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11、如绚之光

　　晏幼辞回去的时候又免不了被陌训一顿，少年可怜兮兮的喝了药才换得片刻安宁。
　　而逸若只是双手衬着下巴坐在桌边荡着双腿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一脸痛苦地喝药。
　　她可以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求饶，可以看着他得意地扬眉，可以看着他静静的以一种被保护者的姿态活着，同时在必要的时候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
　　一时只觉得，如果一直如此下去，那么必当流年久远，岁月静好。
　　“阿若在想什么，跑神半天了。”晏幼辞躺在床上，半侧过头问他。
　　夜色里，他的脸色带着微微透明的白，在透过窗棂的月光照映下，略带些浅不可见的冰蓝颜色，如水之华，湿润有加。如月之光，清冷寂长。
　　“我在想，其实这样就很幸福了。”逸若衬着下巴，荡着双腿回答他。
　　晏幼辞轻笑了笑，笑容在月光的映应下有些模糊不清：“阿若，幸福这种东西……不可奢求。”
　　逸若认真看着他，问：“幼辞，你觉得不幸福吗？”
　　晏幼辞略怔了怔，半侧过头想了想，突然轻笑出来：“为何不幸福？五岁之前我虽不知什么是幸福，却亦不曾了解什么是不幸，十岁时我虽怨恨，然而亦感激，十五岁后，我得见世事沧桑，故而恒常感激。若说我生命里有何不幸，那也不过是五岁之前，然而之后十年，一直有人护我爱我，一直有人珍惜我甚过自己性命。便因之前的不幸而否认之后获得的让人艳羡的一切？”
　　“幼辞，我父王说当一个人学会原谅的时候，他就真正的有了超脱于一般人的品德。”
　　“阿若，我并非学会原谅，事实是，我从来不曾原谅，我只是……懂得珍惜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允许任何黑暗的往事来覆盖。”
　　“总之，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高兴。”
　　“是啊，谁曾想到，当年深院一个孤寂寡言的孩子会成为今日名扬天下的人物。”
　　“幼辞……”
　　“不说这个，对了阿若，明日有事，我隐约觉得应该是跟朝廷有关，希望你能出面，即便有什么变故，以南宫阁主与夜的武功，当能保护好你。”
　　“好，幼辞喝完药就快些休息吧。”逸若托着脸依然坐在原处对床上的人道。
　　晏幼辞略笑了笑，问她：“你今晚又不回去？”
　　逸若点头轻笑，笑容里有几分自得：“父王这几日都不在王府，我才敢溜出来。”
　　“现在的孩子啊，为什么这么热衷于逃家这种没有前途的事情。”晏幼辞轻笑着学着他家五叔的语气一本正经的对逸若道。
　　逸若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却又立刻止住笑瞪着晏幼辞：“若说逃家，幼辞才是个中翘楚。”
　　他们这边互相开着玩笑，却有一个少年略带些拘谨的声音响起在外面，“师兄，你找我？”绚光在外面探出一个头，看着屋内的逸若有些迟疑的问。
　　晏幼辞一笑示意他进来，少年人进来，有些拘谨的站着，目光瞟向逸若又看向晏幼辞。
　　晏幼辞半坐起身子，逸若急忙替他将软枕垫在身后。
　　“那几件兵器，觉得如何？”晏幼辞示意绚光坐下，轻笑着问他。
　　少年人果然不再拘谨，兴奋的涨红了脸，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激动：“宇外玄铁，冰晶铁，白银星矿，七灵九窍石，菩提双生木，师傅一定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绝世良材，我竟然能同时见到，便觉不枉此生。”
　　“可还记得沈诺的暗夜？”晏幼辞看他兴奋样子，料这位小师弟定是从中获益良多，便也觉得心情不错。
　　“记得，自百年前引灵琴毁后，这可是唯一以七灵九窍石制成的兵器。”绚光兴奋的站起来，疾走两步跑到晏幼辞的床前，似乎只有这样近的距离才能表达自己的激烈情绪，“引灵琴后，我以为再不会有任何兵器是以七灵九窍石铸成，不曾想，竟然能于有生之年见到。”
　　“来，看看这些。”晏幼辞指着床边短几上的盒子示意他过去打开，绚光打开后，一时忡怔原处，过了许久才呆呆的问：“师兄，这是……什么？”
　　晏幼辞轻笑不语，只是半阖上眼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是……七灵九窍石吗？师兄。”明明有着确切的答案，可是因为太过惊喜担心这只是一个梦境，因而不敢奢望它变作真实。
　　晏幼辞莫可奈何的笑了笑，几分调侃：“你才是铸剑师，竟来问我这个对铸剑一窍不通的家伙。”
　　“师兄，你怎会……”绚光目光在他与七灵九窍石间游移不定，一时不知道应该去看谁。
　　“下面，下面垫着那块石头的布。”晏幼辞依然阖着眼睛，只是提醒他下面还有惊喜。
　　绚光按着他说的将垫在七灵九窍石下的金色布料取出来，虽然知道晏幼辞断不会给他一块普通的布，然而看了半天依然无法看出这块金色织物究竟有何玄机。
