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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长安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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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如晏幼辞所说,终成陌路。
那个时候,他们聚在一起,为实现由水寒遥提出的赌局,赌注是输一局便从战场上撤走五百大军。
只为一句——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当用来保家卫国,而不是……自相残杀。
只这一点,便让白承璃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帝国将领好感度上升许多。
于是他们同意了水寒遥提出的这场赌局。
第一场,文赌。
各自派一人出来,轮流向对方提问并回答对方问题。先答不出者败。而先问者,需同时能回答对方问题为胜,否则继续,如此循环。
文赌的参与者分别是冰离与王楠。
第一局既然是由朱厌骑提出,那么先问的那个人自然是他们。
“为何赌两局,这样最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一胜一败,毕竟无论是哪方,想胜双方两局都几无可能。”
“即使是三局,便不会出现一胜一负一平的情况?”晏幼辞挑高眉头,略带些调侃的问他,随及轻笑着解释,“胜负并不是问题,这场赌局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谁胜谁负,而是在过程中消耗掉对方的实力,可能是我们败了,但反而消耗掉了他们更多的兵力,那么在最终到达长安的时候,便是我们胜。”
“可是师兄,如果两个赌局都是由他们开,那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啊,绚光,你不愧是我一门的弟子。这就是为什么有两个赌局的原因,我们各自出一个,这样才显公平。”
冰离显然并不打算在这上面纠缠不休,双方各自见礼后直接提出的问题:“《论梓》第七卷第一章第九句话是何?”
晏幼辞静静坐在牧清涯身边,眼角略动了动,唇角勾起一抹笑看向与牧清涯对坐的楚辞。他眼中神色虽然晦暗不明,楚辞却并没有漏掉里面传达出的情绪。
——可是你告诉他的?
《论梓》是传说里由纵横的某一代弟子所著,讲述治国机要的著作。然而如同其他纵横的弟子一样,那位天才尚未来得及为他的帝王留下这本著作,便成为王权之下的牺牲品。
而那本传说里的天人之书,也散佚失传。
后来,是他的弟子依靠强大的记忆力及平时与自己的师傅谈论中的心得,将那本书整理而出,后世人称为《论梓》。
只是《论梓》没有七卷第一章,因为那一章,讲的是背叛。历来,只能由纵横的当代弟子阅读。即使是晏幼辞曾经抄诵给王楠的藏书里,也没有那一卷的记载。
楚辞略略敛了下眉,随及轻摇了摇头。然而晏幼辞明白他的意思并不是表示否定,而是说:此时此刻,各为其主。
看着双方各自变幻的神色,王楠面色平静,坦然承认:“我不知。”
因为由冰离首先提问,所以虽然王楠认输,然而冰离想胜,亦要能回答王楠接下来的问题,否则这一局便会继续下去。
“我的问题是……何谓王道。”丞相府长大的少年贵公子,明明是轻轻柔柔的提出问题,却分明掷地有声,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与威严,不可企及的风姿与魄力。
冰离一怔,看着面前少年人澄澈双眸,凛然气势,一时竟不能言。
“王道同天道,顺天意而为,而民心所向,便是王道所指,民之所求,便是王之所行。民之所望,便是王之所……”
“冰离,谁告诉你——王道同天道,谁又说,民心所向,便是王道所指。”晏幼辞站起身来,挑高眉头看着他,一脸的不敢赞同。
楚辞轻声一叹,同样起身:“冰大哥,《论梓》卷二第七章,论民心。”
冰离面色一白,他虽没错,却也算不上对了。
时民心所向,即为王道所求。证王道,先明民心,求之而得天下。
然,天有祸事而人心不古,民心有失而教化不及,此民心,不可求也。
未尝教化而无礼仪,无礼仪而少有识,不开识不明义理,不明义理不可求。
凡王道,引之导之,教之爱之,其仁也有,其慈也及,惟忌溺之,乱世当重典。
——《论梓·卷二·第七章·论民心》
意思是,虽然民心是王道所必须的条件,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民心都必然列入考虑,若天灾人祸,人民失于教化而缺少礼仪,不明义理,他们的民心可能会导致坏的结果。而这个时候的王道,是引导他们,却不可纵容,乱世之中,需要以严酷的刑罚来教化民智。
“五弟!”王楠略转过身,目光轻飘飘看向他。晏幼辞略呆了呆,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场属于王楠的赌局中出声太过逾越,尴尬地咳嗽一声静静坐下来。
“这一局……”水寒遥沉吟片刻,爽朗一笑,“我们虽答出一半,却终不符合答案。故而……”
“不,我们虽然只答出一半,但相较于你们完全回答不出……便是赢。”!向亦染迅速截断了他后面的话,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错便是错,哪里有……”
“水寒遥,兵者,诡道也。在这里讲仁义道理,不仅显得幼稚,更显得无智。”
“我认输。”就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王楠清澈好听的声音响起。
绿色衣衫的少年人走回牧清涯身边对他歉疚一笑,再不多言。
