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51、燕少无瑕

　　接下来的时间都极平淡，沈诺到达西北境的第二天，白承璃开始向朝中递交军书要求拔下银两，虽然打仗算不得平常的事情，然而既然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也就不显得特别惊讶。
　　但凡打仗，不知是习俗还是其他，必会分成主战主和，而朝中向来王谢各自一派，若说哪一派更为国计民生，却又实在分不出来。
　　公平的说，王谢两家都是国之栋梁，而无论是丞相大人还是学士大人，都是为人所爱戴的好官。
　　王丞相其为人，谦谦然有君子之风，隐隐然有傲竹之节，如星月之朗光，向来为天下人所敬服。
　　而谢学士其人，依稀里七分傲骨，犹梅若雪，如八百里烟波洞庭，浩淼而不可测。
　　两位大臣其行其为，皆足为百代之典范。
　　只是，这次牧清涯毕竟想错了，在承天殿里召开的朝会，当牧清涯将决议说出来后，朝中的确分成了主战主和两派，然而王谢两家皆为主战派，只一些不足为患的老臣不愿战争。
　　然而甚至不需要牧清涯多费唇舌，虽丞相大人尚在家中休养，然而谢学士饱学之人，一长串凌厉反问丢出来，连牧清涯都觉得如果拒绝打仗必是大厦将倾，国家危亡，目前这形势甚至严重到，于此之际，任何反应战争的人，皆可以以叛国之罪论处。
　　看着那位青年学士在朝堂之上激昂陈词，牧清涯在心里默默的想，所谓一言以兴国，一言以利邦，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心里，不由就想起那位同样能言善辨的少年来。
　　之后，牧清涯立刻颁下诏书，以太子殿下之位拔出大量银两与军需物资送达西北境。而针对护送这批物资的人物人选又发生了分歧。
　　这是朝廷拔给西北境作为与北昭长期战争的第一笔军资，除开其意义之重大外，军资数量也极庞大，任何人只要能平安将这笔可以决定整个西北境军需的物资送到都是大功一件。
　　现在主要有两个人选，一位是谢家的长公子谢流岚，另一位则是王丞相的得意门生燕无瑕。
　　如果世人要评价这两位年轻一辈中独领风骚的人物，一言以蔽之，谢流岚其人，洒脱不拘泥，燕无瑕其人，人如其名，完美无瑕。
　　而朝中几位老臣推荐的人选皆为燕无瑕，即使几位老臣所属派系皆不相同，然而毕竟事关整个西北境的军需，一时恩怨，皆可放下。
　　然而那位年轻英俊的长史大人却拒绝接受此事，反而极力推荐谢流岚，牧清涯大概也明白他的意思，此时丞相大人半是赋闲于家，那么丞相一系的所有事务几乎都会交给燕无瑕。如果他此时离京，便意味着整个丞相一系会群龙无首。
　　而，对于居上位者，宁可看着朝廷分成两派互相牵制，也绝不愿看着一派独大，成为政权可能的威胁。这或许就是为何，太子太傅与东宫之主会分别在两家之中选择，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持一种平衡。
　　当牧清涯还在做如此推测的时候，那位与他名字一样完美无瑕的年轻人抬头直视着他，以清越声音解答了他的质疑：“殿下，您或许以为，此时微臣不愿离朝是为了派系之争，然而，微臣却要说，臣心内坦荡。”
　　他转头直视着谢学士，随及扫向其他大臣：“派系之争，历来皆有，然而朝中两派之争，无论何时，可有损过百姓之利益，国家之根本？臣虽不才，却也绝不敢因之而废公。丞相大人于家休养，微臣身为长史，虽不敢说如何之重要，然而……”
　　长史为丞相属官，官职并不见得如何高，然而平时几乎都是协助丞相处理事务，丞相大人此时赋闲在家，若燕无瑕此时离朝，虽可换人负责丞相之要务，怕是也绝不可能如燕无瑕一般得心应手。
　　“唉……众位大人，谢流岚虽然不才，可你们也不必如此打击我，大家都知道燕少一介文官，虽承蒙各位厚爱委以重任，然而，战场之上，更需要武将才是，不如就让我去吧。”不知何时站在殿下的年轻人以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道。
　　清晨的阳光自殿外射入，逆光站着的年轻人脸上表情含笑，只是站在那里，就已是一派不可动摇。
　　而牧清涯还注意到，站在他旁边的晏幼辞。
　　那位少年一身雪服，一如以前他所见到的般华贵而清冷，冰玉般面颊上透着微微的笑，秋水般眼眸半侧着望着朝中诸人。
　　“殿下，真是失礼，闯入承天殿非是得已，只是……”谢流岚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那么瞟向晏幼辞，就见少年突然看着大殿外的天空沉思，浑然忘我的样子。
