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106、荣耀不存

　　一切都按照晏幼辞的计划进行着，将三央之地作为陌的嫁妆，同时请丞相大人去游说这门婚事，加之太子殿下太过明显的偏颇态度，向来自觉对牧清涯有几分亏欠的陛下自然不会反对他的意思。故而纵然皇后有心将谢琳嫁给牧清涯，然而当陌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谢琳已是完败。
　　陌是那种你看她一眼便会油然而生好感，短短相处便会不知不觉喜欢上的女子。
　　那种带着独属于医者的，让人于不知不觉间喜欢而至于依赖的温柔。
　　谈吐间，较之谢琳，分明是更加温婉的言辞，然而所表现出来的意思，却更加犀利。
　　无一处，无一细节，不表现得恰到好处。
　　婚事定下来的时候，并不如何出自几人预料。毕竟对于其中可能出现的细节，晏幼辞几人都进行过细细的考量。
　　彼时正是夏初，晏幼辞他们收到了来自金陵的书信，晏家的长孙，即将于这个冬天出生。
　　收到书信的时候，晏幼辞的快乐简单而明朗，对于这个注定一出生就会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晏幼辞甚至比晏桦更期待他的降生。
　　而其他几个人对于这个孩子的态度也与晏幼辞无二，只是简单的，这个孩子是他们年轻一辈里，第一个降生的孩子，就注定将会吸引住他们的目光。
　　晏幼辞本欲立刻回返金陵，然而此时阡阡与王楠的婚事在即，加之虽然表面看来风平浪静，然而帝都局势一时并不明朗，他也离不开长安。
　　王楠与阡阡的婚事定于初秋，虽然离婚事还有两月有余，然而毕竟是长安第一世家嫡长子的婚礼，陛下亲自赐婚，自然不可能草率，故而纵然有两月时间准备，亦是显得仓促了些。
　　而于此时，牧清涯针对帝都局面所做的布署也慢慢的显出其意图来，王谢两家的争斗，削弱了依附于两家的各个小的家族，使之成为政治下的牺牲品，并进一步巩固了中央集权。
　　牧清涯的计划无疑是成功的，经过如此一翻清洗，朋党之私虽不至于绝迹，却也为之一清，同时因为是王谢两家的斗争，基本上，不曾消耗中央军队一丝一毫。
　　然而这些还不够……
　　牧清涯看着面前那叠文书，脸上表情极淡漠，淡漠到看不出里面所隐藏着的情绪。
　　陌在一边看了，颇有些担忧的样子，却始终顾虑着什么没有开口。
　　“王谢自开国以来，就一直争斗不休。”牧清涯在长久的静默之后，突然对安静坐在他身后的陌轻声道。
　　陌起身走到他面前，点了点头。
　　“也是该做个了结了，对不对，陌？”牧清涯抬一下头，问。
　　陌静静看着他安然的眼神，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牧清涯究竟是在询问着她的意见，还是只是纯粹告诉她一个事实。
　　“你心里……自然是偏坦王家的。”陌沉默了一下，轻声道。
　　牧清涯微微挑了挑眉，颔首：“小昼……不喜谢家。”
　　“这便是你要除掉谢家的理由？”陌惊讶地盯着他，道。
　　牧清涯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王谢的争斗，也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我却不能再容忍朝廷局势由他们把持。朝堂之上，王谢两家的门生所占颇重，长此下去，对未来颇为不利。”
　　“但选择除掉的是谢家而不是王家，正是由于少爷憎恨谢家。”陌挽袖替他研墨，淡淡道。
　　牧清涯沉默了下，抬头：“我不可能完全除掉谢家，王家的权力需要有人来制衡，即使不是谢家也会有其他家族。”
　　“但你的确想削弱谢家。”陌淡淡的指出事实。
　　“呵……人心都有偏颇，小昼不喜欢的东西，我……”他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
　　“你是……喜欢少爷的吧。”陌在他身后迟疑着问道。
　　牧清涯静了片刻，突然问她：“什么……是爱呢？”
　　“爱啊……”陌同样安静了片刻，站起来伸手抱住他，美丽的女子闭上眼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爱，就是你抱着他的时候，分明痛苦得连心都在抽搐，却依然不愿放手的感情。”
　　牧清涯静静伸手抚着她的长发，轻轻叹了口气：“陌……”
　　陌摇了摇头，似乎是低声笑了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牧清涯突然推开她，匆匆向外跑去。他玄色衣衫瞬间消失在墨色夜里，连一角寒衣都不曾看见。
