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56、心字成缺

　　“小昼，西北境如此繁忙，为何他们还有心情谈我的婚事。”牧清涯看着丞相大人离开的背影，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晏幼辞。
　　“啧啧，那是因为他们都太无聊了，其实牧清涯你可以记仇的，谁敢让你成婚，你就将他发配边疆好了。”晏幼辞非常真诚的提出了建设。
　　“小昼……”牧清涯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问他，“我看起……很像这种昏馈的人吗？”虽然不敢自认自己是如何英明的贤主，然而，就像晏幼辞曾经说过的：牧清涯，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帝王教育，而教育他的，是那个曾经最接近帝位的人。
　　何况，在他成为太子殿下之前的数年，整个江湖，就是作为他以后主宰天下的试验场。
　　以如此心力培养出来的孩子，如何会让人失望？
　　“不不，我是非常诚恳的提出建设。真的，你难道不曾想过，于此时向你提出如此建设的人，明显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没有了警戒心，因此才会漠视西北境的战况，如此人物，真真是难得啊。就应该让他到西北境去看看当地的战况才好。”晏幼辞将一封书信拆开，快速的看了一遍后对他道。
　　“我虽然也极想如此做，可是……”牧清涯起身坐到晏幼辞身边，打开那些奏折。
　　“你说要如何才能逃婚？”牧清涯看了几封奏折后，问身边的晏幼辞。
　　“啊啊啊！逃婚什么的，不要拿来烦我。少爷现在只想知道怎么做掉莫依紫，杀了风间沐弦。”面对牧清涯的询问，被战报折腾得几天没有睡觉的少年顶着一脸的疲倦不耐烦的回答。
　　牧清涯看他一眼有，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自己近来真是多灾多难。
　　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从他当上太子殿下开始。早知道，当初还不如不要回来呢。
　　除了要面对西北境的战况，竟然还有自己成婚的事情。
　　是不是当初的十九殿下，他的师傅上弦影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才离开这个由黄金打造的金色囚笼？
　　可是……
　　他的父亲，晏幼辞以及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他所应尽的责任与无法回避的宿命。
　　何况，他看向在一旁认真看着战报的晏幼辞，因为有了某些人在身边，于是，为了他的愿望，为了他所希望的将来，他愿意承担这一切。
　　“看来，不得不去西北境了。”在牧清涯走神的时刻，晏幼辞清冷的声音传来唤回了他的神智。
　　“六胜六败，总体来说战局极有利于我们，然而我不相信莫依紫只有如此能力，如果这是一个大局，恐怖西北境危矣……何况……”晏幼辞看着手中的东西，颇有些头疼的按着额头。
　　牧清涯按过一看，竟是身在北境的白承琉写来的信，内容也极简单：夏桓的内战极可能接近尾声，沙尔卡当世雄才，既然风间沐弦没有明确表现出会参与这场内战，那么他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能极快的获得战争的主动权。
　　而一旦沙尔卡将夏桓内战平复，接下来，即使表面表现得如何平静，亦会成为无法预测的变数。
　　而目前没有人能确定他会帮助哪一方。
　　“看来，不得不去一次西北境了，现在那里局势胶着，虽然暂时没有输给莫依紫，却也没有赢的可能。北境也势在必行，必须找沙尔卡谈谈。”晏幼辞揉着眉心道。
　　“我可以派其他人去。”牧清涯建议道。
　　“哈，除了晏幼辞，谁还能空手跟沙尔卡谈条件。”晏幼辞颇有几分得意的笑问，想了想，又问牧清涯，“你想要三央之地吗？”
　　“嗯？”牧清涯呆了呆，反问。
　　“三央之地虽小，然而其财力，兵力都不可小觑。何况于战时，那里的地理位置极关键，掌握了那里，便能随时给西北境补给，而不必由中原运送军需。你可能不知，然而我不得不对你说明，从中原内地运到西北境的军需，有十分之三是消耗在路途中。当然，做人不可以不厚道，那些兵力都是沙尔卡费尽心力培养训练而来，所以我们不能要，但是那些财力也并非不可以借重嘛。”晏幼辞欢快的说完，又突然眯起眼睛笑得几分不怀好意，“何况，当初我虽答应将三央之地送他，可是说的是我死之后啊，我既然还活着，那么除非我不要，否则三央之地还是晏幼辞的。”
　　“三央之地战略位置极重要，能留在我们手中自然最好。”牧清涯想了想，极实事求是的说。
　　晏幼辞赞同的点了点头，又接下来看那些东西，随及淡淡的开口：“如何西北境局势一直这么持平，我也不必急着去西北境，不过，就怕不久之后，西北境局势有变。”
　　“如果真是如此，恐怕，就是国家危亡之际了。”牧清涯喃喃自语道。
　　晏幼辞却不以为意，停下手中动作玩着腰间的紫色小短笛：“国家危亡于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新的统治者能保证他可以给这天下一个新的更好的开始，那么，我们，必当是最先摧毁旧秩序的人。”
　　“小昼如此说，是想背叛旧的秩序么？”知道晏幼辞素来的性格，牧清涯自然不会去与他讨论这样的话如何大逆不道。
　　“哈？背叛？于我们来说，我们唯一承认的，只是百姓天下而已……而终我门内所有弟子一生，唯一不背叛的，也只此一点。其他……”