　　“谢流岚前往西北境，众位可有异议。”牧清涯以极威严的声音道。
　　任何人都听出了他这句话只是象征性的询问，何况此时谢流岚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既然有了决议，那么就立刻执行，治粟内史是个极寡言的人，牧清涯刚下完命令，他便立刻离开去准备。
　　一时朝臣几乎散尽，各自去准备自己需做的事情。
　　牧清涯原想与晏幼辞说会儿话，然而还有许多事务需要他处理，想着承天殿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居所，并不怕他有什么意外，故而也就放心离开，只叮嘱花姿要小心些照顾。
　　见牧清涯离开，晏幼辞看着留下来的燕无瑕与谢流岚，带着三分笑意走到他们面前道：“哎呀哎呀，燕少说得如此激昂，就不知有几分真假。”
　　燕无瑕摇摇头，随及瞄一眼谢流岚，极认真的语气：“谢兄，真是感谢。”
　　“哪里，举手之劳，何况，朝中也呆腻了，去大漠看看才好。”谢流岚一派轻松的说。
　　“不知大漠有没有什么特产，谢兄回来的时候可要记得帮小弟带些才是。”燕无瑕继续笑。
　　“我猜……”谢流岚突然托着下巴笑，“大漠的特产应该是黄沙吧，到时一定送到燕少府上。”
　　“噗……”晏幼辞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刚才听到谢大哥说燕少一介文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今日始知，燕少你乃一介文弱书生。”
　　“哎，小晏哪里话，我本就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可去西北境大凶之地，幸得谢兄仗义相助，才让小弟逃过一劫。”燕无瑕说过，还貌似认真的向谢流岚作了个揖。
　　“啧啧，燕少你就装吧，不知道小时候带着阿楠爬房上树的是谁。”燕无瑕师从丞相大人，自小与王楠一起长大，晏幼辞偶尔会到丞相府住上几天，与燕无瑕也算熟悉。
　　然而与外界认识不同的是，燕无瑕其人给任何人感觉都是完美无瑕，唯在丞相府可说是将调皮捣蛋几字发挥到了极致，让素来被人评价为任性妄为的晏幼辞都甘拜下风。
　　只他偶尔如他那位师长丞相大人一样，喜欢给人一些惊喜，这种惊喜又与王默不自觉的惊喜不同，燕无瑕更喜欢让你无语却又不得不认输。
　　晏幼辞对于少年时代的燕无瑕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对丞相夫妇的依赖以及对王楠几近纵容的疼爱。
　　如果你宠爱一个人，你自然会想要对他好，这并无任何特别。而如果还有一个来作客的小客人，那么即使你再宠爱那个人，也应该分一些给那位客人，这也没有不妥。
　　然而燕无瑕不是，他疼爱王楠，甚至都懒得分一点关心给作为客人的晏幼辞。是真正的连半分虚情假意都欠奉，倒也不是说他对晏幼辞不好。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有三盒点心，一人一盒，那么他会把自己的给王楠，甚至不会想到将一盒点心拆开分一块出来给其他人。即使，王楠根本就不需要……
　　用燕无瑕自己的话说，我想要给他，要不要是他的事，给不给却是我的事。就算我给他后他全部扔了，我也不愿给其他任何人，而晏幼辞正好位于这个任何人之列。
　　如果不是考虑到石桌子不可能翻起来，晏幼辞想，他当年早该翻桌无数次了。
　　只是，这种逻辑虽然奇怪，晏幼辞却并非不可理解。简单点说，燕无瑕对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那么，即使你的亲人不喜欢，你就会将自己的东西给陌生人么。
　　“我当年就想，对于丞相府来说，燕少你也算是半个少爷吧。”晏幼辞歪着头打量他，问。
　　“咦，怎可如此说……”燕无瑕一脸谦虚不敢赞同的表情，抽出腰间折腰唰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以一双无辜双眼看着他，反问，“难道我不是丞相府的少爷？”
　　晏幼辞盯着他无辜至极点的双眼，慢慢转过头看着谢流岚：“谢大哥，我不应该去找你的，这个祸害到了西北境，绝对比任何武将都能杀人于无形。”
