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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相许相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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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清涯回来时晏幼辞正在看书,手边散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手中握一卷《异物考》,极认真的样子。王楠素来欣赏晏幼辞读书的时候,用这位王家嫡长子的话来说,五弟读书的时候,有一种极沉静的感觉,并不如平时般让人觉得始终带着几分无法看懂的表情,亦不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和无法明白的心悸,极平静极温驯的样子。
牧清涯显然与王楠有着相同的感受,晏幼辞看书的时候往往极专注,眸光低敛了,身上既无那种无法言说的不可靠近,也无半分凌厉锋芒。
直到花姿进来替他换茶的时候,晏幼辞才微微抬了下头,便见牧清涯坐在他对面微微阖着目,似是休息也似沉思。
“不看了?”牧清涯见他放下书,抬眼问。
“你几时回来的,我竟没注意?”
“你看得太过认真,竟是《异物考》,难不成是喜欢上什么珍奇东西了?”
“无,只是想要验证自己之前的判断。”他也不等牧清涯询问,自己就慢慢放下书笑着回答,“奈桑每年都会为我准备礼物,她虽然不说,我却知道,那些东西不止是她们几个费心准备,沙尔卡定然也是有参与。”
“哈,央主沙尔卡。”
“错,过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要叫他夏桓王了。”晏幼辞信心满满的纠正他,随及继续说下去,“有一年有礼物里面,有一套特别准备的纸墨。当时我只是觉得那墨的味道极好闻,后来听小舅舅说是夏桓专为皇族准备的紫烟墨。纸也是皇族专用的紫烟纸。奇特之处在于,如果用紫烟墨在紫烟纸上写字,那么,一会儿之后墨会泅开,在纸上晕染道极淡却极漂亮的烟云。我刚刚翻了异物考,知道夏桓的确是有这种东西,因为极珍贵,历来只为皇族专用,且近来更是只夏桓王可用。”
“所以……”
“看!”晏幼辞将一直放在手边的纸张交到他手中,“我遣人回晏家找到了以前我写过的字……”
牧清涯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于好看的墨色之间,果然晕染着极淡几不可见却极美丽的云烟纹路。
“丞相大人……”
“不错,那天的证据里面,有一封是夏桓王的书信。”
“小昼……”
“闲话少说,既然有了证据,那么便该去见见丞相大人了。”
“为何不是先证明丞相大人的清白。”
“突然记起,王家一脉,于家主年幼之时,必会外出游历数年,阿楠便是如此,默叔叔定然也是如此。阿楠去过北境,默叔叔不可能没去过,所以他也必定知道这件事,我不信他是因为没有想起来才不说。”
“那么,就是丞相大人有意……”
“所以……太子殿下,麻烦你给我一道手谕吧。”晏幼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道。
牧清涯看他太过闪亮的眼神,最终只是无言的叹了口气。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牧清涯再也没有办法拒绝晏幼辞的任何愿望,甚至,只是他无意识的希望。
“不用我的手谕,自己拿着君临去见守军。”牧清涯无声的叹了口气,道。
“咦,君临竟然还有这种作用?”晏幼辞玩着腰间的两颗珠子,淡淡笑着问。
“君临代表帝王权威而仙迹代表贤臣将良。”牧清涯顺着他目光看着他腰间的两颗流光溢彩的珠子,乳白色的珠子是楚辞的礼物,而另一颗……
他略垂下自己的眼眸,微微笑了笑,接过自己的话:“刚刚传来的消息,北境那边突然出现流寇作乱,有好几批客商受到袭击,白承琉命令每十天集结一批客商,由他派人亲自护送。”
“此时出现流寇作乱,不得不让人产生些联想。何况,还导致几乎停止与夏桓的贸易,后果,便是极严重了。”晏幼辞略思考了片刻,回答。
“正是,刚才收到白承琉的奏折,他怀疑是北昭有意为之,只是这种事,不可能找出证据,即使对质,也无法得出结论。”
“那天,姚亮死之前,似乎就是因为北境军需而回来,但在此之前白承琉给你的奏折你都没有看到,也即是说,如果不是丞相大人,那么,此时潜伏于朝中的另一股势力依然存在着。那……你又为何能收到这封信。”
“或许是,那股暗流也希望我收到。”牧清涯带了三分笑意,随及起身拍拍他的头,以极认真的口吻问他:“小昼,接下来的路……要陪我一起走下去么……即使可能……万劫不复?”
