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42、返回长安

　　逸若的死成为大乾与北昭交战的导火索，这自然不是北昭的本意，卫浩觊觎的不过是大乾三大精锐之一的朱厌骑，从而收留九王爷。
　　而那个戎马半生的九王爷自然也不甘如此将所有精锐交出，杀掉逸若，便是逼得大乾不得不向北昭开战。
　　而后面，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夏桓，沙尔卡以及风间沐弦。
　　两虎相斗，坐收渔利的，永远是第三者。
　　而九王爷如此做，便是逼得两国不得不成为这两只相斗的虎，即使知道有第三人坐收渔利，却依然势在必行。
　　——他要倾国之力，为他的复仇陪葬。
　　夏桓虽然看似内乱，然而谁都能肯定，只要北昭与大乾之战进入中段，风间沐弦会与沙尔卡联手将那那场内战消弥于无形。
　　八月的时候，大乾与北昭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晏幼辞随牧清涯到达长安的时候，正是中秋佳节。
　　病床上的人已经垂垂老矣，再也不是那个威仪遍布四方的天之骄子，不过数月，光顺帝已经衰弱至此。
　　那个老人看着他，虽然神色衰弱然而头脑却清醒：“五公子么，清涯以你为挚友，希望你能帮助他。”
　　晏幼辞沉默了点头，静静看着牧清涯神色奇特的坐在他身边问：“你好些了么。”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问话，然而光顺帝明显极为满足：“孩子……”他看着牧清涯的目光慈爱而深沉，是人世最普通却也最伟大的情感。垂老的帝王伸出手，牧清涯迟疑了片刻，伸手握住。
　　“孩子，我希望我有生之年，能见你君临天下。”虚弱的帝王看着他，早已变得浑浊的目光聚在他身上，喘息着艰难开口。如同期望，如同乞求。
　　牧清涯怔了怔，似乎是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些沉默地看着他：“你……”他停了片刻，似乎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略带些无所适从的目光望向晏幼辞。
　　帝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的笑了笑，伸出手握住晏幼辞的手：“璇玑一脉的当代弟子么，我将我的孩子托付于你，希望，你能教导他，开创另一个盛世。如当年的楚枷风之于水离痕，如当年的冰清寂之于水陌扬，今日的晏幼辞之于牧清涯，亦是一样。”
　　晏幼辞沉默了片刻，面对老人殷切的目光却有些承受不住的感觉。他今日站在这里，不为大义，只为私仇。
　　因了九王爷毁掉了逸若，所以他也不惜借助牧清涯倾国之力去报复。
　　可是……
　　晏幼辞看着他笑了笑，转过身去看牧清涯，少年的目光依然是一贯的散漫不经意，说出的话却如同誓言：“牧清涯，晏幼辞有生之年，当助你君临天下。”
　　我要这天下传诵你的名字，我要这史书记下你的功业，我要你成为大乾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位帝王，我要千百年后，人们依然记得你是怎样伟大的——千古一帝。
　　牧清涯略有些震惊的表情，然而那个表情也是一闪而逝，他亦是沉默着看向晏幼辞和光顺帝，许久后笑了笑：“好的，我当不负所望。”

　　他成为他的谋士，如同许多年前的水离痕，楚枷风。
　　而八月十五的那一天，当中原还在欢庆着中秋佳节，战争的阴影还没有弥漫到中原腹地的时候，西北境上，第一场战争已经打响。
　　白家嫡子迎战北昭军魂，这个结果可以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毕竟，在此之前，所有的小规模扰境都是为了试探。两军主帅谁都没有想到会在如此情况下狭路相逢。
　　当时双方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已不可考，只知双方到了各自边境的时候才蓦然发现敌方出现在自己前方不及三里之地。
　　那一仗并不如何艰难，虽说是狭路相逢，但双方都没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打算，故而只在各自折扣了一半人手后鸣金收兵。而如此小规模的战役自然是没有结果，最后也不过是平。
　　然而这看似轻松的一战引起的后续作用却极强大。因为，这意味着一直宣战却并不曾真正动手的两国正式开战，其意义之深远，成为史册无法回避的一战。
　　而除去此时的意义不谈，即使在后世的史书里，也无法回避这规模并不大的一战，因为这场战役决定了整个大陆将来的走向。
　　这一役，被后世称为“两境雪役”。
　　随后，尚处于内乱时期的夏桓由年轻的王叔风间沐弦出面发表申明不参与两境之间的战争。而依附于大乾的几个小部落也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而投于北昭。

