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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王不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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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不见王——
而今天,两位少年王者初次相见。
一时局势变幻,各自剑拔弩张。
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第一道兵器闪烁着锐利的银光晃入了众人的眼中。
双方都无法再隐藏杀气,然而气氛依然奇怪的保持着一种类似于凝固的状态,任何一片与之毫不相关的叶子,都会成为引发这场宫廷政变的导火索。
新月挂上天边的时候,情势已经由不得人再多想,那已是所有人能忍耐的极限。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可避免的要拼出个你死我活了。
就在这样的时刻,却突然有人的轻笑传来,清澈的,不带一点尘埃的笑声。
穿着绣着精致香草纹衣衫的贵公子抬起一只手,作了个停止的动作,然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微微笑着问他对面的雪衣少年:“晏幼辞,告诉我,与我一样想远离这一切是非的你,为何会站在他的身后。”
晏幼辞略怔了怔,敏锐的意识到将会有决定整个乱局关键的事情发生,却依然不得其法。只得面对挚友的问题,微笑着镇定回答他:“因为,你无法将一个更好的国家交到百姓手中。”
两人的目光交汇,默契的传递着其他人无法了解的信息:
——与我一样的你,同样对这天下没有兴趣。
——而这样的我,自然不可能专心治理天下。
——然而你却依然会因为责任而努力。
——但这样的我,却永远不会快乐。
——所以,无论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你,我都不能让你坐上那高高的,注定会付出一生快乐的帝位。
——你……还信我么。
——我只信事实,然而……你乃我之知己,我信你如同自己。
——那就阻止这一切吧。
“楚辞!”虽然不知道他会怎样阻止,然而却直觉的觉得那必定是会让所有人后悔的方式,晏幼辞不由出声喝止他。
然而楚辞已经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表哥,离开家后,我一直很快乐。你应该明白,我一直想要的,不过是自由而已。”
杜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最终只是微微一笑:“是的,我知道,小辞,现在,这个天下唾手可得,而当你成为帝王,便可以得到最大的自由。”
楚辞微微笑了笑,摇头:“表哥,那样的话,只会失去所有的自由。”他眸色清澈却让人看不清楚,只是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表哥,你一直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看向因为他这句话而明显怔住的人,再说话时,语气已轻快了许多,“但是,我依然感谢你。”
“楚辞!”听着这样诀别意识太过明显的对话,晏幼辞只觉得一股不祥扑面而来。
同时一股清冷的幽香传来,带着微微的腥甜,如同燃烧了所有的白梨花,余下一片凄丽的灰……
如同最美好年华里的一切幻影,却同样消失在最美好的年华里……
如同少年时代的所有梦境,清醒的怀念着,疯狂的迷恋着,然而最终,却还是要清醒。
碧色的衣衫,精致的香草纹,浅浅的梨涡,临世的仙人……
因为中毒而带着微微碧色的眼珠望向他们,是最后的色彩。
“楚辞——”晏幼辞惊呼一声,一把抱住他跌倒的身体。
垂死之人脸上并无太多痛苦,反而是隐隐的解脱。他目光安宁,依然如初见时般澄澈干净,尘埃不染。
“幼辞,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楚辞望着他,目光中没有垂死之人的害怕反而是一种极为坦然的表情。
“嗯,你说。”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看着沈诺按住他手脉,最终无言的冲他摇头后退到一边,晏幼辞眼里腾起一片泪光,却依然微笑着轻声回应他。
“我……喜欢你,”他看着他,唇角泛起一抹奇异的笑,神灵一般的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起了一抹晕红,“我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个会让你很困惑……”他有些抱歉的看着他,努力伸手握住他腰间的仙迹,目光静静定在那闪烁着乳蓝色泽的珠子上,“可是如果现在不告诉你,我怕……以后都不会有机会了。”
“楚……辞……”
“对、不、起……”
对不起,还是让你感到困扰了吧,可是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情,不想你有一天会忘了我,
