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33、杀戮之义

　　那样汹涌的情绪，于这样寂静的暗夜里慑住他的心脏，几乎让晏幼辞窒息。
　　“幼辞……不可再想。”天涯站在他旁边，压抑着声音说道。
　　他玉色面颊上带起一点不正常的晕红，额间隐在碎发下的冰蓝纹因他的动作而显露出来，在月夜下泛着清冷的光，缥缈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仙人。
　　晏幼辞被他一声低喝唤回神志，看着他难受的模样呆了呆：“天涯？”
　　他刚想去扶他，天涯已先一步退回石桌边，淡金色衣衫的年轻人长吐了一口气，努力镇定着扬起一个笑容，笑容里带着浓重的安抚，让晏幼辞瞬间也镇定下来：“你的情绪……太强烈了。”
　　“你……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也会……被别人的情绪所感染。”晏幼辞看他样子，略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只是依然有些不可置信。
　　天涯略笑了一下，偏过头咬着嘴唇，带着一点点回想的模样：“似乎是，不过以前在故乡的时候，没有过。”他顿了顿，轻笑，带着一点点淘气的表情却并不多么幼稚，“只有次似乎是把离歌吓坏了，在他身上感觉到很多很乱很负面的情绪。”
　　“真是……”晏幼辞似乎是想笑，最终却只是沉默了下去。这样的人，要他如何评论，天真如稚子，聪慧却不狡诈，透彻而明达后却不自负，聚集了，一个人所能具备的，甚至是，可以想像的……所有美德。
　　“我不仅能被别人的情绪所感染，也能分担别人的情绪。”天涯笑了笑，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是两个人，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只是……”他皱了下好看的眉，让晏幼辞都为他一阵心痛，“总是放开心结才好。”
　　“你……”晏幼辞叹口气，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无论是对于天涯还是迟迟，甚至王楠与绚光，都会将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
　　然而如何能理所当然呢。
　　对他们，何其不公平？只他们自己，不以为意。
　　这样的人，他自己尚不在乎，你已为他痛到流泪。
　　只是，天涯总归是与他们不同的，他见过很多人，例如霍灵均，例如楚辞……他们身上都带着些不识人间烟火的出尘气息。
　　然而天涯，与他们都不同。
　　一样的神人一般的气质，可是，天涯明显比他们更多了一分悲悯。
　　他高高在上，俯瞰所有人，却并不轻视任何人。
　　他同情他人的苦难，悲悯他人的不幸。
　　同时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
　　如果一定要说天涯是什么样子的，那么，只能说，他是完美的，他满足了凡人关于慈悲神灵的一切幻想。
　　“幼辞，你亦是极好的人。可是，总待自己太过苛刻，若你如待其他人般待自己，便也不会如此辛苦。”天涯看他眸中情绪，似乎是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轻声笑了笑，“我们那一族，于世人的想像里，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吧。可是即使是我们，亦是会痛苦，会悲伤，会伤害，会死亡。即使是神，只要还保留着感情，就不可能对一切无动于衷。而唯有学会原谅，学会宽恕与救赎，才能解脱，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天涯的意思，难不成竟是我不放过自己。”晏幼辞挑挑眉，脚尖惦在地上让秋千停下来，只屈腿微微荡着，侧过头问。
　　“不是？你若肯放过自己，便能得到解脱。”他停了一下，表情认真而真诚，“幼辞，你的病并非不可治愈，只是……你……”
　　“只是，我不愿……罢了。”轻笑着，少年的语气低沉了下去，最终化作唇边一抹冷淡笑意。
　　“你司命的星辰虽是天枢，然而天枢并非任何邪恶的星辰。”天涯认真看着他，伸出手指着天空中的某一颗星辰，“你知道吗，在我故乡的传说里，天枢是一颗珍贵的星辰，它出现的时候，虽然代表着血腥与杀戮，但也同样代表着，神灵会将一个治世交付给世人。”他看晏幼辞认识聆听的表情，安心的笑了笑，继续说下去，“而在我一族的传说里，风族伟大的王者，他的幼妹司掌智慧的神迦，这位神灵降生时，司命的星辰正是天枢。”
　　“呵……可是，天枢依然是会引来杀戮的星辰。”晏幼辞微笑着，总结。