　　金秋八月，帝都长安依然繁华，太子殿下暂居的承天殿里灯火通明。
　　“哈，平。”晏幼辞窝在长榻上，怀里抱着软裘，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战报。
　　牧清涯静静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观察着他的神色。
　　“你说，莫依紫为何要放过白二哥。”晏幼辞将战报还给他，问。
　　“什么！”牧清涯略带些惊讶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莫依紫当时有能力大败承璃，却有意……”
　　“嗯，不信。”晏幼辞挑眉，抱着软裘坐起来走到沙盘前指给他看，“看这里，虽然看似和，然而想想看，如果请求援军，谁的后援会比较快到达。以莫依紫的能力，将那场战役再拖延两个时辰绝对不是问题，那个时候……我们的人就只有……全军覆没！”
　　“所以……”牧清涯面色有点发白，想起可能的结果，自己的挚友差点葬送于茫茫大漠。
　　“所以……我们要重新估量莫依紫的实力，他称北昭军魂，本身就不可小觑，何况能与白家最得意的子弟白承琉在北境对峙十年而平安无事，你不觉得本身就是个奇迹么。想想看，与他对峙的是白承琉啊，是那个变态白承琉啊。”
　　“小昼……白大公子虎踞一方，守护北境之安危，不是你口中那个非人。”
　　“他跟非人有区别么？你自己手里拿的就是关于他的战报，你自己说，正常人能像他那样打么，先不说在冰河下面埋伏这种事，也不说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拦截，只说用一百人守一座孤城这种事，哪个正常人做得出来。”
　　“咳……这是……战略，虽然奇特了些，然而非常有成效。”
　　“你不如说他就是用兵的鬼才。白承琉无论对敌还是对已，手段都极狠辣，他用兵几乎没有弱点，历来我璇玑门下弟子都分为两派，一为谋战，一为勇战。白承琉虽不是璇玑弟子，然而他并不比任何一人差。而且，他……是天才，综合两者之长。直至今日，我依然分不出在他所指挥的战争里面，究竟是谋战占多数还是勇战。”
　　论谋，他比任何人都擅长阴谋计策，而论勇，登高一呼者，整个北境都臣服于他的魄力风采之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将莫依紫当作白大公子这样的……人，是么？”
　　“自然，他有如此实力而隐忍不发，事有异啊——”晏幼辞认真的下了结论，然后对侍立在一边的女官点头微笑，“稀音姐姐，好饿。”
　　“啊，我……我马上为公子准备。”稀音女官看他单纯无辜笑容，甚至忘记了要询问牧清涯，就直接吩咐其他女官下去为他准备吃食。
　　“讷……莫依紫会为他的决定后悔的。我曾听沙尔卡说，西北境虽然凶险，却也是最磨砺人才的地方，白承琉既然在那个时候推荐他去，于外人看来或许是要置他于死地，然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只要白二哥能掌握那边的兵权，那么，总有一天会成长成可以与白承琉相提并论的将领。”晏幼辞弹着自己腕上的铃铛，看着它表面幽蓝色泽涌动，却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声音。
　　“但……莫依紫如此做的目的究竟是如何……”牧清涯沉吟，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完美的扮演着太子殿下，无论……他愿不愿意。
　　“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只是……也只是推测而已……”晏幼辞看他目光聚过来，笑了笑，歪一下头，“如果北昭也发生了内乱呢。”他看牧清涯面色一变，脸上笑容更深，“想一想，北昭历来五族共国，意思是以霍扎木图族为王族，王族下尚有四族统帅分别管理全国，而五族之间互相制衡，但是……如果这种平衡被打破……”
　　“那么，就需要有一个人能牵制这种平衡，不能再让它扩大，最好的办法就是取得兵权，而……莫依紫即使为北昭军魂，位高权重，然而在平时为了达到一种平衡，也不可能让他取得全部军权，唯一的可能就是……”
　　“只有战争，才能体现一代名将的价值啊。”晏幼辞微微感叹着，故做深沉的回答。
　　“小昼，如果此推测成立，那么，甚至不需要我们动手，只需要借助北昭自己的内乱……”牧清涯略有些激动地看着他。
　　“咳……清涯，只是推断……推断……”晏幼辞不满地打断他兴奋表情，“只是推断，意味着需要证实……”
　　“幼辞的意思是……”牧清涯再次沉吟，转而看向他询问，“需要可信之人去查探。”
　　“不是查探……以卫浩之能，也不可能查探出来，只能找一个可信且足够聪明的人，根据北昭近日国内蛛丝马迹判断这一可能性。”
　　“这个人选……”牧清涯略低头皱眉思考，他刚刚归朝，可信的人并不多，尤其是要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付于人，那个人只是值得信赖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有足够的智慧能如晏幼辞一般根据一点痕迹就分析出整体。
　　“有一个人，天天白领俸禄不做事，明明是御医不知道为什么跑去做了神武军统帅，看起来温良无害，可是总能抓到一个叫晏幼辞的病人不喝药的证据，哎呀呀，真是……”晏幼辞看着承天殿内绘着精致图纹的天花板，一唱三叹的语气。
　　牧清涯努力忽视掉他语气里恶作剧的成份，咳嗽一声，正色：“那么，就请钟御医去吧。”
　　“嘻嘻……终于把那两个大夫都赶走了。”晏幼辞眨着漂亮的黑色眸，不无得意的神色。本来陌应当跟在晏幼辞身边，然而临行前，不知为何，陌突然决定亲身前往南疆为他寻找一味药草，而将晏幼辞的病托付给了在晏家作客的沈诺。
　　“小昼，陌姑娘和钟详都不在，你的病如何？”牧清涯突然想到，现在的情况，晏幼辞身边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大夫。
　　“明明还有一个大夫啊，也不知道沈诺这几天都跑到哪里去了。”晏幼辞扁着嘴，略有些委屈的样子，“钟神医许多年都不来皇宫一次，好不容易来一次，跟他一见面就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结果他就跑去钟神医那边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
　　“还有我，如果觉得无聊……我带你……”牧清涯看着他抱怨的模样，静静道。
　　“才不要，跟你走在一起，后面明着至少要跟十几个人，暗着还不知道要跟多少呢。”晏幼辞撇撇嘴，明显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
　　牧清涯却是皱了眉：“冰色晶蓝，皇宫就没有么？陌姑娘何必自己亲身前去。”
　　“咦，即使奢侈如这里，总有些东西没有，就像自负如我，也总有些东西抓不住。”晏幼辞胡乱点着头，闭着眼睛回答，随及睁开眼睛笑，“难道是殿下你舍不得了。”
　　“嗯？”牧清涯按过女官送来的点心递到他面前，只轻微的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表示询问。
　　“舍不得陌姐姐辛苦啊。放心放心，马上就会回来啦。”晏幼辞咬着点心，含糊不清的安慰他。
　　牧清涯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看着他心满意足吃着点心的样子，最后还是微微笑了笑沉默着退到一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