因为你是那么被我深刻记忆着的人,所以也希望你能一样记得我,不必像我这样记得,只要在你以后回忆这一切的时候记得曾认识那样的一个人……对不起……不是故意说出来让你为难。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自私一点,我有想过的,不过,幼辞曾经说过喜欢我温柔的样子,所以我想……咳咳……我想……你大概,是不喜欢我那个样子的吧。”
“可是……我更不喜欢……现在的样子。为什么……”晏幼辞咬着唇,眼里漫起的水汽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在他的脸上。
楚辞伸手接住一颗,他表情沉静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液体,最后只是略略动了下唇角:“幼辞,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帝国最精锐的军队不用自相残杀,一场可能的宫廷政变也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消弥于无形。
楚家的血脉自此而断,皇族也会因着对着我的愧疚放过表哥他们。
这已是……我所能想出的……最好的结局。
“可……这不是……我要的结局……”晏幼辞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似乎是,分明的知道些什么,却又无法理解。
“幼辞……人生不能总尽如人意,我已是很感激……”那个年轻人最后一次开口,声音依然如初见时那般温雅,如同远古祭祀时神灵的祝语,平静而温暖。
他的脸埋在晏幼辞怀中,颊上荡起一个小小的酒涡,最后慢慢在脸上化开……
长安盛夏最后一季的木槿花落下,单薄的雪色花朵,如同少年时候无法述说的朦胧爱恋,单薄而纯粹……花开花谢,枯荣成灰。
那一年的夏天,帝都长安的百姓欢庆着太子殿下归来,却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年轻人,长逝于一片木槿花树下,再也无法归来。
延佐二十八年夏,太子殿下归朝。九王以多疾故,离京静养,小王爷继位安阳王,自请领兵于西而驻之。
楚家少主薨于京,帝以厚礼葬之。其人也,衣荷衣而惠带,广博文而强识,温润纯良,宽裕温柔,追谥容王。
——《大乾国书·光顺帝本纪》
晏幼辞打算离开长安,然而在离开长安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楚辞被葬在长安近郊,只一块墓碑,便掩尽了所有风流……
墓前是杜若,杜衡与冰离,晏幼辞知道他们并不欢迎自己。可是,他非来不可。
杜若表情冷峻,向来都自信狷狂的人,第一次在面上有了明显的悲哀表情,晏幼辞知道楚辞的死对他的打击极大,而更大的打击是,自始至终,楚辞的死都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是他们,用尘世的人情世故束缚住了那个人的脚步,也是他们,用家国大义将那个出尘高洁的男子一步步逼上绝路。
杜若是凶手,晏幼辞又何尝不是?
杜若用情将楚辞逼上了王者之路,而晏幼辞用义,将那个人葬送在那条路途上……
他们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楚辞至始至终都没有怪过他们。
因为没有责备,所以他们更无法原谅自己。
而最直接的凶手,莫过于自己了吧。
杜若只是将他逼上了他不愿走的路,而自己呢,凭心而论,楚辞固然是因了自己的选择而死,然而,晏幼辞就真的不必负一点责任。
若论罪,到底谁轻谁重?
“走,这里不欢迎你。”杜若表情冷峻,看着晏幼辞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怨恨,而更深处,却是带着一种几近麻木的空洞。
他们都是凶手,有多么恨面前的这个人,就有多么恨自己。
“让我……送楚辞最后一程。”晏幼辞没有勇气面对那样的目光,只得微微别过脸,咬着唇轻声诉求。
“哈?晏幼辞,你当真有资格站在我表弟的墓前?你心里明白,小辞的死……”杜若眯起眼睛,眼底腾起一片水汽,而遮住水汽的,是一层明显的杀意,“我不想在小辞面前杀人,还请五公子离开。”
晏幼辞低下头,用力合了一下眼睛,随及抬头看着他再次祈求:“我只是来……”
“晏幼辞,我只问你,你有这个资格么?”杜若负手不再看他,晏幼辞看到那个人负在背后的手握成拳,骨节都苍白。
“我求你……”晏幼辞站在他面前,微微垂下眼睛,表情是少见的沉痛与恭敬。
“哈?求?!用什么求?又有什么,值得我……”
“我求你!”雪衣的少年掀衣而跪,苍白面容上表情坚定,他抬头直视着杜若的眼睛,用力咬住唇,“杜若,我求你!”
杜若脸上冷笑表情顿住,两人间相互僵持着,许久后,杜若沉默着退开。
安静的祭拜,看着三柱清香上腾起的清烟被风吹向不知道的地方,在带些寒意的空气中,晏幼辞听见杜若的声音不怎么真切的传来:“晏幼辞,为小辞,写篇悼词吧。”
晏幼辞愕然的转身,就见杜若皱着眉头别过脸,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冰离将一支紫毫笔递到他手中,沉默着笑了笑,而后静静的退到一边。
晏幼辞回身半跪于地,就着墓碑,低头慢慢的在碑上落下自己的字迹:
三柱清香,魂魄已远。一杯水酒,谁人笑谈?
碧草之下,黄土之上,昔有少年,其人温良。
秋兰为佩,其德高尚,荷衣蕙带,其行也良。
魂兮他乡,见之思量,贤者无名,圣人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