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13、怎堪大用

　　演武场极大，他们一行人再次穿过十数道关卡走得晏幼辞就要抓狂的时候，终于是到达了正中间的点将台。
　　虽名为台，其实是个大的半开放性的圆厅，白大将军已在厅中等他们。
　　晏幼辞看到椅子就想坐下，被南宫锦洛不动声色的扯住了衣领，少年扁一下嘴巴，最终还是乖乖的站在原处等着大将军训话。
　　大将军目光扫过跟白承璃一起来的其他人，白承璃急忙介绍：“这几位是按照父……将军的意思带来的在下的挚友。”他分别为两边做了介绍。
　　随后白大将军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晏幼辞明显知道那丝错愕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因为白承璃的介绍是，这是牧清涯、晏幼辞、南宫锦洛……
　　或者说……是因为失望更贴切些。
　　“白承璃……”沉默了片刻，白大将军突然道，“我以为身为将门之子，你所结交的应当也是将帅之才。”
　　白承璃愕然片刻，沉默着张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
　　晏幼辞眉稍一挑就要反驳，却见陌拉住他摇了摇头。
　　晏幼辞发作不得，只得眼珠四扫大厅内部，目光过处，略略有些惊讶，竟然是按照璇玑一门内关于半壁厅的格局设计的点将台。
　　这种格局的好处在于，只有半壁是封闭的，也就意味着即使在里面谈重要的事情，也留有半壁究竟可以用来观察外面的情况，更是让试图刺探的敌人无所遁形。
　　只是于细微处，与记忆中的半壁厅格局有轻微出入。
　　晏幼辞想了片刻便也释然，白家先祖乃是白屹，也是纵横一脉里面难得的几个勇战派的代表。
　　“你、你、你，还有你。在这边站好，你们到这边来。”白大将军随手点了点几个人，让他们站到一边并示意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而这几个你你你分别是，逸若，王楠，陌和晏幼辞。
　　晏幼辞沉着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直觉不是什么好事。而绚光则有些紧张的看着白大将军：“我不想跟大师兄分开。”初入中原的少年虽然知道其他人并无恶意，然而总觉得只有跟在大师兄身边才更能感到安心。
　　白大将军眉头一挑就要发作，南宫锦洛急忙引开话题问道：“大将军，为何将我们分开？”
　　然而本来目的是引开话题的问题好巧不巧的成了导火索，白大将军平静的回答：“因为他们在接下来的演练中没有用处。”
　　晏幼辞一听脸立刻就黑了下来，如果说前面两次还能忍，这次简直就是忍无可忍。事不过三，少年怒瞪着白大将军很不服气的样子：“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没用？”一手握住镇魂古笛，一副如果回答不出此事不可善了的样子。
　　“幼辞，父……大将军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只是……”白承璃急忙拦在他前面解释，然而想了想，不得不无奈的在心里承认，似乎他老爹除了说他们没用外，还真没别的意思。
　　南宫锦洛咳嗽一声，真想当自己没有问过这个问题，想到事情是自己引起不由小心想着措辞：“大将军，可能您与幼辞相交不深，其实他……”大将军，我们都很尊敬你，但说晏家小子无用，这个……这个……您眼光真的有问题。
　　“这四人，一个武功不好，其他人基本没有任何武功，其中犹以他为最，身体亦是所有人里最差，行军不同走路，这样的人，会成为累赘。”白大将军毫不客气的对着被他招到一边的四人点评。
　　其实他的话本没有错，他意识到自己儿子带来的并不是将帅之才而是江湖人的时候就想到了江湖人的长处就是武功极好，而除掉这一优点，这几个人的确是不具备任何优点。
　　原本他期望白承璃带着的至少是将才，那样在接下来的比试中或许能占了半分先机，只可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唯有尽力补救，将可能成为累赘的人分开。
　　他如此处理本没有错，如果来的人不是他们。
　　“欺人太甚，我……”晏幼辞刚想发作，牧清涯已无声地按住了他肩膀，“小昼，不可任性。”
　　“我哪里任性，君功见于选将，将功见于理兵，他为主帅，却不懂知人善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斗智不斗多，他为将军，却不懂斗智不斗力。竟然还敢说少爷无用，我就算再无用，也比他……”晏幼辞话未说完，已被白承璃喝断，“幼辞！”
　　“干嘛？”晏幼辞没好气瞪他，大声回道。
　　“大将军纵有失偏颇，然你为后辈，亦当有三分尊敬。”
　　“我……”
　　“五弟！”王楠站到他身边按住他肩膀冲他摇头，同时转身向白大将军拱手为礼，十二分的客气，“白大将军，在下王楠，可否请您告诉我，文贤王以惊世之姿立于景武帝身旁，却从不曾亲自将一兵一卒；冰侯名传后世恩泽百年，然无寸土之功，为何从没有人说他们毫无用处。”少年目光煌煌盯着帝国最伟大的一位将领，声音清晰如鹂鸟初啼。