　　“小昼，这样的你，我真不敢放心。”牧清涯见他神色完全不似玩笑，想到他如果觉得自己并不可能成为最好的统治者就会背叛，不由失笑，心里泛起的，是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感觉。
　　“所以牧清涯，不要让我失望啊。”少年以笛敲打着他的肩膀，短笛下垂挂着的银色流苏拂过他的手臂，最后在暗淡的天色中荡开，雪衣少年对着他微笑，笑容里是信心满满，“我都愿意赌上一切相信你会给天下一个最好的结局，你定要成为超越景武帝水离痕一般的存在。”
　　牧清涯看着他的笑容，突然就沉默下去：要如何努力，才值得那个放在心里最深处的人如斯信任。
　　“摆出这样的表情，突然就让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啊。难道少爷对你还不够好？”晏幼辞挑高一眉，带着三分笑意问他，他好不容易停下手中的工作，此刻正喝着花姿送上来的清茶。仿佛是这样的温度让他觉得舒服，晏幼辞少见的带了几分舒适表情靠回坐榻上问。
　　“小昼，自然是待我极好。只是……有时候忍不住想……”牧清涯虽然如此说，然而最后声音渐渐淡下去，直到无声。
　　然而晏幼辞却要追根究底，少年放下茶盏扬起眉问他：“忍不住想小昼对我这么好，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啊。”
　　“呵……如果小昼真有什么阴谋，我反倒是更安心。只是……”牧清涯轻声笑了笑，略低下头去。
　　“只是？”
　　“只是，对我如此好，要如何……才能补偿之一二。”
　　“哈，我待你如此，便是为了要你补偿么？”
　　“我知道不是。小昼，我知道不是。然而……我总是忍不住想着，想如何才能对你更好一点。”牧清涯有些激动的说着，最后在晏幼辞似笑非笑的目的里低声喃喃道。
　　“哈……”晏幼辞微微闭上眼睛，仿佛是为了藏住眼里的某些情绪，最终只是化作唇边一抹轻微几不可辨的笑痕，非喜亦无悲。
　　于是牧清涯就因了他那声短促却又带着意味不明语气的声音而转过头去。而那个时候，晏幼辞已经微微阖上眼睛半靠在软榻上小憩。
　　牧清涯就那样看了他许久，看他的眉眼，看他唇边他不懂的笑，看他无意识按在小笛上的手，看手腕上系着的冰蓝腕巾以及那暗夜的光华中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缚灵铃铛。
　　只觉得，这个人，无论如何看都是那样拒人于千里的模样，然而熟识后，却分明是极任性而单纯的一个人。
　　“幼……辞……幼辞……”牧清涯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如同含在嘴里又轻轻吐出般。
　　“幼辞，你说，世上会不会有女子如你般？”看着月光洒在身上而让面容带了几分不可言说柔和的少年，牧清涯突然轻声问他。
　　晏幼辞的眼睛颤了颤，然后睁开，轻哼了声冷冷问：“如何？”
　　“如若真有，当是……让人愿意舍弃一切的存在吧。”牧清涯不理会他话里的冷意，顾自回答道。
　　“哈？牧清涯，你想说……什么？当然，在你决定说什么之前，容少爷提醒你一句，如果说得不当，我们就割袍断交。”晏幼辞半坐起来，圆润晶莹的漂亮墨色瞳看着他，里面清晰的映出了牧清涯脸上的惊讶神色。
　　“小昼……”牧清涯并不明白他的愤怒由何而来，然而看见他脸上清晰的不快神色，还是轻柔的按上了他的肩膀，“小昼，我只是想，只是想……如果一个人既可以聪慧也可以单纯，既可以乖巧也可以任性……那，必然是让人极欢喜的。我……”
　　“说明白。”晏幼辞咬着牙冷冷道。
　　牧清涯看着他星眸里泛起的冷淡，最终抿了抿唇：“小昼，你不明白，如果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劫数，那么必然也同时意味着，那是他愿意用一生去爱护的人。”
　　晏幼辞因他的话而沉默了下去，最后只是冷淡的笑，微微的闭上了眼睛，掩盖住眼里的所有情绪：
　　是的，牧清涯，我也愿意成为你用一生去爱护的那个人。
　　在最天真的年纪里的那份不可言说的爱恋。
　　可是牧清涯，你不知道。
　　当某一个你不知道的日子里，当我决定告诉初为太子殿下的你所有的秘密，曾有那样一个女子，对着另一个女子诉说着对你的情义。那样义无反顾的语气，那样浓烈深重的爱情，让晏幼辞再也不可能告诉你一切。
　　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曾有过爱情，那么，在你我尚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零落成泥。
　　牧清涯，曾经有人跟我说：我能为了天下放弃一人，而那个人，可以为了一人放弃天下。
　　于是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成为最爱你的那个人。
　　即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如此爱你。
　　晏幼辞看着他，目光里突然带了些他所不懂的神色，最后，却都化作唇边一抹讽刺的笑：“牧清涯，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曾经失去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抑郁啊，这样写，不就意味着，只要不出现意外，
他们永远不会在一起的吗。
我……其实也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啊。可是，如果不这样写，又完全不知道，依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将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