,朕便让你前往西北境,如果你能令西北境的战事情况向好的方面发展,那么朕便不再追究你于收归金吾卫兵权上自带不当之事。”仿佛是早就料到王默会如此说,光顺帝十分顺口的接下他的话。
“我不许小昼去西北境。”牧清涯突然拂袖站起,于回到皇宫之后几乎不曾显露的冷淡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
年轻皇子恢复了他一直以来的冷淡,俊美面容上是冰冷表情:“此事是我委托小昼处理,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涯儿,想清楚你说出的话所带来的后果,不可妄自胡言……”光顺帝语意里虽然有了责备,然而语气依然是安详的,并无半分责难。
“我明白自己说什么,我……”牧清涯打断他的话,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晏幼辞已经笑着谢恩。
“涯儿,如此意气用事……”光顺帝轻轻摇了摇头。
晏幼辞对他的孩子来说是特别的,这一点他从来都知道,然而,作为一个居高位者,如果太喜欢什么东西,最后带来的,必定只有毁灭……
“清……殿下……”晏幼辞拉了拉他的衣袖,轻轻的眯起小狐般的眸子冲他眨了眨眼睛。
牧清涯目光在他与光顺帝之间转了几圈,最终沉着脸狠狠一甩袖子拖着他的手臂离开。
“你们也下去吧。”光顺帝挥挥手对余下的几人道。
皇后与谢学士对视,两人一起行了一礼后离开。燕无瑕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要不要离开,王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燕无瑕顺从地离开。只余下王默静静站在原地,既不说话,亦没有离开的打算。
“嗯,丞相有话要说……”光顺帝依然敲打着桌面只是压低着声音咳嗽了几声。
“陛下的身体好得很快。”过了许久,王默突然说了一句。
“哈?丞相大人这句话何以问得忧心忡忡,难道朕身体好得很快竟然让你担忧了?”光顺帝听完他的问题似乎觉得颇为开心,带着几分好奇的神情问他。
“这嘛……臣还是不说了吧。”王默静静看了一眼窗外,虽然表明态度不再说话,然而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光顺帝看他样子忍不住大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看王默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扶他,笑着挥挥手制止,等到咳嗽方止又摇了摇头:“丞相,朕恕你无罪,说吧。”
“世上并无捷径,却有许多饮鸩止渴的方法。”王默停了许久,终于慢吞吞道。
“哈……咳咳……小十九曾说你比所有人都看得远,朕直到今天才知所言非虚。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表面上看是谢学士针对我,实际上是陛下针对小五。陛下不过是借力而已……”王默看光顺帝因为他的话而表情微微的变了变,许久终于还是接下去,“您想要借此机会锻炼的人是殿下,小五只是一个借口,或者说只是一枚棋子……”
“将来要继承这个天下的人,如果要赌,难道不应该赌上最珍贵的东西。”光顺帝看着他,问。
“您并没有询问过殿下的意思……”王默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如此说有些犯上,然而为了那两个孩子,他却不得不代他们问上一句,“您如此做对他们都不公平,如果小五死在西北境……殿下不会原谅您。”
“即使他不原谅我,这件事也非做不可。”光顺帝看着他,脸上开始弥漫起病态的苍白色,然而神态中属于帝王的威仪并不曾减少半分,“我时间不多,必须在死之前看到他有承担一切的能力。而你口中的小五,那个璇玑一脉的弟子,如果他没有办法改变西北境的战局,那么,他便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如果他死在西北境,那么我的孩子将没有弱点。”
王默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光顺帝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突然微微苦笑出来:“丞相,不要说朕卑鄙,不要说朕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要说朕自私……”
王默起身静静向他行了一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见那个人靠着榻沿,似乎是无法支撑般微微抖动着。
“陛下……您或许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您是一个好父亲,也是,一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