　　“你们可敢自比于文贤王冰侯之流。”须发皆白的将军怔了怔，看着少年注视着自己静静等待回答的样子不知为何便觉得或许自己……真的错了。
　　“阿楠就是第二个冰清寂。”晏幼辞上前一步，看着将军的眼睛信心满满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也不容人半分怀疑。
　　“五弟。”反而是王楠最先回过神，脸色通红的拉了拉晏幼辞的袖子。
　　少年满不在乎的甩开他手，依然盯着白大将军的眼睛：“十年之后，他就是第二个冰清寂，不，他会超越冰清寂。”
　　他的声音那么笃定，仿佛连冥冥中不可知的命运也可以看透。
　　白大将军张了张嘴，很想斥责他的狂妄，然而，在冰清寂尚不是冰侯的时候，谁又知道那个少年会成为名传后世的一代贤才。最终他只是沉默着看着面前的少年：“如果你也想与他们一起，那至少要证明你有这样的能力，事关重大，我不想出现任何意外，也不想要任何逞口舌之快的人。”
　　晏幼辞轻笑，不屑的甩甩手背过身去：“我无需证明，因我本不打算参与接下来的事。”
　　“幼辞！”
　　“少爷！”
　　“小昼！”
　　看几人面色变化，晏幼辞轻笑了笑，笑容里几分孩子气的任性，然而却又并不仅仅只如此，更多的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没有人看得到：“我并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而也没有兴趣参与。何况，此事本与我没有关系，我便在此处等你们罢。这半壁厅虽说不怎么安全，然而总是比外面布的九曲连环阵要更正常些，外面那个阵法，真是，让人看着就觉布阵的人学艺不精，如此残破的阵法，不及原来三分精妙。”
　　“你到底是何人？”听他口中出言，白大将军一怔之后蓦然发问，声音凛然，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这才是那个真正的白大将军，让外族闻风丧胆的国之砥柱。
　　“将军，请您息怒，少爷并非有意，我们也没有丝毫冒犯您的意思。您为国之砥柱中流，自然也不会与我们一般计较，只是无论是谁，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概而论之，自然都会有几分意难平。”陌微微低了身子向他道歉，语调不卑不亢。
　　白大将军转身看向这个与自己说话的女子，惊人的美丽，然而隐藏在这样美丽背后的，是聪慧与胆识。只一句话，就堵住了他可能的发作，同时解释了众人的行为，并将所有原因不动声色的归结到他身上。
　　懂得如何说话，懂得审时度势，还懂得如何四两挑千斤，绵里藏针。
　　这个女子的见识胆略，不输于他见过的任何人。
　　“这些都是误会，小昼，你随我们一起去。”牧清涯挡在两边之间，对着晏幼辞道。
　　晏幼辞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脑袋，微笑：“头疼。”
　　“少爷？”陌一惊疾走两步按住他的手脉突然叫道，“为什么脉象这么乱，明明昨天你睡前还好好的。”
　　晏幼辞忍不住嗤笑出来：“陌啊，难道它发作之前还要跟你打个招呼。”
　　自风岚山庄后就再不曾如何凌厉的发作过，只是偶尔的头晕目炫，在他小心的掩饰下，连向来心细的陌都没有发觉，让他几乎错觉自己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然而，那也不过是错觉罢了……
　　陌携着晏幼辞的手向其他人点头：“各位，我和少爷先回去，你们……”
　　“不用，你留下帮他们，你于细微处之见识并不输给这里的任何人。”晏幼辞轻笑着示意她留下，同时淡淡自袖中取出一瓶药在她面前晃了晃，“放心放心，还有姑姑的药呢，一时半会不会出事，你们快点处理完也就是了，我在这里等你们。”
　　“饮鸩止渴的法子，不试也罢。”陌似乎是想抢过晏幼辞手中小瓶，然而静了片刻却依然淡淡叹息了声没有动手。
　　“幼辞，真不去吗？”白承璃在白大将军面前没有了面对他们的洒脱散漫，敛了眉认真问他。也不再带着三分玩笑的叫他晏家小子。
　　晏幼辞挥挥手，沉默着坐下来看着他，笑容三分狡黠三分玩闹：“又没有什么好处，少爷才不去自讨苦吃。”
　　“还是请陌姑娘留下来照顾你。”牧清涯看一眼他，虽然并不觉得他素来苍白的脸色与平时有何不同，然而却依然无法放心。
　　“我留下来就可以了。”沈诺自告奋勇的要留下却被一声低喝打断。
　　“够了！”白大将军怒瞪着他们，随及转头盯着白承璃，“这就是你带来的人，太令我失望。”
　　白承璃脸色一白，咬着唇沉默却突然抬头直视着白发苍苍将军的眼睛：“请将军示下，我的朋友哪里令你失望。”
　　“如此漠视军规，毫无纪律可言，于大军帐前却只顾一人安危而轻视全局，如此江湖习气，怎堪大用。”白大将军依然盛怒未消，对着白承璃沉下脸喝道。
　　“将军，此言过重了。”就在他们打算反驳的时候，自点将台内走出一个人，对着白大将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