　　“此为轮光，你可能没有见过，主要是，极少有人用它做兵器。我如果要打造一件可与暗夜相提并论的兵器，用这些东西够不够？你是铸剑师，可还需要什么材料。轮光虽不障不腐，总归是比不过霄影清寒之类的神兵，如果有七灵九窍石，你可有信心让它连穿云刺月枪都毁之不得？”晏幼辞睁开眼睛问一直试图看出那块织物究竟是由何所造的少年问。
　　绚光低下头想了想，表情无比认真虔诚，几近带着一种圣洁光辉。
　　晏幼辞看着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年，突然想，或许只有这种接近于纯粹的“执”，才能成为铸剑一门最得意的弟子。
　　“能！”绚光抬头认真看着他，明明只是回答他的话，语气却郑重得如同许诺，“其他材料绚光自己就能准备，如果师兄想要，请替我准备一间铸剑房，立刻就可动手。”
　　“哇，说做就做。”逸若在一边小声叫道。
　　“倒也不至如此急，明日你还要随我出去一趟。绚光，你今日于无双阁所识，皆为天下扬名的人物，我并不指望你与他们全部相交，然而总是见过一面，将来若再有交集，总算有半分交情。”晏幼辞沉吟了片刻，突然自嘲的笑了笑，“其实你倒并不让我担心，我只是……只是总想着……”
　　“师兄是好心，绚光明白。”少年绚光看着他，灿灿的眸子在星光下闪着清澈的光，如日之绚烂，如月之流光。
　　晏幼辞笑了笑，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怎么认同的样子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绚光带走那些东西。
　　绚光看他再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抱着盒子对着他略弯下腰去施礼离开。
　　“你这位小师弟与书呆子倒是有三分相似。”逸若托着脸对床上的人道。
　　晏幼辞伸手揉着自己的额角，唇角轻勾了勾，望着细纱帐顶悬挂的香囊，突然一笑：“也就只有三分相似，再不可能多一分了。”
　　逸若眨眨眼睛，喝一口陌为晏幼辞准备的凉茶，突然将它吐出来，可怜兮兮地皱起眉。
　　晏幼辞笑不可抑，眼神三分揶揄：“看到是为我准备的还敢喝，你真是没体会过陌的可怕。”
　　逸若将那杯茶推离自己远些，同时为晏幼辞倒了一杯热茶送到他手中，问他：“你刚才说只三分相似，什么意思？”
　　晏幼辞接过逸若递来的热茶温暖着自己冰凉的手指略想了想，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表达，片刻坐正了身子道：“绚光与王楠性格虽然看起来极为相似，然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们都有一种让我们不屑却也嫉妒的单纯与善良，然而即使是如此，他们依然没有太多的相同。
　　绚光之所以单纯是因为他生长在一个单纯的环境，没有受到太多的污染，也没有看到太多的尔虞我诈，而阿楠之所以单纯是因为他性格纯良，他看到的邪恶并不可谓不多，然而他依然相信这世界上的所谓善的东西；
　　绚光的善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而阿楠的善良则是出于他对善恶的了解之后作出的决定；
　　绚光认为世界总是美好的，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始终都不曾怀疑这一点，而阿楠则知道这个世界的不美好，却依然愿意努力相信它可能会变得美好；
　　绚光的善良是出于一种本性，那是未经污染的纯良，然而阿楠的善良却是出于他的选择，他自己选择做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一定要简单的说明的话，那么就只能说绚光是出世的善良，而阿楠则是入世的善良。”
　　“听幼辞一说，我都觉得自己是坏人了。我都没有他们那样善良。”逸若听完后眨眨眼睛，不无玩笑的道。
　　晏幼辞轻轻一笑，将手中热茶放到床边短几上，望着她认真看了片刻静静道：“阿若不用妄自菲薄，你很勇敢，敢于承担所有美好或不美好的一切并从来不曾逃避，只这一点，就比一般人要强上许多。”
　　逸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认真看了晏幼辞片刻，突然问：“那幼辞呢？”
　　晏幼辞一愣，呆了片刻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他将身后垫着的软枕拿开，躺在床上想了片刻，一直到了无声音。
　　就在逸若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就听见他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如同呓语：“等到我死去的那天，或许就会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