晏幼辞怔了下,刚刚才从燕无瑕嘴中听到这个词,再次听到,仿佛是一种预言。
“你知道,此时内忧外患,我虽不惧怕,然而……我恐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你。站在我身边……可能于你……并不是……”牧清涯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来。
“你怕?”晏幼辞挑挑眉,问。
“何来?”牧清涯扬扬眉,反问。
“如此,我也不怕。”晏幼辞握住他的手,轻声笑了起来,“牧清涯,在你回来之前,有人跟我说,若有一天,你要牺牲我,我会如何。”他并没有接下去,只是微微笑了起来,如同允诺,“牧清涯,我会尽我微薄之力,只希望……”他顿了一下,想起今日中午所看到的惨烈……
因为出面处理这件事的人是王默,因为协同处理这件事的是银光骑与神武军,因为调动粮食的是大司农与晏家,于是这件事情处理得极快速。
然而,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在没有帝国最骄傲的军队,朝廷最贤能的丞相的地方,是不是,也如此政治清明,令出即行?
牧清涯并未让他说出来,只回握住他手,轻声笑了笑,如同明透,如同了悟,眉目间带起的神色,满满的,都是无言的允诺。
余下时间,晏幼辞去了一趟丞相府,回来后与牧清涯交谈了一晚,之后便一直呆在承天殿,花姿以前只当晏幼辞与牧清涯是挚友,加之身体不好,故而才会留宿于承天殿,然而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牧清涯,当朝太子,一定要这个少年留在自己身边。
自从丞相大人之事后,牧清涯更加繁忙,晏幼辞看了,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将那些他未看过的战报看一遍,然后按她们所不明白的方式排列着,这个方法无疑非常有效,牧清涯见了,只是笑,将某些发回去,其他极少数才自己亲自处理。
直到后来,那些关于战备的奏折送来都由晏幼辞看过后再决定有无作用,然后才会交给牧清涯,如若牧清涯回宫去见那些老臣,晏幼辞便安静半躺在牧清涯贯常坐着的长椅上,代替他回复那些奏折。这自然是有违祖制,也于许多方面不合,然而牧清涯似是极满意如此。毕竟,他看那些东西只觉得头疼,而许多关于报表的东西,外人或许雾里看花,然而对于出自晏家的晏幼辞来说,只一眼,那些数额高达十数万两的报表里有无水份,有多少水份,都清晰的出现在他面前。
大多数时候晏幼辞都在处理那些东西,虽然看起来极疲倦的样子,却并不怎么休息。陌回来后,虽然并没有阻止他如此做,却依然强制晏幼辞每天需要休息多长时间,并开始接替稀音女官照顾晏幼辞的饮食,极平常的小菜,都能让陌做出一道珍馐。然而晏幼辞吃得并不多,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不吃,只被陌逼得没办法了,才吃一两口,吃完了又睡,仿佛永远不够的。
陌虽然也强制他休息,但并不特意阻止他做那些极劳心的事,她虽然心下觉得分明应该阻止晏幼辞这种透支身体的做法,然而却因了自己也无法明了的理由一直任由他如此。
甚至,她能察觉出在她不在的时间里,有人曾极好的为晏幼辞调理过身体,只要他一直如之前在他个人的调理下所做的一样,或许,真的如她一直所期望的,可以安静的活着……
可是,她终于还是默认了晏幼辞的这种做法,因了,一点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