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48、牵绊人心

　　如果说丞相大人令天下人所敬仰的是他的学识与清廉，谢学士所天下人所敬仰的是他的风度与博文，那这位杨大人所天下人所敬仰的就是他的忠正与刚烈。
　　而从他说的第一句话中，晏幼辞就可以判断出这位老人并不喜欢官场上无用的废话。
　　“杨大人请起请坐，大人深夜来此……”牧清涯虽然知道他此时来的目的，却依然有意询问。
　　“臣听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杨景看一眼坐在牧清涯身边的晏幼辞，复看向牧清涯，“臣不希望大人殿下因私情而有失偏颇。晏公子为殿下挚友本无可厚非，只是晏公子亦是丞相大人之子侄，所以臣希望殿下能将此事交予老臣办理。”
　　“若不是看在他向来忠正之名传于天下，我非……”晏幼辞咬着唇，低低在牧清涯身边笑道。虽然语意不悦，然而听语气，却也颇似开心的样子。
　　牧清涯一笑，略有些无奈的样子：“小昼，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吧，小昼的确不方便处理此事，交给杨大人我也极放心，还请大人费心。”牧清涯顺水推舟。
　　谢学士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晏幼辞眯起好看的墨色瞳，微微笑道：“哦，谢学士是觉得此事交给我处理更好么？”
　　“臣并无此意，交给杨大人自是最好不过。”谢殷微微笑了笑，转过头去看杨景，“大人，在此之前，还请暂停丞相大人的一切职务。”
　　“这是自然，为大局计，还请丞相大人暂停朝务。”杨景看王默，静静道。
　　王默点头，于这位老臣面前，他也的确是没有摇头的立场。
　　待送走了那几位，晏幼辞抱着软枕想对策，牧清涯坐在他身边，问：“如何，想出关系了么？”
　　“唔，想不出，不过目前知道的有两点，其一，默叔叔被削权，有利于暗中之人，其二，承办此事之人是杨景杨大人，我们扳回一局。”
　　“我倒是十分好奇，为何杨大人会那么巧在那个时间出现。”牧清涯抚着下巴，问。
　　“咦，这个就要去问杨大人了。或者……问管家叔叔也可以。嘻嘻……”晏幼辞眯起好看的瞳，笑得几分不怀好意。
　　“我倒是想出了一二，你可要听听。”牧清涯看晏幼辞因他的话而坐正了身子不由失笑，“你想，当初楚门与九王爷结盟，而出面对付无双阁要取我性命。但是，你曾说过，杜若曾问你，何人指使无双阁对付楚门，换言之……有人虽不至于对付楚门，但至少是要牵制楚门。而那个时候，九王爷已与楚门结盟，那么暗中要牵制楚门的自然不会是九王爷的人，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还有另一处暗中势力遍布于朝廷。”晏幼辞自然也是一点就透，立刻眼睛晶亮的接上去，随及赞道，“牧清涯你真聪明。”
　　“得你如此称赞，我虽心喜，却也十分之惶恐。”牧清涯轻声笑了笑，转过头去看女官稀音，“花姿可回来了？”
　　花姿与稀音正是太子殿下入宫后由皇后调配过来的人手，两人虽为女子却极能干，尤其是对牧清涯极忠心。晏幼辞第一次看到她们的时候，对着牧清涯笑得几分不怀好意，随及托着下巴喃喃赞叹，无所出，依然稳坐中宫数十年，果然是……厉害的女人啊。
　　当时牧清涯追问原因，晏幼辞只是懒洋洋指了指这两个人，随及笑道：“你绝对可以完全信任她们，因为，皇后娘娘非常之聪明，聪明到，不会用间谍这种无聊的把戏来试探你。”
　　与其给现在的太子殿下未来的陛下两个不会被他所信任的人来伤感情，不如给他两个贴心的女官来表达善意。
　　牧清涯自然也是一颗玲珑心，瞬间就明白了晏幼辞的意思，故而在许多事情上也极信任这两人。
　　“回殿下，怕是要再过一两天才能回来，北昭离此路途太过遥远。”稀音向他施了一礼，安静的回答。
　　“我说，你们有什么阴谋小点声说，我刚刚才从马车上下来，好累。”晏幼辞眨了一下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转过身顺势躺在软榻上，只从毛茸茸的狐裘边露出半张侧脸。
　　牧清涯几不可见的勾了勾唇角，起身将他从软榻上抱起送到床上。
　　晏幼辞抱着被子嘟哝：“讷，太子殿下，不是我鸠占鹊巢，是你自己让出去的哦。”
　　牧清涯摇了摇头，在他床边坐下，将头抵在他额上问：“又不舒服？”额上传来的温度，明显比自己的体温要高，而晏幼辞的体温向来比正常人更低，这种情况，就表示他的确是不怎么舒服了。
