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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逐水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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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晏幼辞不可谓不惊讶,既惊讶于对方如此轻易的将这封信送到他手中,亦惊讶于他竟然会派人送信来。
此时此刻,不过是……背道而驰。
然而,打开染着清幽香草味的碎花笺,看着上面仅是写着时间与地点的寥寥数字,晏幼辞眼中浮起的,却依然是当初那个与他谈笑风生的年轻人。
从不曾有人能如此,与他交谈间各见华章,亦不曾有人,让他如此放心的把臂言欢。
于是——赴约!
约见的地点是两军对峙间一处静寂的山涧旁,可以完全避开大军的耳目。
晏幼辞到达的时候晨光微露,只看到那个蓝衣的年轻人被山间的晨雾晕染着,如同就要融入那一片隐约不可见的雾气中。
楚辞在吹萧,雪色长箫,无字无勾画,纯粹得不带任何其他颜色与图案,一如他的为人。只下面垂一道同色的丝绦,缥缥然如若仙人。
彼时正一曲《逐水流》,分明是并不怎么悲伤的曲子,却让他听出了三分婉转与七分莫可奈何。
不可为什么,晏幼辞蓦然就想起那天他们的对话:
知己难寻,红颜易老;愿与君交,约为刎颈。
幽幽的萧声,正衬得林间安静,只微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碧色衣衫,如同晕染在阳光中。
一只雪色狐狸趴在他肩膀上,安静的荡着尾巴,那样安静悠闲的姿态,分明就是那个风华绝代的楚辞。
似乎是听见了他走动间带起的声响,背对着他的年轻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来:“幼辞,好久不见。”
与他隔着一条半臂长的山涧,晏幼辞停下脚步,略笑了笑,眉目间并无半点神色显露,也让人看不出半分端倪:“咦,楚辞……还是楚少主,果然是好久不见,久得……物是人非。”
听见这样明显带着揶揄味道的话语,楚辞只是微微笑了笑,一如从前一般包容着他的任性:“幼辞,何必如此与我说话,楚辞待你之心从不曾变。”
晏幼辞好看的双眉因他这句话而微微拢起,最终只是扭过头去。
楚辞见他神色,突然微笑着伸出手,他莹白指尖在晨曦中微微带着点点的薄光,如同一种可以看见却不可捕捉的无意诱惑。
晏幼辞抬头看他,那个蓝色衣衫的年轻人,笑容轻浅却明亮,即使在带着微微朦胧雾气的清晨,亦是如此清晰的展现在他面前。
那一刻,看着那个一直以来就像是不属于凡间的男子,晏幼辞突然有一种错觉:这个人,衣带当风,飘飘欲仙,会不会,就在下一刻羽化而登仙?
那种突然而起的错觉瞬间摄住了他的神智,晏幼辞震惊的回过神来,猛然用力抓住他的手。
两双手交错握住,一只温暖,一只冰冷。
楚辞只是笑,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到山涧这边,两人席地而坐,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许久,才听到楚辞仿佛喃喃一般开口:“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竟然会……”
“呵……我也没有想过,所以说,楚少主你总是喜欢给人惊喜。”轻轻勾起的唇角,不知道有几许真心。
“幼辞,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伤害你,但你要认真听。”楚辞转过头来面对着他,表情是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认真严肃。
晏幼辞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半低下头看着溪涧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额边碎发遮住半边脸颊,也遮住眼底泛起的那抹冷淡笑意。
楚辞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吸一口气与他并肩看着溪涧:“长安王谢文,洛阳南宫武,金陵晏家玉。我知你是晏家最小的公子,然而……如果你是晏幼辞……谢依又是谁?”
晏幼辞猛然转过头盯着他,墨色的瞳孔里是浓重的惊讶与愤怒,他似乎想说话,但终是无言的转过头不再看他。
只有楚辞的声音淡淡传来——
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俊朗而又博学的少年,在自己弱冠的那一年决定出外游历,也是那一年,他邂逅了一个江湖女子,他们相爱。然而因为门弟家世等等原因,少年的家人不愿意接纳那个江湖女子。可是他们都还太年轻,有着足够的信心去面对未来的一切,所以即使无数人告诉他们在一起后不会有幸福,少年依然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抛弃一切与那个女子长相厮守。
其间他们自己也有过犹豫,可是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人后悔,那个少年为了那个女子付出了一切,包括自己尊贵的地位与来之不易的名望。
那样曾令帝者名门望之而心动的少年,被称为“帝都芝兰”的少年,如此美好又如此疯狂的爱恋。
因为他们的抗争,少年的家人最终还是接纳了那个女子,于是故事至此,才子佳人终成眷属。
然而我却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
那个少年人最终还是背叛了他们的爱情,随着岁月逝去的,不仅是时间,还是曾经的疯狂爱恋。
时光冲淡了爱情存在的痕迹,而这种不可见的矛盾终于在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到达了顶点。