　　“杀戮并没有什么不好。”天涯表情认真而专注，不同于晏幼辞所认为的，他应当不知杀戮或是死亡，天涯反而极坦然，“不垢不净，不死不生。何况，杀戮只是手段却并非目的。有些杀戮是为了保护，有些杀戮是为了救赎。有时候，杀戮的目的比拯救更高尚。”
　　“天涯，你总让人惊叹。”晏幼辞脚下微一用力，秋千荡起，他偏着头坐在秋千上，在秋千荡到最高处的时候问他，“天涯，我这样的人，可能得到救赎。”
　　“这世间万物，都有其可爱之处。”天涯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认真的告诉他一个最浅显的答案。
　　“天涯，跟你在一起，魔也会得到救赎的。”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道理，而想通这一切的人，是你自己。你心事极重，这……并不好。若可以……宽人宽已，自是天高海阔。”
　　晏幼辞并不回答他，只是轻轻笑着，眯起眼睛抽出腰间的小紫笛，他在秋千荡到最低处时以脚尖点地使之停下，转过头看着夜风中的人：“今日大恩，无以为谢，一曲相酬。”他说完，将小笛横于唇间，一曲清响静静流动在暗夜的风中。
　　他修长手指按着音孔，宽大衣袖间系一条淡蓝色腕巾，更显得腕骨纤细。
　　天涯静静听着如同融入夜色中的一曲《流水》，他目光始终澄澈而宁静，有一种其他人无法企及的清圣空灵。
　　“那是由缚魂的游丝制成的腕巾吧。”天涯笑了笑，带着微微的感叹，没想到，在这里也可以看到缚魂。
　　“呵……”晏幼辞轻笑了一下，抬起手腕给他看，“据说有收束灵魂的作用，否则，我说不定早就死掉了。”
　　天涯沉默了一下，突然从身上取下一枚精致的铃铛，泛着微微冰蓝颜色，上面流淌着如水一般颜色的铃铛，不知是以何处材料制成，一眼看去，竟是于暗夜中淌着月华一般的冰蓝流光。
　　“这只铃铛叫缚灵，与你身上的腕巾所制相同。只是这上面附着了我的灵力，不仅能保护你让你的灵体不至于离开身体，同时也能保证不让其他任何不应当存留于世间的东西伤害你……”
　　“你看出了寄存于镇魂里的……怨灵？”晏幼辞轻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样子，“是我自愿与他们订下契约，即使有一天被他们反噬，亦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幼辞……”他漂亮的泛着微微蓝色的眸子望着他，却不知为何只带起了一片叹息，“幼辞，待到一日它响起的时候，就表示……你，即将永眠。那个时候，我会回来，取回缚灵，让你的灵魂得以安息。”
　　“呵呵，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回来取走这只铃铛，我就不会进入轮回是不是？”他眯起漂亮的类似于小狐样的眼睛，笑不可抑，“那样的话，你还是不要收回了，我觉得，我这种人，就算得以安息大概也只能下地狱吧。”
　　“幼辞……”天涯将铃铛束在他腕巾上，目光澄澈而安宁，如同这世间一切可以信赖。
　　晏幼辞的笑不觉低了下来，直至无声，最后他才问：“我看你将铃铛束在自己腕上，其实……它对你也是意义重大吧。”
　　“无事，大不了……”他眨了眨眼睛带着明显的孩子气，“让离歌再去抓一只缚魂。”
　　“哈……天涯，你怎可……”晏幼辞忍不住大笑了进来。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比你所能想像的更善良，也可以比你能想像的更睿智，甚至，可以比你想像的更……淘气……
　　“看！”天涯所声音带着微微的感激，晏幼辞顺着他目光看到，就见那株紫昙花在夜风中以可见的速度舒展着，一片厚实的花瓣卟的一声绽开，而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紫色花瓣包围着花蕊，以一种天下无双的姿态独自开放着，旁若无人。
　　“哈？开得如此嚣张，啧啧，果然是开一瞬，醉一生。昙花一现，才珍贵么。只是，余下的日子，怕是要卑微了。”晏幼辞侧着头以小笛轻触着那株紫昙，笑吟吟道。
　　“幼辞，这世间万物，承天命而生，顺天道而流转，又何曾卑微过。”静静听着对方说话，天涯的声音轻若梵语，没有一丝的烟火气，暗夜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他的长发长衣落下，清冷的月色洒了他一身。铺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晃动，仿佛在他身上游走一般，似是浸入了他的身体。
　　云上之君子，美丽之光华，耀目不可逼视，惊艳唯有仰望。
　　晏幼辞侧过头看他安宁的脸，突然就想起了一句话：
　　在我少年的时候，曾遇见一位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