　　陌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景，直到消失不见，然后她坐下来低头轻轻笑出来，带着无人知的情绪。
　　牧清涯匆匆闯入丞相府的时候，晏幼辞正在跟霜欺寒下棋，看到他来，脸上只有一瞬而过的惊愕，瞬间就归于平淡。
　　他起身，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正准备调侃行色匆匆的牧清涯的时候，就见牧清涯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
　　他将头压在晏幼辞的肩膀上，沉默着在月光下抱着他。
　　什么是爱？
　　爱就是，抱着他的时候，分明痛苦得不可言说，连心都在抽搐着，却依然不愿意放手的感情。
　　晏幼辞沉默了许久，抬头看着他，笑嘻嘻问：“牧清涯，你是怎样了？”
　　牧清涯看着他微笑的脸孔，在月光泛着微微的月光色，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许久后，牧清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说：“小昼，小昼……”
　　晏幼辞抬头，静静看着他，他的表情安详而宁静，却分明犀利得让人无法目视：“牧清涯，你今日，是后悔了！？”
　　牧清涯静静看着他，猜测着他话里的意思。
　　许久后，终于慢慢转身，如同来时一般离开。
　　而晏幼辞始终不言不语看着他们的小弟子在牧清涯离开后，突然冷哼一声：“师傅，不管是怎样的感情，总是很脆弱。”
　　晏幼辞回身静静看着他，轻轻颔首：“只是，我之弟子，纵然如此脆弱，然而倾纵横一脉数百代，亦在追寻一份缈缈不可知的感情。”
　　霜欺寒冷笑一声，只是静静看着他月色下稍显单薄的身形，薄唇里吐出同样凉薄的话来：“然而师傅，你明显是……失败了……”
　　晏幼辞回身一笑，也不生气：“我倒是希望你能成功。”
　　“那样软弱的感情，我不需要。”小小的孩子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师傅，你该回去了。”
　　此后一切事情都按照几人的计划进行着，牧清涯决定削弱谢家的计划说出来的时候，晏幼辞成为最积极的拥护者。
　　此次晏幼辞与牧清涯联手布局，不过几次，就将谢家的势力慢慢削弱……然而晏幼辞心里也知道并不可能真正铲除谢家，除了皇后娘娘正是来自谢家，还有一个原因自然是为了权力的平衡，即使是牧清涯，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大概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晏幼辞在布局之时虽然带着几分难得的放任，亦不曾真正将谢家逼入绝境。
　　这场布置了数月的局，在王楠与阡阡成亲的那天顺利收网。
　　用晏幼辞的话来说，只要皇权愿意，想要找一个削弱家族的理由实在太过轻而易举。
　　而牧清涯不仅有削弱谢家的理由，还有削弱谢家的能力。
　　就在那天婚礼开始之前，谢家遭遇了数百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势力削弱。
　　“这究竟是命运，还是咎由自取。”晏幼辞在丞相府里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低声笑着对随侍身边的弟子道，随及他也不等霜欺寒回答，顾自接下去，“然而，以此看来，毕竟命运不是不可更改。”他话音落的时候，丞相府的管家过来催促赶紧出去参加少爷的婚礼。
　　晏幼辞起身将手中墨迹未干的笺纸以镇纸压住，跟随着管家往外走，而他的弟子在他身后抽出那张纸，看着上面慢慢干涸的字迹：
　　凡与其有血脉之亲者，皆无善终，父母因其而死，兄妹因其而亡，家族因其而毁，若不节制，终祸国。
　　霜欺寒只是低声笑了笑，随手将那纸压回去，紧走几步追上他。
　　而在婚礼结束的时候，谢殷请辞归家休息的消息也同时传了出来。
　　与此同时，敏锐的人也察觉到，与谢家有关的一切，都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慢慢抹平，虽不至于消失，却明显是被压制着。
　　至此，显赫数百年的谢家，一朝辉煌不再。

作者有话说

　　这个算是糖么，明明是灭了一个家族的说……