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12、期待之子

　　第二天，白承璃望着同行几人，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晏幼辞却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是顾自打着哈欠枕在阡阡腿上继续睡觉，幸而马车行走得平稳，也不觉难受。
　　“我怎么觉得我们这队人有点奇怪。”白承璃看着身边几人喃喃自语，具体奇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
　　彼此，他和牧清涯几人骑马在侧，而其他几人则坐在马车内。
　　虽然说是白家的演武场，然而占地面积却不少，接近主演武场的数十座山皆属于演武场范围，平时少有人迹，更是在此地设下重重关卡，以期望达到最真实的模拟战争场景的效果。而附近数十里了无人烟，基本上，可以说是将此地隔绝开来。
　　而这块地方，虽然没有在洛阳地图上标注，却可以在上面清晰的找出，足见占地面积之广阔。
　　到达演武场外时晏幼辞总算醒了过来，然而依然错过了他们渡过重重关卡时的情形。而没有错过的人只能感慨，如此缜密的部署，即使是面对曾经的白家嫡子时也没有丝毫松懈。这样的军仪，难怪能成为大乾最富盛名的军队。
　　他们步行到达演武场外围的时候，有须发皆白的将军正笔直的站在演武场外的辕门前，也不知是正好有事还是特意在等他们。
　　那个人一丝不拘的穿着军装，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胡须却皆已雪白，但并不让人显得苍老，反而显出一副不同于其他人的威凛气势来。
　　大将军精神极好，除去须发花白给人带给人的第一印象外，身体健硕怕是不输于在场的绝大部分人。
　　白承璃看到那人的第一眼就怔住，许久都不说话，两人隔着辕门，不过数步的距离，却都沉默着无法先挪动脚步。
　　最终白承璃站在辕门外，掀衣而跪，他紫色的衣袍盖住演武场的土地，也盖住了他颤抖的双腿。
　　紫衣仙容的年轻人眼底水汽氤氲，却沉默着低敛起眼帘遮住。
　　五年不见，父亲竟苍老如斯。
　　军装的将军看着那个沉默跪下的年轻人，最终还是没有走出辕门，他望着自己的幼子，记忆里那个尚带着三分青涩的孩子，变成了面前稳重英武的青年。而他，在他幼子由少年成长为青年的时光里，从不曾以一个父亲的角色陪伴在他身边，给他必要的指导与帮助。
　　但是，他依然于今日，带着满身的光芒与才华回到他的身边，即使没有他的指导与帮助，即使不借助家族的荣耀与辉煌，他的幼子也从来不曾让他失望。
　　让他离开家族的荣耀与庇护，将他放逐于市井阡陌之中，让这个世间的不美好磨灭掉他的轻浮与散漫，让他亲眼见证一切属于平民的美好而想要更加努力的去保护这一切。
　　让他脱去了少年的青涩轻狂，让他独自艰难跋涉于人情事理之中，让他遵循着自己的准则去走一条不同于世家子弟的路。
　　让他于艰难抉择之间知道人世艰难险畏，从而变得稳重冷静，让他依靠自己的力量成长，最终成长为自己所期望的样子。
　　此后一生，他即使不依靠家族的力量依然可以独自面对一切。而等他将要归来的时候，家族的荣耀再也无法掩盖住他的光辉，只能成为猛虎之翼。
　　这便是他所期望的孩子，不惜在他尚自年少的时候将他逐出家门，不惜承担着他的误会与委屈，不惜早早就承受着亲人分离的痛苦与煎熬，只为了成全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可以成为白家战神，可以承担家族荣耀，可以继承历代功业的男人。
　　大将军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然而终于还是放下，将军转身背对着他们，语气冷硬：“白承璃，可还记得如何行军用兵？”
　　“是。”年轻人跪在他身后，依然没有起来，只是声音沉稳的回答。
　　那是刻入骨髓的记忆，那是与生俱来的能力，那是家族荣耀的依凭。
　　他虽被逐出家门五年，然而白大将军可以将不孝子逐出家门，却无法将云麾将军逐出朝廷，所以，即使不是白家尊贵的嫡子，他依然是朝廷的云麾将军，在不曾受父亲统领的时间里，他也并不是不曾参与过战争。
　　“很好，你们随我来。”将军招手示意辕门守卫放他们进来，随及自己转身向演武场深处进去。
　　白承璃在他身后站起来，看着那个须发苍白的将军走进演武场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
　　五年来初次相见，却不想记忆里那个伟岸不可攀的男人竟华发早生。
　　并非不曾想过，父亲召自己回来是……
　　然而那也仅仅是他的奢望罢了。
　　——不立下胜过我之功业，你休想返回白家！
　　那是他十六岁记忆里，最无法承受的一句话。
　　牧清涯静静看着他，最终只是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自己的好友从来不擅长安慰人，这样已经算是他能做的极限，白承璃转过身冲他笑了笑，努力扬起一个笑脸：“我只是看到老头子依然看我不顺眼有点小小伤心罢了。”
　　牧清涯点头，也不去拆穿他，只是率先向演武场深处走去。
　　白承璃望着他在前面的背影，又望向身后微笑望着他的众人，突然大笑了起来。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于人世独自跋涉之中，总有些人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不曾离弃。
　　“哎呀，白家二哥傻了吧，一会儿沮丧一会儿高兴的。”他追上牧清涯的时候，就听见背后有个少年带着三分困惑三分玩笑的语气问身边众人。
　　一时便觉得时光纵然一直如此下去，亦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