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云上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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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楚辞后，晏幼辞没有与任何人告别便离开了长安。
他只是尝试着站在那个人身后便已牺牲了生平唯一的挚友，而晏幼辞，又有多少东西可以失去。
回到金陵后，晏幼辞大病一场，身体开始急转直下，任何人只要与他稍微相处几天都能亲眼看着他的身体慢慢衰弱下去。
然而所有人似乎都极有默契的不谈论这件事情，甚至陌还放松了对他的要求。有时候也默认允许他单独带着绚光或阡阡回去转几圈。
彼时，距离他回到金陵已过了半月有余，其间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晏幼辞一概不加以理会。美其名曰：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
而晏幼辞也的确是身体力行的完成着这句话，对于陌端上来的黑色液体也不再拒绝，乖巧得让陌觉得带着一丝诡异。
幸而彼时因了再过数日就是晏小公子的生日，晏家两位公子都在家中，陌也就没有太过担扰。虽说少年的生日向来极少有人办得太过隆重，然而如果这个少年是晏家尊贵的小少爷，那就另当别论了。
晏老太爷的意思是为了替他积福，自然不介意这事办得隆重一些，甚至从他生日前一月便开始布施。
整个金陵都因了他的事情而喜气洋洋，任何人只要为晏家的小公子送上一份祝福，都可以成为晏家别馆里的坐上宾。
所有人都欢快的为他十七岁的生日做准备，一切如此美好,足以让任何人都艳羡。
而让整个金陵都热闹起来的主角此时正坐在金陵某处长亭中，静静看着秋天里第一场蒙蒙细雨划过天际又静静落入土中。
“师兄，陌师姐知道你偷溜出来会担心。”绚光坐在他身后，小心护着那盆优昙婆罗，边回头小声对他道。
晏幼辞略勾动了下唇角：“陌看到你跟我一起出来，便不会太担心。你的武功她总是放得过。嗯，这些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很好啊，原来大师兄家里竟然有这么多人。不过，我有些想师父了。”绚光沉默了一下，略有些张惶地看向他，小声道，“师兄，绚光想回大漠。”
“呵……”晏幼辞略摇了摇头，想起初回晏家时收到的信，玄木师叔已于月前拜访空朦谷，所以希望晏幼辞能照顾绚光。
原本这封信没有任何问题，可问题在于收信的人是晏幼辞。
如此明显的暗示，如何会看不出，必然是玄木师叔送走绚光后发现自己也中了毒，故而才会去空朦谷，也特意再送信过来让他照顾绚光，只是希望自己的弟子不会见到他受伤的样子。
杜若他们，本就最擅长无毒之毒。
想起杜若，不由想起……那个人……
才不过半月，他写在他碑上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然而一切却仿佛发生在前世一样。
金陵的风声里，传来秦淮湖畔歌女的歌声，哀伤不可言喻……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只是可惜，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而他们，也再也回不去从前。
“师兄，师兄……”晏幼辞回过神的时候，就见绚光一脸担扰地看着他，怀中还紧紧抱着那株优昙婆罗。那是楚辞唯一的遗物，晏幼辞看着它，就不免想到那个人，而想到那个人，就会从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无法言喻的感觉，并不是怎样悲伤，只是心里一抹挥之不去的疼痛。
他就是这样的人，总于凄苦之中尚有几分自虐。
“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呢，呵！说不定，永远都开不了吧。”晏幼辞轻笑着，伸手似是想触摸花枝，然而手悬在上空却终于没有落下。少年自嘲一笑，收回手，“我若触碰，它定是会枯萎的吧。”
“师兄，你自是极好的。只你待自己太苛刻，总将一切责任担在自己身上。楚大哥的事，你固然有责任，然而那也是他的选择，虽然……但是……你无需自责。”绚光看着他，表情是认真思考过后的严肃，仿佛是要告诉他自己耗尽心力得出的结论并希望给他一点支撑。
自他回到金陵后，便从未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起过楚辞这个人，连他自己也有意无意的回避与他相关的事同时又用那株优昙婆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大概，也只有面前毫无城府心机的少年，才会单纯的想要让他从自责内疚中解脱出来，从而对着他紧张的说出自己努力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晏幼辞不回头一笑，歪了歪头，突然起身撑起一边的四十八骨紫竹伞：“何必等雨停，现在便回去吧。”
绚光起身紧紧跟在他身后：“师兄，小心不要淋湿。”
“哦，你还怕我淋到了。这般细雨，连衣角都泅不湿。”
金陵的雨一如金陵这个城市给人的感觉一样，温柔而又多情。
这样的雨，自然不可能泅湿半分衣角，在雨中快步行走的时候，衣角甚至会翻飞而起。
细雨蒙蒙，烟波雾绕。在这细雨霏霏之中，有一座极为广阔的府邸立在金陵最繁华的大街尽头——金陵晏家。
有白衣少年翩然而至，衣角翻飞若舞，将地面踩出了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淡色衣衫的少年怀抱一株带着奇异梵字纹的花株紧张的跟在他身后，刚走到朱漆的大门前，就已有等候在此许久的老管家接过他手中绘着精致图案的雨伞，同时带着笑意跟他们打招呼：“小少爷，绚光少爷，你们再晚回来半刻，这雨就该大了……”