　　“哈？晏少爷此话我极赞同，燕少脸皮之厚，恐怕是天下无双。”谢流岚笑意满满的回答他，随及正色，“既然决议已出，那我便立刻回去准备，两位先告辞。”
　　燕无瑕与晏幼辞向他点头示意，一起看着他转身离开承天殿。
　　“怎样，宫中可还习惯？”看他走远了，燕无瑕跟他一起坐到桌边，问。
　　“咦，燕少此话何意？”晏幼辞倒着茶，慢吞吞的问。
　　“自然是，有人无官无职，却被陛下以太子殿下托付，于是如我这般的微臣，自然就免不了猜测一二，这个某人是何方神圣，最好是连他家十代家底都挖出来才好。”
　　“啧，燕少如此说，倒是让我好生惶恐，那我现在的家底被人挖出了几分？”晏幼辞饶有兴趣的问。
　　“以微臣之薄力，只挖到晏公子你乃是被晏家收养的孩子，现在已经被逐出家门，但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晏公子你是何方神圣啊。”燕无情一唱三叹的语调逗得晏幼辞轻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不知燕少想不想从我这里得出点内幕啊。”晏幼辞挑一下好看的眉，问。
　　“罢了罢了，在下不想英年早逝。”燕少看他一张笑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冷意，不由笑道。
　　“聪明人，默叔叔如何了，你也不能进去？”
　　“嗯，被挡在门外，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承办此事之人是杨大人。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无论我用什么办法，也无法进去。”
　　“哈，其实大可不必担心，我以为，默叔叔根本不会有任何事情。一来，牧清涯心里明白，默叔叔必然无辜，因此不会如何，二来，谢学士也不会以为只凭此举就可扳倒王家。虽通敌叛国是重罪之首，然而只凭怀疑不能证实，不会有损于丞相府。”
　　“咦？此时此刻，依然直呼殿下的名字，晏公子你是嫌寿命太长了么？”燕少盯着他，语气微微带着三分提醒。
　　晏幼辞怔了一下，随及半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好看的墨色眸，许久后闷闷的问：“那要叫什么，太子殿下么……”
　　“小晏，我知你当太子殿下挚友，然而这皇宫里面，走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即使有殿下保护你，然而……没有人的心是可以永远不变的，或者说，即使他的心意永远不变，却并不意味着，他有保护你的能力。”燕无瑕看着他，认真的劝道。
　　“人心易变，呵……那，丞相大人呢，如果有一天，默叔叔与牧清涯一样，因了不得不为之的理由，必须如你所猜测的那般对待你，你可会……”
　　“若真的那么一天……”燕无瑕静静看着他，突然摇了摇头，表情透着全然的信任，“以丞相大人的为人，不会如此。”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呢……”晏幼辞却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仿佛，一定要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一种可能的选择。
　　燕无瑕看着他不可辩驳的表情，突然微微苦笑了起来：“若真的那么一天……燕无瑕会在丞相大人做出选择之前……”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然而晏幼辞已经明白。
　　即使被丞相大人放弃，即使真的有不得不面对如此惨境的那一天，燕无瑕依然要回护着他心里如师如父的那个存在，甚至，不惜在丞相大人作出痛苦选择之前，自己先作为被牺牲的那个人，只是为了……成全那个心里重视的，甚过自己的存在。
　　两人相视无言，最终都只得狼狈的错开对方的视线。
　　沉默了许久，燕无瑕终是起身告辞：“小晏，自己保重，有何事，大可来找我，我若有能力，自当尽力。”
　　晏幼辞点了点头，看着那个人穿过重重宫墙，最后只有一角朱红色的袍角在眼前荡过。
　　“燕无瑕，晏幼辞，岂不是如你一般……”微微苦笑着，雪衣少年低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