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5、局之三问

　　“表哥，你怎会来，不是说有要事处理？”楚辞迎过去，亲热的拉起他的衣袖将他带过来请他坐下，又为他倒了一杯茶转向晏幼辞介绍，“幼辞，这位是我表哥，对我极好。”
　　晏幼辞脸上始终带着笑，即使刚才对方的话明显表现出了对他的敌视，此时也只是微笑着向他拱手一礼。
　　毁月舞雅阁，重伤牧清涯，让南宫锦洛中毒，引发江湖上一系列血案，种种种种，皆与面前的人脱不了干系，然而他，却是第一次见到他。
　　“表哥，他是幼辞，我跟你说过，幼辞懂的东西很多，人也很好。”楚辞坐下分别为两边作着介绍。
　　“久仰五公子大名，果然是如传闻中善于玩弄人心。”杜若毫不客气的开口，丝毫没有打算隐藏自己敌视态度的想法。
　　晏幼辞轻笑，脸上表情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所改变：“在下可是哪里做得不好，让兄台有了误会？”
　　“呵，来找小辞，利用他来解决你心里的疑惑，五公子果然是好手段，是因为知道小辞善良可欺吗？”对方浅泯一口茶，逼视着晏幼辞问。
　　“表哥，幼辞并没有……”楚辞急切的想要解释什么，却被杜若抬手示意他止住。他目光瞟向晏幼辞，隐隐有些歉意。
　　“如此说来，兄台利用楚大哥解决自己心里的疑惑，难道不正是做着跟我一样的事情？”晏幼辞挑眉毫不客气的反问。
　　“什么意思？”杜若唇角一抹冷笑，眼神冰冷。
　　晏幼辞不在意的笑了笑，望一眼楚辞，轻轻敲了敲石桌：“不是吗？其实你早就在这里吧。一直没有现身，是因为想要知道我来此的目的，同时还因为楚大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而那个问题也是你想知道的。你知我必定会回答，故而没有现在阻止我们间的对话。那么，你如此做，又是否同样在利用楚大哥试探我？而我……至少是光明正大的来问，如此说来，到底是谁比较不坦荡呢。”他目光隐约流转着淡淡星光，明明是比杜若更咄咄逼人的话，经由他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的，就仿佛带了三分玩笑。
　　“五公子……果然是五公子。”一个照面下就在言语上输给了别人，杜若目光里冷意更甚，盯着晏幼辞的目光明明白白写着敌意。
　　金陵晏家最受疼爱的小公子，璇玑当代第一脉的弟子。
　　被世人赞为智计天下第一，人称“玉狐公子”的少年。
　　这样的一个人，的确不应该轻视。
　　“那么，让我猜一猜，兄台，你可名为杜若？如此，既然楚大哥已为我解惑，不如杜兄也大方些，回答我几个问题？”晏幼辞把玩着镇魂古笛，手指却无意识的轻弹着音洞，带着让人无法察觉的紧张，却努力让自己表现出镇定的神态。
　　一直盘成一团窝在他腿间的月弧似乎察觉到这具身体与刚才的不同，抬起头睁大细长的眸子盯着他，片刻却似乎是无法从那张始终表情如一的脸上看出任何不同的情绪，只得再次缩成一团窝在他腿间。
　　“如此，五公子刚才答应的条件自然也要继续，在下回答一个问题，五公子也当给出一个答案。”杜若轻笑着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不容人拒绝，幸好晏幼辞也没有打算拒绝。白衣的少年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无双阁为何还要与楚门为敌？楚门现在所做之事与江湖已无关系，你们受何人指使？”杜若的问题直接，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杜兄，你这个可是要算两个问题的，我若都回答了，下次你得回答我两个问题才公平。”晏幼辞自然不可能让自己吃亏，对方又不是楚辞，完全没有半分客气的必要。
　　“这个问题全部与无双阁有关，同一个意思，如何能算两个问题。”杜若自然也不可能作出让步。
　　“杜兄的意思是不是教导幼辞一会儿也可以将许多个同样与楚门有关的问题当作一个问题来问，那样的话，这个问题倒的确可以算是一个问题。”晏幼辞喃喃自语，还故意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正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那便当两个问题吧，五公子还请为在下解惑。”
　　“无双阁之所以与楚门为敌，主要是因为接到了水红笺。至于受何人指使，呵，杜兄知道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便不难想到了。”晏幼辞微微勾唇笑了起来，同时在心里默默的想，我不是为了引祸江东，无双阁的确是因为接到了水红笺才查楚门。虽然，隐瞒了我们不得不为楚门为敌的最真实原因。
　　“真是失策，这两个问题竟然真是一个答案。”杜若以手抚额似乎颇为后悔的样子。
　　“那么我的问题是，你们此次与人结盟的目的是什么？”晏幼辞逼视着他，问。
　　轻笑着，杜若玩着垂在胸前的流苏，带着三分笑意摇头：“竟然会跟一个生意人做交易，当真是太失算了。与人结盟的目的么，也没有什么，只是取回曾经应该得到的一切罢了。”他说完，突然一顿望向晏幼辞，目光里有着略略的惊讶。却转化为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五公子，你这算是两个问题吧。”
　　“呵，哪里两个，杜兄竟然连算术都不会了吗？”晏幼辞不客气的反驳。
　　“你这个问题，先假设了一个我们与人结盟的前提，而事实是，无论我是否与人结盟，要回答你关于我们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就不可避免的要认同你前面的条件。而如果你的假设条件是错的，我回答后面的问题就必须指出来你的条件不成立，而只要我不指出来，便是承认与人结盟。所以，你的问题其实应该是：你们可有与人结盟？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两个问题才对。”
　　“是么？虽然杜兄如此说，但我的确是只问了一个问题。”晏幼辞表情无辜的看着他，小狐样的眸子里泛起淡淡的波光，映着黯淡下来的天光，竟然带着些许阴郁难明。
　　“哼，当真是小看了你。”杜若皱起眉，俊朗的眉目间是一闪而逝的懊悔，却并不足以动摇他仿佛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表情。