　　“哪里不舒服，只是阴谋听多了，心情不快罢了。”
　　“刚才侍卫来报，沈诺已经回来了，或者请其他御医也行。”
　　“你好无聊哦，太子做得像你这般清闲，真是该找史官记上一笔。”
　　“史官纵要下笔，我们俩的名字总是连在一处的。”
　　“哈？牧清涯你的名字后面会跟着一个盛世，我保证。”
　　“你只要保证，我的名字后面会跟着晏幼辞就够了。”
　　“啧啧，不负责任，又任性，我感觉大乾岌岌可危了。”
　　“我以为你说的是自己。”
　　“啊啊，牧清涯你竟然在跟我绊嘴，你竟然会吵架？”
　　“罢了，你先休息。稀音，你留下照顾他。”
　　“你也适时休息一下，那些事情交给别人也可以。”
　　“只是……想更努力些，毕竟……”你们都是如此期望着……
　　牧清涯的话没有说完，晏幼辞转而翻了个身，安然的睡了过去，牧清涯看他样子，最终也只是浅不可见的笑了笑，起身去看那些堆了一堆的文书。
　　夜到中天的时候，晏幼辞被窗外的箫声惊醒，如同许久之前。
　　他拥被坐起，慢慢的回忆上次听到箫声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是晏家的小五少爷，任性而深得长辈纵容，因了一时意气，成为无双阁内执掌半壁江湖的白使。
　　初次听到箫声，便是于双使擂赛的前一夜，于洛阳。
　　那个时候，还只是夜的人随意吹一曲，信手拈来的曲子，好听得让他忍不住激赏。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少年人声音清朗的合着他的曲子念着那首词，在暗夜的风声里，声音仿佛有着温度一般，带着三分淘气七分玩闹。
　　出门走到院中，就见牧清涯一人坐在暗夜的宫殿之颠，一道弦月，映着他墨色背景，无比睥睨世人，亦无比，独自凄凉。
　　“哎呀、哎呀，究竟是谁让太子殿下此时还不休息而跑到屋顶上来吹一曲《长相思》呢？”晏幼辞跃到他身边，带着了三分玩笑的口气问。
　　听见这个调皮的声音，牧清涯一怔迅速的转过身，就见白衣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屋顶上正抱臂站在他的背后，一副不胜唏嘘的样子 。
　　“你……怎醒了。”太过于惊喜于他突然出现的牧清涯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好，愣了一下才轻柔的开口道。
　　然而少年人显然是误会了他的意思，晏幼辞在他身边坐下懒洋洋的问：“说话有气无力，怎么，看到少爷我这么失望？”
　　“什么？”牧清涯一时还无法明白他话的意思。
　　晏幼辞哼一声后仰枕臂躺在屋顶上望着满天明亮的星辰：“有人吹一曲《长相思》以抒怀，不过幸好少爷没有自恋到以为你的长相思是送我的。啧啧，看你的样子，到底是在想谁？”
　　“想谁……”牧清涯低下头，手指抚着长箫上的音洞，低声喃喃念着他的话。
　　“如果是想陌呢，你可以放心，过几天陌就回来了。”
　　“陌姑娘……”牧清涯更是不解，侧过头眉峰皱起望着月夜下如同白色精灵一般的少年。
　　“我猜，你想的人应该是陌啊，因为那天从金陵过来的时候，陌为我们送行，你有一直跟陌说话，即使到后来催了你好几次马车要走了，你也是后来骑马赶上我们。所以……哼，其实你是舍不得陌吧……”
　　牧清涯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去：“怎会如此想？”
　　“我猜你是想多跟陌说说话，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你肯定是喜欢陌了。”少年不以为然的挥挥手。
　　“你说这个？”牧清涯惊讶的问。
　　晏幼辞伸出手点了点他：“你就没有想一下少爷我？好歹我也离开了好几天呢。”
　　“你有什么好想的。”牧清涯没好气的道。
　　“说得不错，我又不是善解人意的陌姑娘，的确是没什么好想的，嘿……幸好少爷我也没想你。”
　　“你且如此，如何要我想你。”
　　“如果你说你想过我，我自然也是告诉你我想过你啊，反正想没想过只有自己知道，骗别人也可以的。”少年又懒洋洋的开口。
　　“没错，想没想只自己知道。”牧清涯恨恨的开口，随及站起转身利索的腾身跃下屋顶，“早知如此，莫如不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然而即使如此牵绊人心，牧清涯也只舍得不见，却舍不得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