“不,是我输了。”冰离也笑,退回楚辞身边,向来自得的笑容里却有些苦涩的味道。
“都认输如何判?”水寒遥略眉,转而问坐在帅位上的牧清涯,“我方提议换人再比一场如何。”
牧清涯侧过头目光扫向晏幼辞,就见少年微微一笑,转头去看陌:“陌啊,你不妨去试试。”
陌略站起向他微微一礼,转而看向站在她面前的人:“杜衡公子么,请教了。”
“陌啊,你是女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晏幼辞突然状似无意的对着她说了一句。
陌一怔,随及了然的笑,微微向他欠了欠身。
一直难得出面的杜衡首次正面出现在他们面前,黑色衣衫尚戴着黑色的兜帽遮住容貌,声音却极年轻而沉稳:“为了表示公平,这局你们先问。”
陌点头,漂亮水眸扫向坐在下面咬着唇笑的晏幼辞,无奈的回望向杜衡:“我的问题是,请你描述一个不能用言语形容的东西。”
“不能用言语形容的东西很多,例如……”他的话就那样断在这里,黑色衣衫的年轻人愕然地盯着面前的女子,余下的话再也出不了口。
这一题分明是个逻辑陷阱题,无论如何回答都不可避免的落入圈套。
如果他能将一个不能用言语描述的东西描述出来,就表示那个东西根本就能用语言描述。
楚辞叹息一般垂下眼眸:“这一局,是我们输了。姑娘智谋高深,我等佩服。”
陌低敛眉,转身退回晏幼辞身后。
“五弟!”王楠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咦,兵不厌诈。”晏幼辞以扇掩唇微笑,满眼得意。
“余下一局的机会就给我们了,为了表示公平,即使你们提出文试,那我们也提出文试。这一局,我们比棋。”晏幼辞站在牧清涯身后,眸光微敛。
楚辞眯起好看的眼,略抬了抬手腕,上面的香草纹闪烁之间,带起一片炫目色彩:“那么,在下便向晏公子讨教。”
晏幼辞略略一愕,有些难以相信的看向他,虽然两人各自明确为敌的立场,但是,如非必要,他以为楚辞应当与他一样不希望两人有任何可能交手的机会。
而这一场,他们分明都可以置身事外,楚辞何以主动要求与自己交手。
仿佛是没有看到晏幼辞的表情,楚辞坚定的目光望着他,不容他拒绝:“幼辞,请。”
晏幼辞一滞,咬唇起身,身侧牧清涯却轻轻抓住他的手:“小昼……”
“无事。”吸了口气,晏幼辞回头冲他一笑,“你看,明显是我们赢了,现在,我们只出了军师,那边已经出了主帅了。”然而,虽然是说着如此轻松的话,牧清涯却无法忽略他忧心忡忡的表情。
他隐约觉得,楚辞之于晏幼辞,是与他们都不同的一种存在。
他们,是晏幼辞的朋友,好朋友,晏幼辞能为他们付出一切。但是,楚辞不同,楚辞,可以同样被晏幼辞要求为他付出一切,而他们,却不是被晏幼辞所选择的,能为他付出的人。
赌棋便是赌谋。
十九路棋局纵横天下,布局谋略尽皆浓缩于小小十九道纵横线上。
而他们的赌局,自然不可能如此简单,这一局赌的是盲棋。
两人皆闭上眼睛,单纯依靠自己的记忆力控制整个棋局。
阡阡为晏幼辞蒙上眼睛,而对面的楚辞已先拿起棋子请他猜棋。
一黑一白两颗棋子静静被他收入手中,晏幼辞闭着眼睛摸出一颗,就听见陌略带些激动的声音:“少爷,是黑子。”
如果两人棋力相差无几,执黑先下的人会有更大的胜算。
而晏幼辞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任由执白的楚辞将第一颗棋子下到棋盘一角:“横一纵一。”楚辞好听的声音补充给看不到棋局的那个人听。
晏幼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同时轻轻一枚棋子落到另一角:“横十九纵十九。”
初时两人各自报完棋路后还会各自执一子放下,等到下了半个时辰后,晏幼辞示意陌站到他面前帮他下子。而楚辞也似支撑不住,由冰离为他执棋。
正午的时候,那场棋局开始,然而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却依然没有分出胜负,因为所有人都敏锐的察觉到,这两个人虽然在下棋,但所依照的规矩,早已是另一种,更复杂,却也更凶险的范畴了。
飞速点着棋局,各自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及判断力决断下一招应该下在哪里。
月上中天的时候,那局棋只至中盘,而坐在棋盘边的两人显然都无法再支持下去。
表现得最明显的自然是身体向来不好的晏幼辞,在盛夏的夜风中还裹着白狐裘,然而即使是如此,唇色依然泛着明显的苍白,甚至带着一点点的乌紫。
而反观楚辞,只是微微拢起好看的眉,似乎是极力隐忍着什么,却并无其他明显的不适表现。
“我们怕是要下一场长安棋局了。”晏幼辞于某一个落子的空隙间,淡笑着费尽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说出口。
“三尺之局长安棋,黑白纵横谁人当。”楚辞似是也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有余气将这句话说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晏幼辞叹息着将两枚棋子放在棋盘一角,随及也不看其他人各异的脸色,顾自起身扶着陌的手往回走,只走到牧清涯身边时压抑了声音咳嗽着道歉:“对不起,牧清涯。”
牧清涯似乎是皱了皱眉,并不喜欢他叫他这个名字的样子,却也不说话,只示意陌扶他回去休息。
“既然晏小公子认输,那么我们的两局之约便是一胜一负,各自退去五百大军。”水寒遥适时的站起,对他们道。
“小辞,如何了?”冰离将楚辞扶起,看着他明明蒙着眼布却固执地看向晏幼辞离开的方向,不由问道。
“这局棋,再下下去,就是自毁。”楚辞叹息着,将手中棋子扔在棋盘上。
而先前,他们都曾半开玩笑的承认这是一场“长安棋局”。
长安棋局者——天下棋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