　　“那么，第二个问题，楚门的主要目的既是朝廷，为何要惊动武林？杜兄应该知道，如果不是你们动作太大，逼得无双阁不得不出面，晏幼辞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浪费生命。”虽然这句话带着点赌气的成份，不过晏幼辞却全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他的生命即将结束，故而也就极不愿意将最后的光阴浪费在与人争斗上。
　　“在下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杜若顿了顿，见晏幼辞果然目光认真了起来，不由笑了笑，慢慢喝了口茶才继续开口，“武林不过是试验品而已，如此向与我们结盟的人证明我们有足够的能力获得想要的一切。何况，盟约里面有一项便是要你们无双阁那位能干的夜使大人的人头。不过，你也不必问我为什么，我亦不知道他为何对夜的人头有兴趣。”
　　“就是如此简单？”晏幼辞的语气里有极力压抑的愤怒。
　　“如若这也是一个问题，那五公子就少不得回答在下一个问题了。”杜若轻笑着，毫不在意的看着少年人的脸色又沉了几色。
　　呵呵……一定是生气了吧。堂堂武林白使，却听见别人说自己执掌的江湖里发生的种种事端不过是有人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能力而拿来试验的战场。
　　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的情绪爆发出来，晏幼辞握住小笛，垂下的眼睫遮住眼里可能暴露出的恨意，声音平静的说：“为了证明自己有与人结盟的能力而拿武林作试验，可想过要承担怎样的后果？”
　　“这也是一个问题？那么在我回答之前，五公子不妨先告诉在下，无双阁可愿不再插手此事，你们当知道，江湖人还是少管朝廷事为好。”杜若轻笑着，慢慢抚着茶杯轻轻问。
　　“此时退出……”轻轻念着他的话，想着他话里表现出的意思，晏幼辞微微呆了一下，停止了抚摸手中小笛的动作。
　　他们一直知道楚门的目的不是武林，只是一直不知道为何要突然与武林为敌，加之如果要与武林为敌，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南宫家，故而南宫锦洛才会对楚门之事特别关注。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水云楼的要求。
　　可是排除这些原因，只要楚门不再与武林为敌，于双方其实都是好事。
　　无双阁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持一种平衡，连□□都可以容忍，一个承诺不再与武林为敌的楚门实在没有任何铲除的必要。何况，铲除它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最好的办法就是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杜若的提议，的确十分诱惑。
　　而他们也完全毁掉了楚门在江湖上的势力，也就是说，面前的人如果再有动作也都是针对朝廷。
　　可是，无双阁已在无意中陷入了他们间的暗战。
　　尤其是，黑使牧清涯，也成为这场暗战的牺牲品。
　　晏幼辞头疼地抚着额，一时只觉得混乱不堪。
　　“我们并无意与楚门为难，只是身不由已。若能退出，我们只怕比你更为高兴。只是，无双阁不与你为难，难不成你还打算与无双阁的某些人为难。”微微笑着，无法确切的得出什么结论，晏幼辞只得以退为进。
　　杜若笑了笑，抬眼看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五公子是在讨要夜使的命，那却是办不到了。除非你能将那人拔起，否则……呵……”
　　晏幼辞皱了皱头，笑容竟然带着点淡淡的忧郁，却并不是因为悲伤，只能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情绪，轻声喃喃的话语只有他自己能听清：“我只希望夜不要是那个人，我也不要被逼着不得不站在他身边。”
　　“如此，有劳五公子将此话带给无双阁主：即使无双阁不得不介入此事，也希望不要再与楚门为敌，否则……”杜若起身，向他拱手行了一礼，笑容虽然依然带着初见时的狂妄飞扬，却已没有那种讽刺不屑。
　　晏幼辞也起身，微微颔首：“你与朝廷的争斗，我们并没有兴趣，不过，如果要言和，我们恐怕要谈谈条件了，毕竟……现在是你不想腹背受敌。”
　　“表哥，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楚辞终于忍不住好奇，趁他们说话停下来的间隙问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在跟五公子谈论一些事情而已，小辞不用在意。”杜若看着他微笑着说话，眼神温柔，没有半分面对晏幼辞时的冰冷。
　　“杜兄跟我一样想弄明白一些问题而已。楚大哥不用担心。”晏幼辞也微笑着回答他。
　　“可是……”楚辞略皱起了眉，他自然不相信两人的说法，从他们谈话的内容看来，怎么样都让人觉得带着刀光剑影，怎会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简单。
　　“小辞难道是不相信我，我何时骗过你。”杜若略勾了勾唇，眼角微微挑起，魅惑众生。
　　“不，表哥从来都对我很好，我怎会……”楚辞略有些着急的想要解释，却窘迫的涨红了脸，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晏幼辞不由想起来王楠，不过，王楠可没有面前这位一身仙气，七分灵性。
　　“小辞不用想太多，你只需知道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就是。”杜若目光轻轻飘向周围的花圃，里面都是楚辞最爱的花草，经过主人精心的打理，用来调香或是配制药物。
　　这就是他的全部，在他的心里甚至超过其他任何的珍宝异物。
　　楚氏的当代家主，最受期望的孩子，离开家族的封地，放弃一切的荣耀辉煌，只是为了内心深处对于自由的一丝向往。
　　在他心里，一切的荣耀不及一株花草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