“请问……”老管家的话语还未说完，晏幼辞背后就有一个年轻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初见陌生人的生涩，以及无法言表的清圣，“我们可以在这里避一下雨吗？”
晏幼辞看着面对自己的老管家脸上的呆滞表情，有些奇怪的转过脸，一眼里
——惊为天人！
俊美中自有一股出尘的洒脱与飘逸，他的美温和宁静，如九天之上的神祇，让人只能仰望，只能膜拜，如纯洁的云上之光，不染红尘浊意，那样的美，不容人亵渎亦不容人侵犯，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俊美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美到仿佛仰望他也是一种奢侈，那才是真正的美，由内及外仿佛散发着微光。
在他发呆的时候，有一声冷笑传来，恰恰将他惊醒。
而这声冷笑则是来自于那位“天人”身后的男子。
于是众人便再一次呆住了：
这个人，俊美中夹着一丝难以言表的邪逸，锋芒毕露到夺人心魄的地步，有着妖异魅惑的冷傲，让人无可抑制的沉沦并最终堕落，他是开在暗夜中的绝世罂粟，明知靠近便是灾难，却仍甘之如蚀，他的俊美，有着足以蛊惑世间万物的力量，令人想要接近并最终迷失在暗夜中……
“两位请进。”许久，晏幼辞首先回过神来，礼貌的请两人进入。
“谢谢。”刚才问话的年轻男子向他微微一笑表示感谢，随及补充，“我名为天涯，这是我弟弟离歌。”
“呵……你们……初看就如同光影之两端。”晏幼辞轻笑着，眼睛微微弯起月弧，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就听见少年绚光的惊呼传来，带着明显的兴奋与惊叹，如同亲眼验证了一道传说。
晏幼辞望向他的时候，也怔怔定在了原地，如果说，对于面前两人超乎寻常
人认识的英俊外貌还能表示一点理解的话，那么面前发生的事情，就已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绚光怀中那株优昙婆罗在朦胧的细雨中以一种可见的速度绽放着，乳白色的梵文舒展成精致的纹路铺在叶面上，在略带些隐晦的天气里，散发着清圣的佛光。
晏幼辞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它，又有些迟疑地望向刚才自称天涯的男子。
“怎么了，这株花很特别。”淡金色衣衫的俊美男子，微笑着回视他的目光，温柔的眼眸里，足以包容一切。
“不，没什么，请进。”晏幼辞甩下头吸了口气，回身请老管家送些点心茶水过来，便带着他们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少年的房间一如之前他离开金陵时一样，只房外四时的花草换了一批，他回来的时候正碰上晏桦。长公子正抱臂与那位长安来的小侯爷说话，远远看见他们，略点了下头。
“那个是我大哥。”晏幼辞带着他们进屋后，对坐在身边的天涯介绍。陌则送来刚才老管家准备的茶水点心，而后安静的站在晏幼辞身后。
天涯微微笑了笑，半侧过头看着他房间内的布置，最终轻笑，“他待你是极好的。”
“咦，你看出来了？”晏幼辞自然不管他是如何看出来的，不过只要是说他家大哥的好话他就十分受用。
“嗯，你房间的布置对调理你的身体极有效果。屋外种的花草，有些也是极名贵的草药。”天涯轻笑着，缓缓开口。
“天涯，你觉不觉得，你的存在，真是个奇迹。”不知为什么，晏幼辞突然开口道。
天涯一怔，漂亮的闪烁着冰蓝色眸光的眸子望向他，额间一点冰蓝纹因他半侧身的动作而露出，只一闪眼便又重新被额前碎发遮住。
面对那样询问意思明显的眼睛，晏幼辞轻笑着解释：“我曾见过许多人，好的，坏的，甚至不好不坏的。你自然是好人，甚至是那种让人敬仰的好人。可奇怪的在于，你竟然与其他任何我见过的好人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你这样的人……第一眼见到，便会油然而生好感，第二眼，是不是该知己相交？
呵呵……可以比阿楠更单纯，也可以比晏幼辞聪慧……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能如此完美的调和在一个人身上。如果一个人够聪明，又怎会单纯，然而如果一个人如此单纯，又怎能看得穿掩盖于黑暗下的真相？”
“呵……那不过是因为，你们……都太愚蠢而已。”一直跟在天涯身边的年轻男子冷笑着缓缓开口，声音里既无挑衅亦无讽刺，却无端更让人生气，只因他的口气如同肯定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
“离歌！”天涯半转过身喝止他，离歌冷笑一声，别过脸不再说话。
晏幼辞眯起好看的眼睛看向始终不离天涯三尺的那个年轻人，突然坏笑着问：“你们当真是兄弟？仇人还差不多。”
“少爷！”陌一惊，急忙截断他，然而离歌明显是听见了他的话，一个带着浓重杀意的眼神看过来，竟让一直在一边听他们说话的阡阡也不由一凛，按剑不动声色的站到晏幼辞身后。
“你……呵……我何必与一个性命不足一月的家伙计较。”微微冷笑着，离歌薄唇微微扬起，魅惑众生的眼神看过来，吐出的话却冰冷。
“你……”陌略呆了下，这个人……只用一眼就道出了实情。他甚至都不曾靠近晏幼辞，更勿论为他诊脉。
“离歌！”天涯好看的眉头皱起，用略带着急促的声音向晏幼辞解释，“幼辞，不要介意，他并无恶意。”
“嗯？”晏幼辞怔了一怔，却并非因他的解释，只是奇怪于他为何会用如此熟捻的语气与他说话。任何人见了他，第一个称呼绝对不会是幼辞，无论是晏五公子还是晏小少爷，都足以被初相识的陌生人称呼着，唯独这样亲切的名字，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又是一个楚辞……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云上之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