没有人知道一切的起因是什么,但是,已经成为青年的少年却一定要杀掉自己的孩子,而最终的结果,没有人知道……
而那个谢家真正的嫡女,她的母亲名叫晏瑶,是晏家最受疼爱的小公主,也是先代剑宗破例收下的弟子。
而在传闻里,谢家从来就没有一个同时流着四大世家里谢晏两家的血脉,自出生起就被禁锢于南园的嫡女。
那一年,少年剑宗受人所托,将一个孤女带离长安;那一年,蓄云城接待了一位神秘来客,却又抱歉的送他离开;那一年,洛阳无双阁双使发出狞猎风云令,要求武林救治一个孩子,也是那一年,空朦谷开,剑宗和那个孩子一起消失于人们的视线……
而后,当人们渐渐忘记了这一切的时候,于某一个大雪初晴的月夜,有一个少年拜访金陵晏家,成为晏家最受疼爱的小公子——他名为——晏幼辞!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楚辞转过脸看他,少年脸色如预料般苍白,纤细眉目间泛起一片因愤怒而染起的红色。
努力克制着自己,晏幼辞眯起好看的眼睛静静盯着溪涧,两人之间气氛胶着,只能听见微风拂过林间带来的沙沙声。
“呵……”过了许久,才听见晏幼辞一声冷笑,“楚少主好大的手笔,告诉我这些,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情报网么。如果是这样,那……”
“幼辞……”他顿了顿,看向因他的话而沉默下去的少年,“无论你是晏幼辞还是谢依,你只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楚少主的意思是,无论你是楚辞还是楚家少主,你总不过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微微冷笑着,晏幼辞问。
“幼辞,你……为何不相信我说的话没有任何含义。”
“我要如何相信你?那个看上去出尘高洁的楚辞,现在竟然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表现出的那样不为名利,那么你告诉我,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仿佛是被他激烈的情绪所感染,楚辞一时竟不能言。
过了许久,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拾起因晏幼辞坐在地面而垂到地上的“仙迹”,微微笼着一层乳白色泽的珠子在他手中滚动,流动着一片氤氲的雾气。
晏幼辞看着他的动作,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垂下眼睛。望着眼前的流水,似乎打断一直这样望下去 。
“幼辞,我知说出这些话会让你受伤,但你明白我说这些话意味着什么。”许久后,还是楚辞先开口了。
“意味着,至少还有两个人知道这个消息,而必要的时候,这个消息足以毁掉晏幼辞。”
“不,除我之外,只有表哥知道。但是,这至少证明,幼辞,表哥并不如外面表现的那样好相处。”
“呵呵,楚辞,杜若什么时候让人觉得好相处过。”晏幼辞轻笑着带着微微的调侃问他。
楚辞也是一笑:“幼辞,帝国最精锐的军队不应该用来自相残杀,如果我们无法避免成为敌人,但至少,不要让帝国最精锐的军队成为敌人。”
“呵,你已有了计策。”分明是问句,却用着最普通的语气。
“嗯,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他们送离战场。小王爷也同意这个计划。”
“这个主意不错。看来那位水家的王爷,也并不好对付。呵呵,只是可惜了,既生瑜瑜,何生亮。”
“幼辞,你真的不能……”
晏幼辞目光一沉,最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如果别人如此劝我,我要如何相信他真是为我好?然而因为是你……于是晏幼辞愿意相信,你是想让我远离一切的是非——想劝我知难而退。然而,如此轻易就放弃的晏幼辞,可是你认识的晏幼辞?而这样的晏幼辞……”他轻抚着自己腰侧的小紫笛,唇角勾起漂亮的笑痕。
“而这样的晏幼辞……又岂是那个与我交谈间相视一笑犹见知己的晏幼辞。”楚辞微微苦笑着接上。
“好吧,现在,楚少主,说说你的目的,你请我出来,总不会是为了告诉我,你已经查清了我所有的过往。晏幼辞的过往,虽并不想见于人前,但并没有什么不能见人。”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晏幼辞缓缓站起来,表示即将要结束这场对话。
停顿了一下,楚辞轻轻点了点头:“我想,让你退出这场比试。”
“哦?”少年挑起好看的双眉,无意识抚弄着自己腰间的小紫笛,神色里带起一丝兴味昂然。
“幼辞,我不希望……”
“我也不希望,不过事实是……我们已经不可避免的碰上了。”
“可是……”
“可是?楚辞,你几时竟会用这么软弱的词了。”略挑高的双眉,微微扬起的唇角,少年脸色平静中透着一股轻屑,“既然走到了今日,无论曾经有什么理由,都无法改变你我站在对立面的事实。所以,他日相见,勿要留情便是。”
“幼辞……”
“楚辞,你并非如此优柔之人,因为面对的是晏幼辞,所以就心软吗?可是,晏幼辞即使面对的是你,依然会倾力一战。你有自己的信仰,晏幼辞亦有自己的坚持。你既当我挚友,便莫让我轻视了你。”
“幼辞,非要走到如此地步,你我便不能各退一步?”
“如何退?你能现在就离开这里吗,你若能,晏幼辞也能。”他看着因他话而沉默下去的年轻人,微微笑了笑,笑容里竟然有一丝得色,“你既是楚枷风的后人,便莫辜负我师门前辈之名。而晏幼辞,亦不会有辱师门。”
他转过身往回走,声音轻轻柔柔的传入身后人的耳中:“我知你为我好,然而晏幼辞不需要。莫逆相交,互有坚持,就算晏幼辞这颗头颈送于你手,我亦不会皱半分眉头。”
楚辞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突然轻笑出声:
正是这样决绝的晏幼辞,才更令人怦然心动。
无论是表现出的气质,魄力,还是乖巧的态度,都令人在怨恨他的宽容与维护时又深深感激。
他还尚不自知,你已无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